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把门虎走了一截儿,回过头来看看,见碾棚里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出来,就挤眼撇嘴地小声对男人说:“你瞧,他们又搞什么鬼把戏哪?”

马大炮听老婆这么说,也回头看看:“是呀,又他妈的干什么呢?”

把门虎说:“哼,要我看哪,准是把咱们轰出来,给那烂眼五婶轧上了。”

马大炮跺着脚喊起来了:“真的?他妈的!都是你硬拦着我;要不,掉了脑袋,我也不能白白地让他们欺负!”说着,要往回走。

把门虎又急忙拦住他说:“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病还没有去掉,别再找病啦!”

马大炮说:“什么他妈的病,全没了,我还要跟他们算账哪!”话是这么说,他还是停住了。“唉,这种受气的日子,我他妈的真过不了啦!”

这工夫,富农六指马斋背个粪筐上马子,贼眉鼠眼地走过来了,耸着鼻子、晃着脑袋说:“哟嗬,这两口子,热辣辣的晌午,怎么在这儿愣着呀?”

马大炮说:“别提了。咱们这会儿是把一颗脑袋伸给人家,让人家捏,要圆就圆,要扁就扁,要长就长,要短就短,全都由着人家的性儿!”

马斋又瞧瞧这两口子的神态,又品品马大炮这片话的味道,立刻就感到这里边准又有了摩擦,就很有兴趣地凑过来问:“怎么回事儿?看把你气成这个样子!”

马大炮堵着一口气,正找不着对劲的人发泄发泄,就抢着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马斋听罢,起心眼里乐,左右瞧瞧没人,就故作吃惊地说:“天哪,这还得了,这不是骑着人的脖子拉屎吗!多使一会儿牲口算什么?怀着驹,就是使掉了,又能值几个钱?比一个人的脸面还值钱、还贵重呀?就算对地主也不能这么着呀!这个亏可不能吃呀!”

把门虎说:“算了,您别拱他的火了,谁让咱们的短处让人家抓住了呢!”

马斋又耸着鼻子、撇着嘴说:“什么短处?就是卖那丁点粮食呀?你那粮食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呀?有买有卖,古之常情,够杀头的罪不?他们能杀了你呀!”

马大炮一跺脚:“敢!”

马斋说:“这不结了!不敢杀头,你怕什么!”

马大炮说:“什么也不怕!这爷怕过谁呀?”这句话,在一天半之前,他是没有胆子说的。

马斋说:“是嘛。地归公了,产业归公了,人也套上夹板子了,你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了,怕什么!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地喊叫团结中农吗?就这么一个团结法儿呀?为一头牲口,一个牲口驹子,就撕了团结章程,这章程也太没保证了!要我说呀,有理不让人,得给他瞧瞧真的!”

马大炮说:“这话对,我也不想吃这个,她偏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斋说:“哟,哟,少一事?少的了吗?这样让人家欺负,一个养牲口的糟老头子都敢欺负你,你连个屁都不敢放,将来还有活路吗?真是的!”

几句话,把马大炮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给引着了,他把肩上的口袋“嘭”地往地上一放,捋胳膊、挽袖子,吹胡子、瞪眼睛地骂开了:“我找狗日的去,欺负我,拼了!”

把门虎说:“别急,别急,等我再看看去。”说着,就转回来,老远就听见碾棚里轧轧的声音,那是棒子粒儿在碾砣子的挤压下发出来的;同时听到碾棚里的两个人正大声地说话儿。

“行了。”五婶说。

“全轧了吧。”马老四说。

“怪累的,让我心里多过意不去呀!”

“咱们谁对谁呀!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还跟我讲这一套哇!”

把门虎气得浑身发软,连忙往回跑。

马大炮老远就问:“怎么样?”

把门虎说:“正轧哪!五婶说不轧了,马老四还硬要给她全轧完;还说他们贫农是一家子,咱们中农是外秧子!真气死人不偿命啊!”

马大炮说:“好!有理讲倒人,这回老爷有理了吧?不闹个青是青、黄是黄,咱们就没完!我看他们有几个脑袋,敢把我怎么样!”

马斋给他鼓劲儿:“对,干吧,没错儿。顶不济,也能让他们的后台老板难看难看。”

马大炮正要转身,把门虎又急忙拉住他:“别慌,你瞧瞧。”说着朝北边努努嘴。

北边走来了萧长春。他替哑巴放了一会儿羊,想了一阵子事儿,又遇上几个人聊了聊,就把羊赶回羊栏。他正要找韩百仲去,老远看见马斋跟马大炮两口子站在那儿嘀咕;一看他们那种气势、姿态,就断定他们又在一块儿串通坏事儿。这位支部书记从来都是不躲事儿的,遇上了,一定得弄个明白。于是,他就不动声色地朝这边走过来。

马斋小声说:“妙,头来了,捉头呀,先给他个下不来台!”说着,就假装疯魔地劝开架啦:“算了,算了,全都是小事儿,不用往心里去;一个庄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忍为贵,和为高,一忍一和全过去了。”

萧长春走到跟前,先开口了:“连升,又背口袋、又端簸箕的干什么呀?”

