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湾乡政府的大门从来是通宵不关的,对着门口那间屋里的灯火也要过了后半夜才熄灭;有事没事,电话员小张都要守在那儿。这会儿,灯光很亮,光影从门帘子缝儿射出来,一直洒到大门口外边的街道上。乡里的干部没有太多的时间坐办公室,到外边开会的开会,下村的下村,休养的休养,只有一两个人看着院子,显得很不红火。
做饭的老头姓孔,是本村的人;做饭来,刷完家伙走。这会儿,他把自己分内的事情料理完毕,想到小学校听听收音机的广播评书去,跟电话员小张说了一声,撩着他那一天到晚不解下来的白布围裙擦着手,刚穿过院心,就见一道子贼亮贼亮的灯光从大门外边晃晃荡荡地射了进来,接着又是一串非常响的车铃声。他一边挤着眼看,一边朝后边躲闪。
那个人骑自行车的水平是相当高的,他一只手提着一个瓶子,一只手扶着车把,从街上拐进院子里,还有个小上坡,根本没费事,上来了;又一转弯,就已经骑到北边这排房子的窗跟前了;接着又一拐,车子正好顺过来,稍微一斜,一只脚蹬在台阶上,停住了。
孔老头根本没看清骑车子进来的这个人的脸,却从车灯、车铃和那熟练的车技、潇洒的动作认出是谁,赶忙迎过来打招呼:“嗨,李乡长吗?还赶黑路了?”
乡长李世丹从车子上迈下另一只大腿,说:“半路上碰个熟人,一聊就黑了。”他的声音完全是北京腔调,虽然他的老家离北京一百多里,别人根本听不出一点乡音土语。他说着,顺势一松车子把儿。
孔老头一伸手接过车子,要往办公室里搬。
李世丹跟着走进来说:“该下点雨了,路上尘土真大呀!”
孔老头会意,就停下说:“先支在外边吧,一会儿我给您把车子上的土擦一擦。”
李世丹一边用手绢轻轻地掸着裤脚上的土,一边说:“先帮我把行李卸下来。小心点儿,车把上那个兜里有个药锅子,可别给我打碎了。”
孔老头摸进屋里,点上了灯,又把空着的铺板收拾一下,这才出来,小心地把车子上的东西一趟一趟地搬进屋子里,随后又找来一块旧布要擦车子。
李世丹说:“老孔,还有剩饭没有哇?”
“您还没有吃饭哪?有剩饭,菜也现成。”
“唉,本来这病就没有彻底养好,这几天工作一忙,胃口又不大开,刚那会儿还不想吃。”
“好,好,我给您做点顺口的吧。吃什么呀?”
“随便吃点剩的就行了。你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可千万别再费事呀!”
“不费事,不费事。”
“做什么,你就瞧着办吧,可要搞的软一点儿。”
“好。”
孔老头把破布搭在车后架上,急忙回到伙房给李乡长做饭去了。
李世丹走进他那离别好多日子的屋里,把灯亮捻大一点儿,到处看看。灯光中可以看清,他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壮年汉子,清瘦的脸,头发很绵软地朝后梳着,一副度数不深的半黄色架子的眼镜,花格子府绸的旧汗衫,灰斜纹布裤子也旧了,白袜子,青布薄底鞋。整个看去,显得文雅而又朴素,很像一个知识分子出身又经过长期实际锻炼的老同志。平时他不大讲究穿戴,只是愿意骑好车子、使好笔,这是为了工作方便;另外,也喜欢吃一点可口的,这又为的身体健康——他的身体不算不健康,却又不断地闹点病,药瓶子、药包儿常年不离身,一年得有半年在家里休养。
他在这个冷清的屋子里兜了个圈子,就冲着窗户喊了一声:“小张!”
看电话的小张,一个十八九岁的高小毕业的学生,应声跑了过来,一撩门帘子,就满脸喜气地说:“嚯,您回来啦?不是说等过了麦收才能工作吗?治好了?”
李世丹说:“机关没有人,又是紧张的时刻,治好没治好的,在家里我哪能呆得住呀!唉,其实我早在家里住烦了,那个乡的工作搞得真是糟糕透顶,从打开苗,没有放过一天正式的假,家里连个做饭的老娘们都不留,全赶着下地,意见一大堆;让我把村干部训了一顿,他们还有点不高兴。其实我是爱管闲事,照他们这么搞下去,哼,早晚得把社员逼死。生产、工作得有紧有慢、有松有弛,老是绷得紧紧的,谁受得了。这一程子乡里没什么大事吧?”
小张说:“事情还少的了?您先歇歇吧,等吃过饭,我再跟您说。”
李世丹抹了抹头发,说:“惦着工作,一路猛骑,闹得我满脸都是汗。”
小张马上就明白了:“我给您打盆水洗洗。”
李世丹说:“没热水,你就不用费事再烧,舀盆凉的,擦一把算了。”
一会儿,小张端来一盆不凉不热的水。
李世丹很细致地洗了脸,又擦着前胸后背,问小张:“我打电话让你到金马庄去一趟,你去了没有哇?”
