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真是,真是……”

克礼妈紧走两步进了院子,大声说:“哟,他大伯,今天怎么有闲空儿串门了?”

正在被新媳妇给“撅”得出不来进不去的弯弯绕,这下可找到“医生”了,连忙迎过来,笑容可掬地说:“放假嘛,没事儿,走走。好久没来这个院子了。”

克礼妈对儿媳妇说:“你怎么不让你大伯到屋里坐坐呀?真是的。”

玉珍噘着嘴,说:“您不在家,我让大伯到屋里坐,谁陪着呀!”

克礼妈说:“你不兴陪着大伯说说话儿?”

玉珍说:“我们不是一家的人,也没有一家人的话儿,我还是留着跟能听懂的人说吧。”

弯弯绕的脸色刚刚转过来,又红了:“他婶子,你听听,听听你这媳妇多会说话儿呀!”

克礼妈说:“玉珍,不兴没大没小的。怎么不是一家子人了?我看是一家子,应当是一家子。”那声调,那笑容,说是怪媳妇,不如说鼓励媳妇更恰当。

弯弯绕说:“本来嘛,从小我就跟你公爹相好……”那语气,那神态,说是找台阶下,不如说顺梯子往上爬更合适。

玉珍用鼻子哼了一声。

克礼妈带着和善的老人常有的笑模样继续说:“斗地主那年头,你大伯天天都坐在咱家炕头上,门槛子都让你大伯踢破了。”

玉珍很奇怪:“哟,大伯还参加过斗地主哪?”

克礼妈说:“不是斗地主。那会儿,你爸爸不是党里的负责人嘛!你大伯怕你百仲叔闹过火,又怕你爸爸跟你百仲叔一个样儿,找我给你爸爸吹点枕边风……”

弯弯绕连忙打岔:“我说他婶子……”

克礼妈还接着说:“那会儿,你大伯跟咱们这样的人可亲近啦……”

弯弯绕赶紧说:“对,对,咱们两家就是老交情嘛,这还有错儿。焦田要是在家,保管克礼不会……”

克礼妈有意不让弯弯绕把话打断,又说:“那会儿有坏人背后煽歪风说,耍了大纲(缸)耍大碗,斗了地主斗中农,你大伯听了地主富农的谣言……”

玉珍蔑视地笑了:“怪不得,那会儿大伯就爱听地主富农的话,老毛病还没去根儿哪!”

弯弯绕又要打岔:“他婶子,我说……”

克礼妈还是不让他把话打断:“你大伯耳朵软,爱听没影儿的话。”

玉珍说:“不光耳朵软,跟心里太自私也有关系吧?”

克礼妈说:“你爸爸告诉你大伯: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要偏听外人的,硬跟自己人掰着走。”

玉珍拍着手说:“真有眼光,这句话连现在的事儿都说上了。可惜没往耳朵里听。”

克礼妈说:“听是听进去了。当时你大伯就是坐在咱家炕上,跟你爸爸脸对着脸说的:‘焦田大兄弟,只要你们不斗争我,从此以后,我要跟地主、富农一刀两断。’你大伯还跟你百仲大叔说:‘我要跟着共产党走到死,儿子、孙子都拥护共产党,跟共产党走。’……”

玉珍叫起来:“哎呀,说得多好听,才几年,就全都抹了,也不一刀两断了,也不拥护了;不用说儿子、孙子,连自己都在变着法闹分裂!”

弯弯绕被这婆媳俩一对一口夹在中间,更加出不来,进不去了,就跺着脚,使着劲儿喊:“他婶子,我找你有一件重要事儿说道说道,你让我张张嘴好不好呀?”

克礼妈赔笑说:“有话咱们屋里说。他大伯,屋里坐,咱们还是一家人哪!”

进了北屋,弯弯绕的屁股一沾炕,就急着抢着地说:“他婶子,刚才闹的事儿,你大概是听别人说了吧?”

克礼妈说:“听说了,听说了。他大伯对孩子办的事儿兴许不随心,对孩子说的话兴许不入耳,是不是呀?”

