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坞的三个党员,一齐走进河边小菜园的棚子里,每人又找到每人的合适地方坐下了。
他们就像都在作战前准备那样,望着棚子外边的翠绿的蔬菜、金黄的菜花、飞舞的蜜蜂、噪叫的小鸟,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儿。于是,这儿就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萧长春要在纷纭的思绪里理出一条线来。他想:这场斗争,不是为了帮助马之悦改变什么错误的问题,这个人铁了心,坚决跟党为敌,已经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了。萧长春再不能对他抱什么幻想和希望;这是有他没党,有党没他的斗争,一定要斗倒他,狠狠地把他那反党的气焰打下去。因此,也就需要干干脆脆,速战速胜,不必跟他纠缠皮毛细节……
马之悦也要在杂乱的思绪里理出一条线来。他想:看样子,萧长春这小子要跟自己动真的;这样突然而来,很明显不光是因为昨天孙桂英的事儿,也不是今天捉鸡这件事儿,而是在乡里挨了李世丹的碰,跑这儿往自己身上撒气来了。不能给他软的,也用不着跟他绕了,就跟他刀对刀、枪对枪干一家伙,让他有法儿开台,没法儿收场……
韩百仲也像闪电般地想着一些他认为是最重要的问题,好开台揭发马之悦。
马之悦忽然抖了抖精神,故意问:“我说支书,咱们这个会,是什么内容?”
萧长春也大声说:“就是一个内容:对你开展批评,你对自己要自我批评!”
马之悦说:“好吧。我说支书,我可有好多问题,你得让我先提,你也得马上回答我!”
萧长春冷冷一笑说:“这是党的会议,每个党员都有发言权,对你也一样。你就放开提吧,全抖搂出来;我们都准备好了,正要回答你!”
马之悦被他那不动声色的神气,闹了个倒憋气,声音不知不觉中减了几分锐气,说:“依我看,咱们东山坞党支部的问题不容易弄清楚……”
萧长春说:“能弄清楚。下午开不完,咱们晚上接着开,一天不行,两天,一定开个彻底!”
河水在桥下奔流,麦浪在河边翻滚,六月里火红的太阳,高高地悬挂在明净的天空,把那金黄色的光芒从棚子门口投进来……
东山坞两种对立势力的代表人物,经过长时间的周旋和酝酿,这会儿开始了第一次面对面的斗争;流水、麦浪和阳光,将把它记载下来,永不磨灭地传给这块土地上的后辈子孙们,让他们作为宝贵的经验、沉痛的教训保存着,经常记住长辈们的光辉的斗争历史……
萧长春蹲在用土坯垒的火炕上边,两只愤怒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马之悦。那个秃头顶,那双小眼睛,那个能把木头人说活、能把晴天说下雨来的万能的嘴巴,他是多么熟悉呀!这个秃头顶的马之悦迷惑过他,就像迷惑过东山坞的许多人一样;这个秃头顶的马之悦玩弄过他,就像玩弄过东山坞的革命事业一样。他痛苦地想: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情!这个投机分子竟然在自己的队伍里鬼混了这么多年,如今还有人闭着眼睛,甘心情愿地受着他的迷惑和玩弄,这些人里边,甚至还有一个领导人物李世丹!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你马之悦参加革命那会儿动机不纯,或者你过去干过反党的勾当,那么,十几年革命的斗争,斗争的胜利,胜利的前途,都不能给你马之悦一点教育,一点影响吗?你不光没有痛改前非,反而越来越猖狂,从暗搞到明干,如今已经赤裸裸地站在反党、反社会主义那一边了!阳关大道你不走,死心要往绝路奔,党和同志们已经尽到责任了,一切全是你自作自受!
马之悦坐在炕沿下一块圆滑的石头上,两只仇视的眼睛,不停地在萧长春身上溜。在这转瞬之间,他那肮脏的胸怀里,也泛起了一层层浑波浊浪。当年,他看出投靠共产党有利可图、有势可贪的时候,他钻进来了;这十年里边,他就像唱古装戏的演员那样,场场都要描眉画脸儿;又像一个剃头匠那样,回回都要磨蹭着刀刃儿;可以说,他是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地干了这么多年,付出了他认为应当付出的“本钱”;于是,他得到了要得到的东西,钻进了党内,还“抖”了几天。使他伤脑筋的是,他想独霸东山坞,想在这个地盘为王的计划一开始,对手就不断地出现。先是焦克礼的爸爸焦田,马之悦耐着性子把焦田磨走了;后是韩百仲,马之悦用他那有软有硬的手段,把这个石头般的硬汉子磨烦了;又从地里钻出一个萧长春。他真不明白,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萧长春,竟逼得他走投无路,逼得他不能不大现原形,不能不最后跟共产党分手了!他想:你萧长春不就是个穷要饭的出身吗?你不就是个扛过枪杆子的吗?你不就是个赤手空拳上阵,抢到支部书记这个牌子的吗?你到底儿有多大本事,想把我马之悦置于死地?请问,大鸣大放的事儿你真不知道吗?要变天的消息,你就一点儿也没有闻到吗?马之悦估计:萧长春对这一切都知道了,萧长春这么硬拼,是想抱住农业社这棵死树不放,还想让它长出果子来;他知道,他们那号人一变了天,离开了共产党,是吃不着香甜的了,他们在作垂死的挣扎!是这么一回事儿,小子,你的命运注定了!
