第九十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嗨,人家焦振茂跟韩百仲刚才试过了,专门留下一亩的麦子,打下来,立刻就称了——不是顶好的地,也不是坏的,中溜儿的,还二百〇一斤哪!”

“真的?”

“你问问去呀!”

“咱们这队的麦子虽说成色不如他们,怎么也能顶上他们中溜的,也少不了这个数啦!”

“要那样,可就老鼻子啦!”

“美的你!”

马之悦听着,又抱起几个麦个儿。

弯弯绕赶忙追上。

马之悦小声地对他说:“你听见没有,今年二百斤的亩产是肯定了。”

弯弯绕说:“我早看出来了,差不离儿。”

“我看这一来,咱社的大车是不够用了。”

“车?”

“多卖余粮,光车拉哪就拉完啦!”

“多卖?”

“多打了,还不多卖吗?”

“预分方案不是定下一百五十斤吗?”

“搁着你那一百五十斤去吧!”

“怎么的?”

“你没听二队都试打了吗?”

“那是摸摸底儿呀!这个底儿还能往上透哇?”

“怎么不能透?”

“应当有两本账呀,一本社的,一本上报呀!”

马之悦笑笑,没回答,摆好麦个儿,又折回来了。

弯弯绕这一回心里可就嘀咕开了。

刚刚跳下车的焦振丛正跟焦克礼喊:“队长,你给评评,我跟马子怀谁估得沾谱儿?”

焦克礼正挥舞着杈子往场中间挑散开的麦子,笑着说:“你让我评呀?我看你们两个谁都不沾谱儿!”

“怎么呢?”

“子怀估少了……”

“我……”

“你呀,你也估少了!”

“哈哈,我这脑瓜子也差点儿输了哇!”

人们又都笑了起来。

只有弯弯绕没有笑。他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好像个傻子进了县城。

焦振丛挤到萧长春这边来,说:“还是听听咱们支书的吧,他心里准有个谱儿。”

马子怀说:“对啦,支书,你估估,我们一队的麦子一亩地能产多少斤?”

萧长春停住手,擦着头上的汗水,笑着说:“我不说数。”

两个人都奇怪:“你怎么不说呀?”

萧长春说:“你们两个争得这么厉害,连脑瓜子都赌上了,我就是怎么说,也总得出一条人命啊!”

“轰”的一声,全场几乎都笑了。

等人们笑过之后,萧长春说:“都别急,那几垛单打,单轧,摸摸底儿,咱们要实事求是嘛!”

…………

车卸完了。一辆一辆地赶出场院。除了留在场上的几个做零活的妇女,社员们都散了;她们要回家吃饭,回来好继续下午的战斗。

弯弯绕从麦垛边一棵小树杈上拿下了小褂子,一边走,一边心里“绕”。他又一次“醒悟”了:自己这样的人,跟萧长春这伙子人是捆不到一块儿,也走不到一条路上去的;自己真老实也罢,假老实也罢,想沾农业社一点光是办不到的,连少吃一点亏也办不到;受灾了,要跟着吃大亏,丰收了,也要跟着吃大亏。这怎么能够让肠子顺顺地过日子呢?要想肠子顺,除非让自己变得像萧长春、韩百仲、马老四这色人一样,把吃穿花用这些个人的事儿全抛到九霄云外,合着眼瞎干,干了今天,明天拉棍子要饭吃,也干。……弯弯绕能当这种人吗?人生在世,生儿养女,不就是为了过个富贵日子吗?哪一个人是为了白受罪、光受穷、处处吃亏活着的呀?萧长春哪,萧长春,你真就算不过这笔账来吗?你要想法儿顾顾东山坞的老百姓,少往外卖点粮食,多给大伙儿分点;别人多了,你也多了,多吃总比少吃肚子好受;吃白面,总比吃野菜下去顺当,家里存着几年的陈粮,总比一年吃光用光,过日子踏实吧?你不照顾我们这些户,总得照顾马老四这些户吧?你们是一个心眼儿、一副肠子的人哪!你让那些积极分子们口袋满得扎不上嘴儿,缸里顶着盖儿,吃今年的,留明年的,他们不是照样可以跟你“积极”吗?你真傻呀,真傻呀!国家这么大,东山坞再多卖,再多交,放到大仓库里,不过是像一个沙子粒儿扔在地里,显不了眼,也富不了多少;再少交,就是一个粒儿不往国家交,大仓库还是大仓库,国家照样儿搞建设。你真傻呀,真傻呀!你要是像马之悦那样,生着法儿多给中农一点甜吃,你的生活跟着富了,灾啦难的没了,跟你闹别扭的人少了,日子也好过了,地位也牢靠了;你就是有马之悦身上的一丁点儿,也不会累成这个样子了,东山坞也就安定了。……照你这样,一点儿“私”都不走,一点儿都不顺着中农心意办事儿,也一点儿不顾自己,有你罪受呀!反正我马同利永远不能跟你一个心眼儿,永远不能跟你们一块儿走这样的集体道路,我看你们也走不长!

这个中农,沉痛地想着,走到了场边上,又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看一眼;收在他眼里的,是闪着金光的大垛,是发着香味儿的麦子,是活动着的男女人群,是停在那儿的大车,是拴在碌碡上的高头骡马。他的眼花了,心醉了;忽然觉着,这个情景,非常的熟悉。他眨巴着眼睛想:怎么这么熟呢?这场景,过去自己家里有过吗?没有。那会儿自己家的场院最多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一个零头;垛呢,就一个,也用不着搬梯子往上爬,一迈腿就上去了。那么,过去在地主家看过吗?也没有。那会儿,地主家的场院大得惊人了,也只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一个角儿;垛呢,最多三个五个,登个小凳子,也就上去了。那么,过去在初级社看过吗?更没有。那会儿,初级社的场院挺吓人了,也只不过顶住这个场院的少一半儿;垛呢,最多十几个;大凳子上再加个小凳子,也就上去了。……到底儿是在哪儿看到过这样壮观、这样醉人的场景呢?喔,对啦,在梦里,在弯弯绕自己的梦里梦见过。梦是心中想,弯弯绕心里边有一个“宏图大志”,梦想将来自己家能有这么一个场院,这么多的大垛是他的,这么多的麦子是他的,这么多的人,也是他的——儿子、媳妇、孙子,还有长工、小半活、车把式,说不定还有他的护院的、做饭的;那时候,他是老太爷子,往场上一站,摇着芭蕉扇子,捋着嘴上的胡子,就可以非常自豪地、自得其乐地说:“哼,孩子们,这家业,这财富,全是我给你们创出来的,好好地过吧,美美地过吧,别忘了我……”

弯弯绕神魂颠倒地想着,那只带着厚茧的手,不知不觉地伸到嘴边——接了两滴口水。

马之悦走过来了,一边往头上戴草帽子,一边看了弯弯绕一眼,低声说:“听见支书说了没有,实、事、求、是呀!”说罢,阴险、奸诈地嘿嘿一笑,又轻轻松松地走了。

弯弯绕一边往袖口里伸胳膊,那脸黄的像垛上的麦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