弯弯绕深深地叹了口气:“唉,他婶子,针尖麦芒那么丁点小事儿,闹得满世界风沙冰雹,哪值得呀!我说他婶子,你别多心,我可是不跟孩子一般见识。他对我怎么样,看在焦田和你的面上,我还能吃得轻担得重。可是,干什么事儿,得适可而止,到劲儿上就要松一松,别欺负人太过分了。一个庄住着,谁啥样儿,全都知道。”

克礼妈胸有成竹,一进门就看出了弯弯绕的来意;这句话的“吓唬”人的味儿,她也闻到了。和善的老大娘是不会发火耍脾气的,在这一点上,儿子可一点也不像她。不过,她的心地除了善良之外,还有明亮和坚强,这方面母子倒是一样的。她故意不把话儿挤在一块儿说,就冲着外屋喊:“玉珍哪,给你大伯端碗水喝吧,快着点儿呀!”

玉珍从自己屋里提着一只新暖壶进来,递给婆婆又退出去了。

弯弯绕继续用软里带硬的口气,朝这位队长的妈妈进攻:“他婶子,咱们是一个庄的老庄亲,不是一块儿搭一截儿车,一块儿住一夜店,拍拍土,洗洗脸,就各奔前程。所以说,看事儿,不能光看脚尖上那么一点儿,得往远看,都还不老不小,往后的日子不是还长着吗?”

克礼妈仍然带着笑模样。她一边往杯子里倒着水,一边说:“他大伯,你是男子汉,又是能人,比我这个妇道人家精明得多。我懂那么一点半点道理,说出来你听不进去,还会笑话我,我也就不多说了。咱就说浅的吧。克礼是个孩子,革命的事儿用上他了,党支部和穷爷们,把他扶上去了,我这当妈的,不图沾大光,倒也想贪一点小面子。其实呢,他经没经过,见没见过,可有什么大本事呢?这个别人不摸底儿,我当妈的从小把他抱大的,心里边,多少也还有个数儿。”

弯弯绕说:“本事大小,不算个什么;本事大办大事儿,本事小呢,咱们就办小事儿,庄亲爷们都有个担待;最要紧的是得设法儿掌分寸、掂斤两,不要得罪人。这可是一个刚出茅庐的人的根本!”

克礼妈把放下的水杯又端了起来,举到弯弯绕的眼前说:“当干部,办公事,就好像替大伙端着一碗水,不能偏,也不能斜,得端个平平的、稳稳的。”

弯弯绕拍着手说:“这句话全有了。应当劝孩子前后左右都照顾着点儿,不能光顾前,不顾后,光管左,不管右,光想着水,忘了碗,要那样,还不得罪人等什么!”

克礼妈说:“要我看,前后左右照顾着点儿,就是对好的事坏的事都得留点神,都得能分能辨,不能葫芦、茄子一齐数,分不清,捋不明。打个比方说,他当队长的,要是看着有人安心拉农业社的后腿,安心破坏集体的东西,他都不敢说公道话,不能办挺腰的事儿,怎么能不把大伙儿得罪了呢?我的儿子要是那个样子,连我这当妈的也得罪了!”

弯弯绕听出这话不投机,就又从另一边绕了:“果子离不开枝子,瓜儿离不开蔓儿;他婶子,依着我看,什么人,走到什么地步,忘了自己的根本总是不好吧?”

“他大伯,你这句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当干部的,当的是哪家子干部呢?共产党的干部;办的是哪家子的事儿呢?社会主义的事儿,这就是根本。我的儿子,要是把这条根本忘了,别看我老实,长这么大我也没有捅过他一个手指头,哼,我不会答应他!”