萧长春经过几秒钟的思索之后,立刻又抖起精神。他见韩百仲坐在他的身边,在等他开口,就庄严地宣布说:“我们现在开会了!这是一个极不平常的会,这是一个保卫社会主义的会。这个会,其实已经开了好久,从马连福这杆枪,在干部会上放出第一颗子弹那天开始,我们这个会就在进行着,到了今天,只能说是一次小小的阶段总结,我们还得开下去!……”
马之悦听到这几句话,觉出来势不善;可是他心里又往好地方盘算:别看萧长春叫嚷,他没有抓住什么把柄,顶多不过他们对土地分红、倒动粮食的事儿有点怀疑;加上昨晚上孙桂英那边露一点风声;前一个,只能是怀疑,后一个,只能是生活作风问题,怕不着他。……马之悦这么想着,没等萧长春说完最后一句话,马上就开口,要来个先发制人:“萧支书,刚才我说了,你得先回答我的问题!你得……”
韩百仲一摆手,打断他的话说:“马之悦,你忙什么?你是这个会议上被批评的对象,你得听我们的!”
萧长春说:“我看哪,这样子开始咱们的会议也好。就先让他说吧。马之悦,你撒开了往外抖搂,别留着。留下来,对你可不利呀!百仲同志,咱们都耐心一点儿,听听反面的东西,也是有好处的!”
马之悦想,得找一个萧长春最没法儿回答的问题先扔出来,把萧长春拿下马,随后再乱打一气,搅乱他的部署。他心里转了个圈儿,就跳着脚,有多大劲儿使多大劲儿地喊道:“我先问问你们二位,是经过乡党委,还是经过县委批准的,撤了我的职?你说,你说呀!”
萧长春也陡地站起,马上回答:“这个手续还没办,哪儿也没批准。我倒要问问你,你自己把你自己撤了没有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农业社的副主任是搞社会主义的,你马之悦这个副主任搞的是什么主义?这一段你都干了多少是跟搞社会主义沾边儿的工作,你汇报汇报!”
这句话像在马之悦嗓子眼噎了一块干饽饽,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说:“我,我干的工作多啦。你先别问我,我还有一大堆问题让你回答哪!”一枪臭火了,又换了一把:“为什么你们撤换会计、安排队长不经过最后决定,不等每一个领导都赞成,就偷偷摸摸地换了?这是什么问题?”
韩百仲说:“谁偷偷摸摸了?这是党、团支部、社管委的多数研究的,又跟贫下中农代表一块儿决定的,是在社员会上宣布的。你怎么胡说八道?”
萧长春说:“百仲同志,您用不着跟他说这些,他要钻的空子根本也不在这儿。”又转脸对马之悦说:“你说说,社管委讨论干部安排的会议,你参加了没有?”
“参加是参加了,可我反对呀!”
“你一个人反对,支委会和多数人就不能决议吗?”
“什么多数人,什么决议?我看是独断专行!”
“马之悦,你说轻了吧?”
“什么说轻了?”
“刚才你跟一伙子年轻人都敢说我们搞了一场‘清洗’,为什么在党的会议上又不敢说了呢?”
马之悦在会议一开始是想要这么说的,因为前一个问题碰回来之后,他不得不讲一点儿分寸;既已点破,也只能说了:“怎,怎,怎么不敢说,就是有清洗嫌疑……”
萧长春冷笑一声说:“你还用‘嫌疑’这个词儿干什么呀?告诉你,我们这叫纯洁组织,我们要把我们的组织搞得干干净净的……”
马之悦这下子可抓住了,大声说:“不管你用什么词儿,反正你搞清洗了!好哇,你是什么党的支部书记,敢搞清洗,你好大的胆子呀!”
萧长春一挺胸脯子说:“中国共产党的支部书记,真真切切,一点儿假都不掺;真理在手里,一切按着组织手续办事儿,没有什么藏着的、掖着的,所以胆子也就大!”
“共产党兴搞清洗吗?”
“纯洁组织也叫‘清洗’吗?你说说,我们要是任凭那些坏东西乱钻、乱搞、乱破坏,不就亡党亡国了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就奇怪了!你怎么会不明白这个呢?我们党是要纯洁的,我们的组织是要纯洁的,不容许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混;混进来了,就要坚决彻底地铲出去,一丁点儿也不留。还有没铲出去的,那是因为我们一时半刻没有把他看清楚,并不是说我们允许他们在里边混下去。总有一天,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全得铲个干干净净!”
马之悦觉着再纠缠这个题目对自己没有好处,就改变腔调儿说:“不论怎么着吧,我总是一个老党员,总应当给我留一个站脚的地方呀!可倒好,连处理几只鸡的权利都没有了。当着那么多的人,又是批评,又是斗争,往后我还怎么在东山坞站脚呢?你们说句良心话,我马之悦这十几年,是抱着枕头睡大觉了,还是端着脑袋革命了?”
萧长春说:“你是个老党员不假。老党员更应当懂得党的利益高于一切吧?你怎么不想想,照你这样闹,党又怎么在东山坞站脚呢?社会主义又怎么在东山坞站脚呢?富裕中农不遵守社里的规章制度,你不跟他斗争,反而给他撑腰;你把党内的分歧随便在外边乱说,光为这个,不就更应当狠狠地批评吗?你要组织讲良心话,我看,你自己要是讲良心的话,这个问题不是比别人更清楚吗?十几天以前,王书记让你从根子上想一想自己,你没想吗?”
马之悦被萧长春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无言答对,又接着他刚才的话进攻了:“我马之悦把脑袋掖在裤带上,出生入死,跟党搞工作;党能有今天,我马之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你们现在这样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萧长春,你这么挤我,打击我,你就不觉着惭愧吗?”
萧长春打断了他的叫唤:“有功有罪,咱们要算的。就凭你这一套话,就是向党进攻,就是造罪!你说对了,我是有点惭愧,惭愧的是没有及早看清你,没有及早把你这个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