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边大部分都是妇女。常年不出工的病号、孩子多的和使上了几房儿媳妇的老太太,也都到场上来了,跟大伙儿一起分享丰收的快乐。
喜老头和焦振茂是场头,分别负责一、二队打麦场的全面指挥。焦振茂管的二队这个场,在村南边,四面没遮挡,风溜非常好。
两盘大铡刀绑在两条又宽又长的凳子上,焦淑红和马翠清一个人把着一盘刀,并排安放在场中间。她们站在凳子上,一只脚蹬着凳子,一只脚蹬着铡刀床子,一手叉腰,一手提着铡刀把儿。妇女们排着队,把车上卸下来的麦个子抱起来,在怀里把头顺好,把“要子”拧松,放在刀床上;掌刀的人把刀一按一提,“咔嚓”一声,麦穗头跌落下去;早有人拿杈子等候,麦穗一落,她们便用力挑开,摊晒在那平如镜面的场板上。只听得“咔嚓咔嚓”“咔嚓咔嚓”的一片切麦子的响声。焦淑红的短发像翅膀,随着她那秀丽的身子灵巧地起伏,一扇一掀;马翠清的大辫子,一会儿跳到胸前,一会儿又蹦到背后,两个闺女真像登台跳舞似的。
那个挂牌子的妇女主任,从打村里发生了事儿,她就住娘家躲清静去了,昨晚上才回来,也挺热心地参加了麦收打场。她抱着一个大麦个子,移动着不太方便的胖身子,摇摇晃晃地朝铡刀那边走;刚走两步,垛坍了,滚下两个大麦个子,把她绊了个仰八叉。
跟车回来的小伙子拍着手喊:“快来看哪,大肚弥勒佛钻被窝了!”
妇女主任赶忙从地上爬起来,瞪他一眼,骂道:“烂嘴的货,你媳妇瘦得像秫秸秆儿扎的!”
妇女们都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大脚焦二菊抱着个麦个子跟过来,说:“你甭不爱听,你是胖得够瞧的了。人不费心思,当然得长膘啦!”
妇女主任不高兴地说:“我没你费心思,我死心瞎肺半个肝,办不了什么大事儿,过了麦收,咱们改选,这个主任的牌子我要摘了,得你挂上了。”
焦二菊呵呵地笑了起来:“这个现成,你什么时候摘,我就什么时候接着;接过来,我就不挂着,卖什么,吆喝什么,干什么得像什么。”
妇女主任说:“那好哇,我早干够了。”
焦二菊说:“你干够了,我们也看够了。快抱麦子吧,别的事儿,先别摆在这张桌子面上。”
焦庆媳妇不知怎么也插上一句:“别怪主任摔跟头,今年的麦子个儿分量就是重。”
焦二菊故意刺她说:“是吗?我怎么没觉出来呢?”
焦庆媳妇说:“从我懂事起,哪年也比不上今年的麦子好,真是怪事儿!”
焦二菊又呵呵地笑起来,摇晃着胳膊对大伙儿喊:“你们听见没有,这位先生也说良心话了!”又转脸对焦庆媳妇说:“这是农业社的优越性嘛,怪什么呀!”
焦庆媳妇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没想到……”
焦二菊哼了一声说:“你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哪。往后再遇见事儿,把心眼摆正一点儿,别夹在胳肢窝,多寻思寻思,也就不觉着怪了。”
焦庆媳妇赶忙去抱麦子,躲开了。
站在凳子上的马翠清跟站在凳子上的焦淑红挤眉弄眼,又忍不住“嗤嗤”地笑。
焦淑红也抿着嘴儿笑笑,又使劲儿按着铡刀。
…………
老饲养员马老四牵来两头壮壮实实的大骡子:“振茂,趁着脆,快轧吧!”
焦振茂应声跑过来,一边接缰绳,一边笑嘻嘻地说:“老四,你这是给我们送脱谷机来了。”
马老四也笑着说:“甭忙,迟早有一天,买个真脱谷机摆在场上,归你管。”
焦振茂说:“那敢情好呢!老四你没见哪,脱谷机那玩意可棒啦!一个就顶百八十人。机器一开,粮食粒是粮食粒,糠皮是糠皮,分得一清二楚,连口袋都替你装上,更不用做场了,在地里一走,全完!”