“我的看法不这样。咱们庄稼人头一条是过日子,不能跟人家吃薪金的干部比;搞什么主义,不把日子过好一点儿,一家老小扎上脖子活不了。千条万条,过好日子是头一条,旁的呀,顶不了饭吃,也顶不了钱花。对孩子,得规劝他把心扑在日子上才行。”

“你说的不对!咱们庄稼人苦也挨过,罪也受过;你大兄弟给人家扛活那会儿,一年拼命干,连克礼我们娘俩都养不了。从这苦里罪里,我懂得咱庄稼人的根本是社会主义了。有人觉着这个社会主义可以要,也可以不要;我们一家六口,都是从心眼儿里觉着这个社会主义不要的话,我们就活不成。千条万条,过好日子是头一条。过好什么日子呢?得过好农业社的大日子。不用说我们这种人家了,就是他大伯你,一解放,先说没有人欺负你,也用不着跑反闹乱,整天担心死活了;就凭这一点儿,你就应该把心扑在大日子上……”

弯弯绕觉着话儿越说越远了,也越说越没希望了,就加重了口气说:“我是说,活一辈子,伤一个人容易,为一个人可难,当干部的呢,千万留神,别把路子走绝了!”

克礼妈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可是态度更加坚决:“是呀,像马连福那样当干部的,不听党的话,不办党的事儿,伤了好人,为了小人,不就把路子走绝了!”

“我是近人不说远话,要我看,照克礼这种走法,哼,长远的了吗?”

“在咱们这个队,他走长走不长,得看您了。”

“看我?”

“我也是近人不说远话。他大伯,只要你能照顾照顾克礼,我看他能走长。”

“我照顾?他听我的吗?”

“我让他听你的,他还敢不听我的话吗?”

弯弯绕乐了。心想:女人终归是女人,一通“绕”,把她吓住了,就说:“行!你把话说到这儿了,不看克礼,我还得念跟焦田的交情哪。我一定好好地照顾他。你就把他找回家来吧,我们爷俩好好唠唠。你可得保证他听我的呀!”

克礼妈说:“他听,我保证他听就是了。”又冲外边喊:“玉珍哪!”

玉珍捂着嘴,忍住笑应了一声:“这儿哪!”

克礼妈说:“跟你大伯走一趟。”

玉珍连忙答应:“嗳。”进来了。

弯弯绕连忙说:“我看还是把他找到家里来吧。侄媳妇,辛苦一趟,辛苦一趟。”

克礼妈说:“你们爷俩一块儿到大庙去吧。”

弯弯绕急着说:“唉,那儿人多眼多耳朵多,说话多不方便呀!”

克礼妈说:“他大伯好心好意地要照顾照顾克礼,不是人越多,照顾就越显眼了吗?你到那儿,当着克礼,当着大伙儿,把放鸡吃麦子,把说农业社的坏话,一总来个认错儿,克礼准听你的……”

弯弯绕打个寒战:“啊!”

克礼妈接着说:“克礼一听你的,办了好事儿,群众拥护他了,领导也器重他了,他的道儿长了,你的道儿也长了……”

弯弯绕跳起来说:“闹了半天,我倒让你给绕到里边啦?这是哪码对哪码呀!”

克礼妈说:“他大伯不是真心实意要照顾克礼呀?”

弯弯绕又气急败坏地坐在炕上。

玉珍从婆婆手里接过水杯,挺郑重地说:“这一回大伯还不赖,知错认错,往后跟农业社一条心,跟大伙儿走一条路,多好呀!我敬大伯一杯水!”

弯弯绕瞪她一眼。

玉珍说:“润润嗓子,到会上检讨起来,声音高一点儿,大伙儿好听得清楚。”

弯弯绕跳起来,嘟嘟囔囔地跑了。

他投错了“医生”吗?没有,这个医生不错,可惜弯弯绕不能“恨病吃药”!

婆媳俩跟出大门口,只见弯弯绕踉踉跄跄地朝大庙那边走去了。

玉珍笑弯了腰。过一会儿,她停住笑,哼了一声说:“这个人真会绕,想从后门给克礼使绊儿,做梦去吧!”又扯住婆婆的胳膊,“妈,您可真有两手!”

克礼妈慈祥地一笑:“妈要是没有两手,这个干部家属不就算白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