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媳妇玉珍一直留在场上搭棚子,河边那场“鸡的风波”,很晚才听到别人说;当她赶到小桥子上,这里一个人影儿都没有了。她急忙回到家里,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婆婆。
克礼妈听到半截儿,就变了脸色,截住儿媳妇的话问:“闹腾了那么半天,你一直都没在跟前吗?”
玉珍说:“他把我留在场上了。”
克礼妈问:“你说的这些个,都是谁告诉你的呀?”
玉珍说:“马子怀媳妇,还有韩德大。”
克礼妈说:“这两个人说的话,可就不太牢靠了。”
玉珍说:“我再出去打听打听吧。”
克礼妈说:“猪食熬熟了,一会儿你把它舀出来,凉一凉,就喂吧。我去看看。”说着,就朝外走。
玉珍追了一步:“妈……”
克礼妈说:“我一会儿就回来。喂完了猪,你就干你自己的事儿去,把门掩上一点儿就行了。”
玉珍只好停住,可是心里翻上翻下地嘀咕开了。刚才她乍听到这件事儿的时候,心里边乱了一阵子,怕男人一冒失,处理得不妥当,给农业社、给支部书记惹下乱子;后来又听说一切都平息下来了,还有人当她面夸奖焦克礼如何如何有办法,她也就安定下来了。这会儿,看见婆婆听了这个消息以后的脸色变化,就又紧张起来。刚过门几个月的新媳妇,跟婆婆熟是熟了,可是对婆婆的为人和心思还没有完全摸清底儿,还不能像对男人那样,眉眼一动,就能猜透对方心里边正在想什么。婆婆知道了这件事儿就急着往外跑,是当成儿子在外边惹下了祸,去教训儿子呢,还是当成儿子在外边受了委屈,去替儿子鸣不平呢?
玉珍越想越待不住了,打算赶紧喂完猪,赶紧追上婆婆,看看到底儿是怎么回事儿。她舀出猪食,也不管凉热,就倒了半槽子,接着又放了猪。那猪把大嘴往食里一扎,烫得“吱吱”乱叫。
这当儿,克礼妈已经走出了胡同口。
她家住在沟北边的最东头,出了胡同,经过农业社的办公室才能到大庙里。东山坞有个特点,不论什么时候,村东头总比村西头安静,村东头也比村西头闭塞,什么事情在西头都乱起来了,东头还不知道个信儿。
克礼妈走过农业社办公室的大院子门口,才看见成堆说话的人和结伙往大庙里走的人。
大庙里闯出了焦二菊,两只大脚一扇一扇的,转眼间就到了跟前。
克礼妈招呼她:“他婶子!”
焦二菊脸上带笑,从眼珠里闪出心里边的得意劲儿,停住应声:“嗳,大嫂子,你……”
克礼妈急忙问:“你们捉的鸡呢?”
焦二菊回手一指:“圈在大庙的西耳房里了。”
“啊,没撒呀?”
“撒?嘿,你说得倒容易,弯弯绕没低头认错就给他撒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呀!”
“没撒就好了。他婶子,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呀?”
“弯弯绕故意反抗领导,存心破坏农业社的生产。昨个,队长明明在会上宣布了让大伙儿把鸡都圈起来,大伙儿全都点头赞成了,他今天偏偏把鸡放出来;捉住他的手腕子了,还胡搅蛮缠……”
焦二菊把刚才在河边上发生过的那场“鸡的风波”,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告诉了克礼妈。
克礼妈听罢,心里安稳了一点儿,又急着问:“弯弯绕在那儿借由头骂咱们农业社,克礼没有白让他骂吧?”
焦二菊更神气了:“白让他骂?他一张嘴,我们十张嘴,他骂一句,我们回他十句!”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揭他的底儿没有?”
“揭了。当时焦克礼就指出他这是破坏农业社生产,有意捣乱。”
“马之悦不承认克礼是队长,他怎么说了?”
“他不承认就行呀?我们社员都承认!”
“我是问你,克礼怎么回答他的!”
“回答得可有劲儿了。马之悦那伙人问他:你这队长是谁封的?克礼把胸脯子一拍:党、群众!”
