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东山坞的积极分子们,一边等着萧长春来传达上级党组织的指示和决定,一边照着“一手抓斗争,一手抓生产”的精神,按部就班地忙着自己的工作。

工作最忙的人,要算那位新任队长焦克礼了。

前天,马连福张开两只空手丫子,只是三言两语,就算把第一生产队的工作交代了,昨天又拍了拍屁股“溜之乎也”。丢下这一个乱摊子,全得这位新队长给他收拾。新队长跟他的“老参谋”喜老头坐在狮子院里稍稍一理,还有多少事情急等着做呀!可是,明天就要动镰收割,好多问题要是不马上解决的话,一定要影响麦收。

焦克礼挠了脑袋:“我的老天,这么多的事儿,咱爷俩就是劈成八瓣儿,也够呛!”

喜老头也挺急,却故作轻松地给新队长开心丸吃:“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儿要一件一件地做;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大伙儿一伸手,就算有头脑了。依我说……”

焦克礼说:“就是没头脑也得干啦,比人家二队,咱给丢下多远哪!我看怎么追也追不上了。这样吧,咱爷俩也别在一块儿捆着了,分分工吧。”

喜老头这两天变得特别和气,尤其对待新队长,那种随和、亲切的样子跟马老四差不离儿了;话被打断了,也没急没气,就说:“好主意,怎么个分法呢?”

焦克礼说:“您干坐着的事儿,我干跑腿的事儿。”

喜老头说:“你的意思是让我跟保管清点工具,对不对呢?行,这个活儿,我还摸门儿。你呢?”

焦克礼说:“百仲大叔说,麦熟一晌,昨天虽说都挨块看了,还要再看一遍。我去踩踩地边子,看看哪块地先动镰,哪块地分给哪一组干;还有场上的人也没有选定,还得跟小组长们凑凑名单儿;新记工册子,也得发下去;哪几辆车给咱队拉麦子,也得找运输组商量;重要的是场上……”

喜老头笑了,接着他刚才被打断的那句话的意思说:“这么多的事情,不要说咱爷俩分成八瓣儿,就是分十六瓣儿,也干不完哪?”

焦克礼说:“您讲的话,一口口吃,一件件做呗!白天干不完,还有黑夜哪!”

喜老头说:“依我说呀,你不如走走群众路线,多找几个人,把这件事儿分给他们,帮着咱们干。大伙儿一齐动手,那可就快多了。”

焦克礼说:“那不成了甩手干部了?”

喜老头说:“你给他们布置,你也跟着一样儿干,回过头来再检查,这不是没有甩手吗?”

焦克礼乐了。

这当儿,从外边走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小组长马长山,一个是韩道满。

马长山也是新任的小组长,跟焦克礼的年纪差不离儿,是个老实厚道的大老蔫;蔫是蔫一点儿,过去对村里的事儿从来不多管多问,可是心里有数儿,办事儿稳当认真,比韩道满可精神多啦。

喜老头一见他俩,马上就有了主意:“嗨,克礼,这不送上门来了吗?踩地边子的事儿,让长山干吧!”

马长山没听明白:“踩什么地边子?”

焦克礼说:“找找地块,哪边麦子熟得透,明早好先动手割。对啦,你就替我干干吧。你先初步踩一下,回头我再看看也就行了。”

马长山说:“我是给你送名单来的。打麦子的时候,派到场上干活的人,我选了几个,你看行不行?”说着,把一个纸条儿递给焦克礼了。

喜老头说:“好,这办法好。先让每个小组都自己选一下,名单都交上来,咱们往一块儿一凑,该换的换,该补的补,省得一个组一个组跑,也免得临时凑人不妥当。”说着,又一眨眼,“对啦,克礼,我一会儿跟长山找道满他爸爸去,让他跟长山辛苦一趟,踩地边子这个活儿,他可比年轻人有经验啦。”

韩道满在一旁插言说:“不用您去了,我动员动员他,一定去。”又对焦克礼说:“淑红姐叫我来的,问你们这儿有什么事儿,给我一点儿做。”

焦克礼说:“真巧,正有个合适的差事。你替咱发发记工册子吧,按组发。还有,就手辛苦一下,把名儿替小组长填上,也省他们费事了。”

写写画画的工作韩道满是最乐意干的,就答应了。

马长山对韩道满说:“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你爸爸去,多说几句好话,总得赏我一点脸吧。”说完,两个小伙子就相跟着走了。

这一来,新队长身上的差事已经减去了一半儿。

喜老头说:“你瞧多干脆。当队长会动手,也得会动心思,会支配人力。全安排个差不离了吧?你去联系车,回头找几个人,就专门到场上干去吧,那边才是最重要的。事儿完了,再跟长山他们碰碰头,把他们踩的地块儿查一查、定下来,今天的事儿,算是全干完了。”

焦克礼从狮子院出来,比进去的时候可轻松的多了。他得马上找人挑水泼场,还得找人拉牲口轧;人家二队的场已经做了两遍,可是一队的做一遍还做得很粗糙。明天一动镰刀,麦子就上来了,不把场做好,往哪儿放呀?