从地里回来开碰头会的韩百仲听见焦振茂正假充内行地谈论脱谷机,就打趣说:“听听振茂这一套,说得有鼻子有眼儿,我倒怀疑你见过什么脱谷机没有。”
焦振茂直着脖子说:“谁说我没见过?”
“你见过什么样?”
“就跟汽车那么大,跟,跟这场房这么高,上边还有个大烟筒……”
“那不把麦子都烧着了?”
“又不烧火,着哪家子,全是汽油,坐在那上边,跟坐在炕头上一样稳,上边还有个篷子,日头都晒不着……”
“越说越神,请问你在哪儿看见的?”
“哪儿?画报上呗!”
“哈哈哈!”
整个打麦场上的人都笑了。
韩百仲指点着焦振茂说:“好个牛皮大王,这回可吹破了,快缝缝去吧。”
焦振茂并没有觉着不好意思,反而挺得意地说:“过了麦收,我就跟百安搭伙,到双桥农场参观参观去!”
在说笑声里,两头大骡子套上了碌碡,在那摊着金铺着银的场板上,转着圈圈儿奔跑起来;堆得厚厚的麦穗儿,在“吱吱吜吜”的响声里跳动着,越变越薄,越薄越平滑;麦粒儿在碌碡的滚轧之下,从穗子上脱落下来,漏到最底层……
碌碡声一止,几十个拿着杈子和木板耙的人冲过来,起花秸,推麦粒儿。
第一场麦子打下来了。
焦振茂和韩百仲两个人,分别站在两个麦粒堆旁边,开始扬场了。
焦振茂对这种活儿当然很拿手。他两条腿分开站着,前腿弓,后腿绷,两手把着簸箕边儿,两眼沉着而又自得地望着天空;先铲一点儿麦粒儿,簸了几下子,看看风向,找找地势,簸箕朝后一伸,随后说了声“开始吧”,站在他背后的焦二菊铲起满满一木锨麦粒儿,扣在他手上的簸箕里,他便轻轻地一颠,顺势朝上一扬。
麦粒儿飞到天空,又洒落下来,微风把麦鱼子、土屑和麦粒儿分得清清楚楚。
老把式的手艺高超,拿着杈子等着再摊第二场的社员们,站在场边上,不住地喝彩、叫好。别人越夸,焦振茂越扬得起劲儿,汗水不住地顺着脖子往下流。好多人劝他歇一歇,他偏不肯住手。
萧长春跟着拉麦子的大车回来了,站在一边,笑眯眯地看了一会儿,说:“换换班吧!来,我试几下子,谁给我供锨?”
正在一边拣麦粒儿的萧老大丢下小簸箕,走过来说:“我给你供。”
刚刚停下铡刀的焦淑红,抢先从焦二菊手里拿过木锨,说:“这是重活儿,我来吧。”
萧长春也拉开了架势,一簸箕一簸箕地扬着。他这扬场的风格跟焦振茂完全不同,焦振茂把麦子扬上去是弧圈形的,轻轻地落下来;他扬上去好像一把刺刀那么锋利,落下来也特别有气势。支部书记的眼前像是一片金色的汗珠在降落,像是理想的火光在燃烧,像是斗争的云雾在翻滚。他陶醉了……
世界上最美的情景,并不是在舞台上、绘画内,也不在文章描写的字里行间,而在劳动里。劳动是美的,百花齐放、丰富多彩,同时又变幻无穷。只有在劳动里,才能显示出人的美和我们今天国家的美。这是因为劳动不仅直接创造物质财富,也直接创造精神财富。劳动是一切美和艺术的源泉,劳动者是艺术家。我们五亿农民都投身在驱赶灾难、争夺社会主义革命胜利的集体劳动,这不是世界上最美妙、最伟大的情景和形象吗?
