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克礼、焦淑红和马翠清三个伙伴儿,离开了桥头,商商量量地往村里走。他们又生气,又解气,又高兴,又有点儿说不出来的沉重。党支部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很不好办的:又要斗争,又要团结;又要坚决,又不能过火,这是多么复杂呀!
他们按着韩百仲的指示去找喜老头,让老人家帮他们出主意,处理弯弯绕掀起的问题到底应当怎么掌握火候。
喜老头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他的后边跟一群人,有狮子院的福奶奶、志泉媳妇,还有马长山这一伙小组长。他迎着三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的脸色,问:“怎么,收场了?”
焦克礼说:“也没算全收。您知道了?”
喜老头笑笑说:“我家里有电话,你们跟马之悦一吵起来,我就听见了。”
福奶奶说:“你们看怪不怪,这一回是马子怀的媳妇跑到狮子院送的信儿。”
三个年轻人互相看一眼,胆小怕事的马子怀媳妇这个行动,确实出乎他们的预料。
喜老头说:“这一点儿也不怪,证明咱们一抓斗争,跟坏人跑的越来越少,跟好人跑的越来越多。快说说,怎么收的?”
三个年轻人又把那场“鸡的风波”,从头到尾地跟喜老头讲了一遍。
焦淑红说:“百仲大叔把处理这件事儿的权力全交给克礼了,您看怎么办好呀?”
马翠清也得意地说:“这回咱们队长可抖了威风,我看还得使劲儿抖抖,喜爷爷您说呢?”
喜老头说:“对,咱们也趁热干!克礼呀,你先说说,怎么一个干法好呢?”
没容焦克礼开口,从后边跟过来的几个小组长就怒气不息地嚷嚷开了:
“要干就大干!”
“开群众会,斗争他!”
“咱们这个队数弯弯绕这几户调皮,有个机会还不整整他等什么呀!”
马翠清说:“你们别乱动嘴,让队长说,他怎么说就怎么办。咱们听队长的。”
焦克礼摸着后脖梗子说:“大干好还是小干好,我也拿不定主意了,还是喜爷爷您定弦吧。”
喜老头想了想:“哎,克礼,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先小干,后大干……”
焦克礼问:“怎么样小干,又怎么样大干呢?”
喜老头说:“我估摸着,弯弯绕这个家伙气没出,也许因为马之悦在支部一挨整,他又收起一点儿来;也许来个破罐子破摔,还跟我们拼。咱们先开个干部和社员代表会,让他检讨,他要低了头,就罢了,这是小干;他要是不服软,咱们再召开社员大会,让大伙儿评理,这就是大干。”
焦克礼说:“好,好,就先小干一下子试试吧。”
这伙子年轻人也觉着喜老头的主意好,也都很赞成。
焦克礼说:“我还有一个想法,也让那些落后人旁听一下,受点教育。我先去通知弯弯绕,马上就开。”
焦淑红拦住他:“你亲自去好像给他下气去了,派个人叫上他就行了。”
好几个年轻人抢着要去。
焦克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我看哪,还是让马翠清去合适。”
马翠清问他:“我怎么合适了?”
焦克礼说:“百仲大叔说,对这样的中农,要又团结又斗争。搞团结,马长山去妥当。搞斗争,你出马妥当,因为你厉害!”
马翠清“呸”地唾了一口,转身就跑了。
这工夫东山坞又热闹啦。人们不光知道了“鸡的风波”,也知道了新队长要开会斗争弯弯绕。村子里好多人家的门口外边都有一堆人,都在议论着这件事儿。焦二菊的勇敢,焦克礼的威风,年轻人的气势,成了人们最感兴趣的话题。甚至于那个胆小自私的韩百安,今天都受到这件事儿的波动,表现也有一点儿反常。
他正在焦淑红家的屋子里,跟焦振茂老头子议论着这件事儿:“同利往外放鸡,是不大相当……”
正在翻“文件”包儿的焦振茂,一边翻着一边说:“不是不大相当,是太不相当!”
韩百安说:“我也是这么说。庄稼长这么好,粮食都到了嘴边上,让鸡祸害,也造孽呀!”
焦振茂说:“这是安心破坏集体。你等我找一找,看看政策条文上规定着这是什么错误,得给他个什么处罚。”
韩百安说:“马主任总是懂得政策条条呀?我还当他得说说同利呢!唉……这一手又没办对。”
焦振茂说:“他不对的地方可多啦!就拿……”
韩道满不声不响地进来了:“爸爸,队长让您去参加会哪!”
韩百安问:“又开什么会呀?”
韩道满说:“要批评弯弯绕!”
韩百安说:“你去得了。”
韩道满说:“不行,这个会我可不能代替您。您快点儿去吧,在大庙里。”说完就走出去了。
焦振茂说:“让你去就去吧,到那儿说点公道话,把刚才你说的,再重复一遍就行了。”
韩百安赶紧摇头:“这话我只能对你说。”
焦振茂说:“哎呀,你怎么连公道话都不敢说呀?”
韩百安叹口气,想起刚才在羊栏里萧长春对他讲的那一套话:“唉,当一个好庄稼人真不易呀!”
焦振茂说:“别唉声叹气的了,咱们两个一块儿去;你不敢说,我替你说。”说着,下地穿鞋,拉着韩百安往外走。
出了大门口,韩百安嘱咐焦振茂说:“大哥,到会上,咱们还是各人说各人的吧,你别替我提,好不好?”
焦振茂笑了:“瞧你怕的。我还能拿你当垫背的呀!”
他们穿过胡同一下沟,就见碾子那儿好多妇女围着马子怀的女人。那边响着妇女们特有的那种“唉”啦、“哟”啦的声音。
马子怀女人是这件事情经过的目睹者,人们当然都要跟她打听消息。她乐意说,说得简单,也不加过多的评论。
她说:“人家都说女人胆子小,焦二菊胆子可真大。什么也不怕。”
五婶说:“谁说女人胆小,得分对什么事儿。弯弯绕的鸡吃社里的麦子,就是让我这老太太遇上,我也得这么跟他干。我不一只一只地都给敲死才怪哪!”
马子怀女人说:“我在一边看着,都吓得直哆嗦——嘻嘻!”
五婶说:“你心里边要是搁着农业社,胆子也就大了。不信就试试。”
马子怀女人觉着这句话是说到自己的病上了,马上扭转题目:“唉,光胆子大也不行。你们没瞧见人家二菊那股子冲劲儿。那只长着翅膀的大公鸡都跑不过她。”
接着,她把焦二菊怎么追鸡,怎么赶鸡,又怎么在河边上把那鸡按住的,说了一遍。
又是一阵“哟,哟”“啧,啧”的赞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