克礼妈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喜悦的笑容,立刻出现在一个当妈妈的脸上。
焦二菊完全懂得克礼妈这时候的心情,因为她们都是村干部的老爱人呀!
克礼妈又问:“后来要开会批评弯弯绕,是他自己做的主儿,还是跟长春、百仲他们商量了?”
焦二菊说:“你大兄弟当场就说了,完全由克礼处理这件事儿。”
“怎么一个开法,他就自己决定了?”
“没有。又跟淑红、翠清她们一块儿找喜老头商量老半天才定下来的。”
克礼妈轻松下来了:“这还差不离儿。”
焦二菊说:“大嫂子,看你这副样子,又是刨根儿,又是问底儿,是有点对克礼不放心吧?”
克礼妈点着头说:“百仲大兄弟讲话,他太嫩哪,当妈的怎么能放心呢。”
焦二菊劝她说:“我看克礼可以保险,你快别总在心里边嘀嘀咕咕的了。”
“唉,咱们都是老干部家属了,都知道一个人在外边办公事,全家人怎么惦记着哪。”
“谁说不是呢!从打长春当了支书,我算省心多了。先那会儿,只要你大兄弟跟马之悦往一块儿一站,我就伸着耳朵听,总怕他们又吵起来!”
“人家还说村干部的女人都拖后腿哪。”
“哼,睁眼说瞎话!谁要当我面说,我不踢他两脚算他走运气!”
克礼妈笑了。
这当儿,一伙子妇女说说笑笑地从她们身后走过来了,又都停了一下,跟克礼妈打招呼:
“大娘,也参加会来了?”
克礼妈点头笑笑。
“大妹子,怪热的,怎么站在太阳地晒着呀!”
克礼妈又抿嘴儿笑笑。
人们跟这位新队长的妈妈说的全是家常话儿,可是,她们又都带着一种不平常的表情。这个对一位“老干部家属”来说,立刻就可以觉察到。克礼妈从自己和别人的经历中得到一条经验:干部在外边受到群众拥护,家里的人也跟着受尊敬;要是干部在外边遭到群众反对,家里的人也照样跟着背黑锅。
焦二菊说:“大嫂子,你快到里边凉快凉快去吧,我还要去找人开会哪!”
克礼妈说:“我先回家去喂猪,换下玉珍,让她早点来开会吧。”
焦二菊说:“你也来助助威嘛!”
克礼妈说:“行。其实,我来不来一个样儿。”她说着,转身往回走。这会儿,这位和善、安稳半辈子的老大娘,才又恢复了常态,不用说那脸色跟刚才大不相同了,就连走路的速度,也比刚才减慢了一半儿。
玉珍哪,你还年轻,你才当了几天“干部家属”,你才遇到过几场风波?你哪里会明白这样一个既是革命者的妻子,又是革命者的妈妈的胸怀的深度呢?你也不会懂得,每一个革命家为革命做出的一点一滴的贡献里,都是群众的力量,而这群众之中,就有他们的家属。他们家属,把私人的感情和对党对集体事业的感情搀和在一块儿,贯注在我们广大基层干部的行动里。他们的崇高的自我牺牲精神,是革命力量的一股重要的源泉呀!
克礼妈不慌不忙地走回来,离着家门口还有几步远,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儿。
“你婆婆到哪儿去了,你能不知道?”这是弯弯绕的声音。
“我没问她上哪儿去。您有事就跟我说吧!”这是儿媳妇玉珍的声音。
克礼妈很纳闷儿:在这个当口,弯弯绕跑到这儿来找我干什么呢?
“侄媳妇,我有要紧的事儿,一定得跟你婆婆说,你替我找找她吧。”
“有要紧的事儿您自己不会找去?”
“我不方便……”
“我更不方便。”
“我替你喂猪,行吧?”
“我们家的猪认人,要是咬着您,我可负不了这个责任!”
“咬不着我。”
“不行。您正锯锅戴眼镜到处找茬儿,要是咬了您,光跟我一个人闹倒是不要紧,我怕您又把这件事儿跟办农业社好不好联在一块儿……”
“哎,你这当媳妇的,怎么没大没小哇?”
“这您可别怪我。上梁不正下梁歪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