一场轧完了,另一场又摊上了。
大车还在往场上拉着麦个子;铡刀也跟着响起来了。
欢乐的说笑声,一直没有停止过。
焦淑红心里特别高兴。这个念过中学的庄稼地的闺女,在团支部会议上,自己教育了自己;昨天跟马之悦和弯弯绕那一场面对面的斗争,对她的影响也是相当大的。她觉着自己思想境界又提高了一步。胜利鼓动着她,斗争召唤着她,热烈而又欢乐的劳动场景,忽然激起她要写一首诗的冲动。一边干着活儿,句子就一个一个地从心里朝外蹦;不一会儿的工夫,一首诗酝酿个差不离了。休息的时候,她把马翠清拉到大麦垛的阴凉里,两个人就地一坐,就一边叨念着,一边修改起来了。
萧长春带着一脸汗痕,披着一身黄尘土,转到垛后边来找她们:“嗨,钻到这儿躲清静来了?”
马翠清咕嘟着嘴说:“谁躲清静?我们作诗哪!”
萧长春笑着逗她说:“什么,作诗?太湿了,麦子怎么轧呀!你可别在这里呼风唤雨啦,麦子要是淋了雨,发了霉,你可得负责任呀!”
马翠清跳起来,使劲儿推着他说:“你懂得什么叫诗呀!快去吧,一会儿,我们作出来,给你一念,保证把你吓一跳。”
萧长春说:“别那么有心有肠地作诗了,还得给你们布置一件任务。昨天妇女会开的不错,要建立一个临时托儿组,好动员百分之九十的妇女参加麦收。你们知道了吧?这件事儿都推给百仲舅妈一个人不行,团支部也得协助。你们两个帮五婶先把摊子摆起来;除了这件事,还得帮助妇联动员妇女。得抢难的事儿干,谁难动员,你们就包谁。”
马翠清故意说:“哟,你这支书,真会见缝插针,一个喘气的空儿也不给人家呀?”
萧长春说:“我们活一辈子,就得忙一辈子,生活就是斗争嘛!别等着喘气的时候。”
焦淑红笑笑说:“行啦,这件事儿包给我们得了,下午我们找小组长们问问,都有哪些人没出来干活儿,再跟百仲大婶商量商量,分头包人动员,行吧?”
萧长春点点头,又朝马翠清耸了耸鼻子,赶快忙别的事情去了。
两个姑娘又争论一阵儿,打闹一阵儿,一首纪事诗就写成了。焦淑红往起一站,大声地朗诵起来:
劈啪啪,
路上的鞭儿响,
赶车的小伙子,
扬眉吐气挺胸膛。
超载的大车,
在他身边,
摇摇晃晃;
它装着满车的金子,
满车的欢笑和希望——
一车车麦个儿拉进场。
吱吜吜
场里的碌碡响,
蒙着眼的骡子转着圈儿,
脖子下的铜铃儿叮叮当当。
大嫂们是翻场的快手,
汗水却湿透了衣裳。
别怪她们没力气,
是这麦子比往年增加了分量。
笑声朗朗舞南风,
男男女女起场忙,
杈子挑,
簸箕扬,
扬场的把式,
要算老队长。
他弓腿挺胸,
一锨一个金波浪;
扬到天上一条线,
落到地下弓一张;
左扬一个银燕单展翅,
右扬一个蛟龙出海闹长江。
糠皮舞,
麦粒儿跳,
像雨点儿,不,
是颗颗珍珠,
落在社员的心坎上。
麦粒儿堆成了大堆,
麦秸儿垛在一旁,
一转眼,
平地立起两座山冈:
这边超过了古庙的高墙,
那边遮住了千年的白杨,
支书擦着汗,笑对大伙讲:
站在垛顶上,
就能摸太阳。
社会主义的光芒啊,
闪耀在这能摸太阳的垛顶上。
焦淑红朗诵完毕,激动得好久都没有动一下。
马翠清听完朗诵,也激动地说:“淑红姐,后边还得加一句。”
焦淑红问:“加句什么,你说吧。”
马翠清拉开一个演员式的架子,仰着脸说:“加一句:社会主义的光芒,闪耀在每个社员的心口窝……”
焦淑红说:“这个窝字不押韵了。”
马翠清说:“管它韵不韵的,实情理是这样嘛。不信你摸摸!”说着,一把拉过焦淑红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焦淑红立刻就觉到了——马翠清那年轻的胸膛热乎乎地跳动着……
把两小把麦秸连接在一起,捆麦个儿用,俗称“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