马大炮一见萧长春,脸更红了,脖子更粗了,也没顾听萧长春问的是什么话,开台就质问:“嗳,我说萧支书,眼下还兴我们中农提意见不?”

萧长春一边打量着这三块料,一边说:“这是奇怪的话,所有的社员都能提意见,怎么不兴你提意见。过去兴中农提意见,眼下也兴中农提意见,今后永远都兴中农提意见;提意见,不光允许,要是提的正确,提的好,我们还要接受!”

“那就好说了。你说社员们都是平等的,没大没小,没有近枝,没有远蔓儿,是一句实在的话呢,还是光在嘴巴上说说就算了?”

“你提的这个问题,我看用不着我多费唇舌给你解答,只要你把心摆正了,把眼睛睁开看看实际,全清楚了!”

“谁没把心摆正呀?没把心摆正的全是你们贫农,你们贫农没一个心正的!”

“马连升,你不要在这儿胡言乱语侮蔑贫农,你说这话的根据在哪儿?”

“当然有根据啦!你嘴头上喊团结中农,社员平等,这全是骗人的谎话,说说好听。我看你们早把团结中农的政策当擦屁股纸撕了!”

“不对,你说的这些才是骗人的谎话!我们从来都是言行一致,说得到就做得到,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执行团结中农的政策。我站在这儿,心平气和地跟你谈话,这本身就是在执行这个政策;要不,我决不能允许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侮蔑我们!马连升你不用倒打一耙!安心要破坏这个团结政策的首先是马小辫、马斋这样的人……”

站在一旁的马斋,哆嗦一下,装出一副可怜相说:“支书,这里刀没我的,铲没我的,我可没说什么呀!我……”

萧长春一摆手,严厉地打断他的话,说:“现在没你说话的地方。”又对马大炮说:“还有,想撕毁这个团结政策,想跳槽子的,偏偏就是你们这几个人!”

马大炮抓住理了,还怕什么?他喊起来了:“你们贫农骑在我们中农脖子上拉屎,这也是团结吗?”

萧长春说:“想骑在农业社脖子上拉屎的,也是你们自己。闹土地分红、闹粮、搞投机,不是证明吗?东山坞的那些贫农,只要是走得正、行得端的,没有一个这样的人,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夸下海口:你这一辈子永远抓不到这个把柄!”

马大炮说:“巧啦,我已经抓住了。”

把门虎帮腔说:“支书你看看,我轧半截儿碾子,马老四硬让我们扫下来,说是到点了,有规定,一定要卸;我们乖乖地听他的,让卸就卸,让怎么就怎么;我们一走,他又给五婶轧,五婶是贫农呀,你们是一家子,你们……”

萧长春冷笑一声,说:“连升嫂子,你不要大白天说梦话吧,这是不可能的事儿!”

马大炮又甩手、又跺脚:“瞧瞧,还包庇哪!你看看去呀,正轧哪!”

萧长春毫不迟疑地说:“不用看,我们的老饲养员决不会干出这种事儿来。他执行的是他的职务,他是个大公无私的好社员,你们都应当跟他学习;不要说学到他那一步,就是跟着他的脚印走,你马连升也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了,咱们东山坞的一切事情都能一帆风顺了!”

“走,你不信咱们看看去!”

“当然要看看啦!我不能让你随随便便给老饲养员的脸上抹黑!”

经过几句争论,萧长春把自己的猜测肯定了。他想:马大炮被揭了卖粮食的事儿之后,老实了好几天,突然变得这么猖狂,证明坏人又给他加了油,点了火,得赶快找韩百仲,一总研究一下。

他们三个人冲冲地朝碾棚走,马斋是稳在脸上,乐在心里,紧紧地跟在后边。

远远地就听到碾棚里棒子粒儿爆破的“轧轧”声了。

马大炮两口子傲慢而又得意地朝萧长春的脸上瞥一眼。

萧长春泰然自若,不动声色。

他们还没走到碾棚的跟前,就呆住了:那匹白马拴在碾棚外边的树阴里,正在地下打滚儿。把门虎歪着脖子朝碾棚里一看,吓了一跳:马老四和五婶两个人,正抱着碾棍,在推着那沉重的碾砣子……

马大炮转身就走,一下子撞到马斋的身上了。

萧长春轻蔑地微微一笑,没有追他们,也没有理他们,就进了碾棚,帮着这两位老人推起碾子。

五婶说:“支书,瞧你那头汗,快歇歇去吧。”

马老四说:“就完了,这儿用不着你啦!”

年轻的支部书记使劲儿推着。他一边转着圈儿,心里边非常感慨地想:斗争就在身边,每时每刻都在斗争;在斗争中,正确地执行党的政策才能取得胜利;而执行党的政策的人,除了一定要立得稳、站得牢,还得做到一个芝麻粒那么小的偏心眼儿都没有,才能使政策发挥它应有的威力……

他把刚才的事儿跟两位老贫农说了。

五婶气得直哼哼。

马老四只是深沉地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