前边跑来一大群男女青年,有的扛着锄,有的挑着桶,有一队的人,也有二队的人,嘻嘻哈哈,又是说又是笑,在这些声音里,马翠清的嗓门儿最高。

焦克礼想靠边儿让让路。

马翠清一把揪住他了:“队长,架子不小哇!怎么一见了我们就把眼睛长到头顶上,躲着走?”

焦克礼说:“我忙着哪!”

马翠清说:“怎么忙,也把我们安排下再走哇,别把我们像放冻柿子似的摆在这儿呀!”

焦克礼没弄明白:“我安排什么?”

好多人也愣了:

“哟,淑红姐说让我们找你就行了,你还不知道呀?”

“不是你们让我们来的呀?”

焦克礼更糊涂了:“让你们来干什么?”

马翠清说:“淑红姐说,放假的日子,大伙儿没事儿,少玩一会儿,帮你们做场,你不欢迎呀?”

焦克礼乐了,连忙说:“欢迎,欢迎,谁说不欢迎啦?唉,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呢,差一点儿把财神爷往外打发。对不起,对不起……”

“哈哈,瞧队长多客气呀!对不起,对不起!”

马翠清说:“刚一见我们,当是来吃饭的,眉头皱个锤似的;一听说是来干活儿的,嘴又咧个瓢似的!”

“哈,哈,哈!”

焦克礼让这群伙伴闹得怪不好意思,就说:“翠清同志,借光,你先带大伙到场上去,我去牵牲口。”

马翠清嘴一撇说:“别借筐了,借扁担吧!从哪学来这么多酸文假醋的!”又招呼伙伴,“走哇!跟我走!”

焦克礼一见媳妇玉珍也在人群里,就说:“你是咱队的,帮着指点指点,照顾照顾!”

玉珍白他一眼:“废话!”

大伙儿“轰”的一声又笑了。

焦克礼得“逃”了,不然,说不一定又会引出什么更让他招架不了的笑话来。

他在人们的笑声里跑下沟,正往饲养场里边跑,差一点儿撞到一个人身上。

从里边走出来的是焦淑红。她一只手抓着草帽子扇着风,一只手背在后边,牵着一头大骡子,笑着说:“慌慌张张地干什么?看你乐的!”

焦克礼憨笑着:“怎么不乐!你在旁边给我助劲儿哪!团支书真不赖!”

焦淑红说:“百仲大叔刚才还为这个骂我本位主义!”

焦克礼说:“你帮我们一队,哪算本位呢?”

“他说,你怎么不多给我这个队长使使劲儿呢?”

“这个呀?那你就本位主义一点儿吧!越本位越好!”

“嘻嘻!不知怎么回事儿,刚才我跟翠清还说了一阵子,第一队好像不是交给你一个人了,倒像交给团支部了,团支部和好多青年都挺惦着你。”

“我是团支部送出来的干部嘛,我要是干不好,不就丢了你们大伙儿的人了!”

“你别揭我的短了,我可没有光想团支部丢脸还是不丢脸。”

“反正是一回事儿,帮我就好。”

两个人说着话儿往回走。

焦淑红问:“翠清他们去了?”

焦克礼说:“去了,一大群。你真想得周到。”

“我们在一块儿商量帮帮你,可又伸不上手。开始我也没有想到帮你做场,倒是我爸爸信口一提,把我提醒了。他说你们那场做得不好。”

“刚才我跟喜老头也商量这个事儿了。”

“我估计着,今天是放假的日子,你要是在一队现派人准得麻烦。”

“还说哪!”

“往后,有啥事儿,只要我们能伸手的,你就说话。你千万可别急躁。一队的工作,得慢慢地扭转,不是一急一躁就能好起来的。”

“上边有萧支书、百仲大叔,那边有狮子院的人,这边有你们,都给我撑腰,我还急躁什么!”

两个人越说越高兴。

可是,他们没有料到,有一件“不高兴”的事儿,正在场上等着他们哪!

你听,那边吵得多厉害呀!

“这家伙真可恶,好像比过去更厉害了!”

“这是安心拆咱们的台!”

“早不干这事儿,晚不干这事儿,为什么偏偏等到要动镰刀了干?”

“不行,找他说理去!”

“等等,先找克礼!”

焦淑红和焦克礼两个人没听出头脑来,只见人们站在一起,一个个粗脖子涨脸,又是跳脚,又是喊叫。

“队长,马大炮把木头抽走啦!”

“是他,长山妈亲眼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