小张说:“我去了,把您的意思跟王来泉他们说了,看样子,他们不愿意翻老账。”
李世丹说:“整风就是总结缺点、教训,不翻老账,不甄别是非,怎么整风呢!催他快点搞!”
小张说:“王来泉还说,让您亲自搞去!”
李世丹气得皱眉头,说:“这是将我的军哪!这事情跟我有点关联,我怎么能够主持搞呢!真是岂有此理。”缓了缓口气,又问:“咱们乡里座谈了没有哇?”
小张胆怯地说:“还没有顾上……”
李世丹说:“得积极点呀!这回是帮助党整风,人人都得打消顾虑、解放思想,不论什么意见,不论是对的还是错误的,不论是大事小事,大到国家政策,小到生活细节,都可以提,提出来才能改,不提怎么改?眼下是先给县里提,过不久,咱们乡里也要整风鸣放了,那时候,你们更得主动、积极地提,特别是对我和王书记这几个领导。多给我提,只要你们提出来,不管正确不正确,我全部都接受,决不会打击报复;眼下跟过去不同,要放手发动群众鸣放,彻底民主,谁也不敢报复。”
小张说:“提意见倒好办,反正有什么讲什么。就是咱们这儿事情太多,人总下村,不好集齐。”
李世丹梳洗完毕,一边穿着背心一边说:“怎么不好集齐?等正式整风鸣放了,一切工作全停止,都回来,日夜开会;眼下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是整风。还是早一点儿酝酿酝酿吧,别等到了那时候,再临时准备。你这青年团员,更得解放思想,大胆向领导开火,立个大功,好创造入党条件嘛!”
小张咧嘴笑笑,端着泥汤似的一盆子水泼出去了。
孔老头又端进一碗热腾腾的面片汤,漂着一层油珠,卧着两个鸡子儿。
李世丹细嚼慢咽地吃着,问孔老头:“你那工分补助的事儿,社里解决没有?”
孔老头说:“我又找社主任一回,他说我在乡里领了工资,家里就不能再要补助了。”
李世丹说:“你是低薪嘛,工资够你一个人用,家里的人呢?用绳儿把脖子勒起来呀?”
孔老头说:“他说上边有规定,又请示王书记了。”
李世丹“啪”地把筷子一摔:“嗬,我说话就狗屁不如啦!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所有的规定全正确,还用得着整风吗!一个炊事员跟一个乡长、党委书记的劳动量比,是大是小?我看只能大,不会小,可是工资差一大截儿。应当多为下边人想想嘛!回头我要往上反映。”
孔老头说:“李乡长,快别为这点小事兴师动众啦。我在家也是个半劳力,挣不了多少工分,这就蛮不错。家里呢,两个人在社里干活儿,也少分不了,够吃够用就行嘛!”
李世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这不是小事儿,这关系着党群关系、上下关系正常不正常的原则问题。唉,眼下沟太多了,不下决心是填不平啦!”
孔老头没有想过“正常不正常”,也不懂什么是“沟”,就敷衍了几句闲话儿,回去封火了。
小张对李乡长这一套话更是没有多大的兴趣,也转回去看守电话。
李世丹打着饱嗝,坐在办公桌旁,翻开了新来的邮包和信件。这些东西有县委来的,有县人委来的,也有文教科、卫生局或者扫盲办公室来的,大大小小,长长短短,堆了半桌子。他先拣县委来的打开看,撕开信封,抽开一瞧,是《关于麦收保卫工作的几点指示》,扔到一边了。又打开一个,是《集中全力,迅速完成麦收任务的意见》。左一个麦收,右一个麦收,关于乡以下的机关、学校、农村整风问题的指示文件,一点也没有。于是,他把拆开的和没拆开的归集在一起,推到办公桌一角,站起身,伸了伸腰,从抽屉里拿出个药瓶,倒出两片白药片放在嘴里,喝口白开水送下去,又一只手弯到后边,轻轻地捶着后背,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这一程子李世丹思想上的“病”,实在有点儿重于他那身体上的“病”。他是犯过严重错误的人,虽说过去几年了,可是仍然像一个沉重的包袱压在他的身上,多会儿想起来都非常痛苦。如今,他正像每天吃药打针驱赶身上的病魔一样,也在求方设法地要甩掉思想上的病魔。
李世丹出身一个贫寒的知识分子家庭,在北平上中学的时候,受到地下党的教育和革命的感召,曾经是一个很有爱国热情又有斗争精神的青年。因为参加学生运动,安全受到了威胁,就逃到冀东解放区,参加了工作。那会儿,地方上的干部多半是从农村劳动群众里提拔出来的,识字的人不多,县、区都把李世丹这个文化人当宝贝;李世丹思想活泼,对什么事儿都敢想敢干,在随心如意的时候,工作也挺卖劲儿。从县政府办公室调到区里当文教助理,赶上大军进关,干部南下,又提拔他当了区长。他的积极性更高了,每天车子一骑,这个村,那个村,到处跑,到处忙,那股子精神劲儿,这会儿他自己想起来都有些吃惊。他的脑瓜聪明,自信心、自尊心都非常强,只要别的区有某一点地方赶过他这个区去,他要是不追上,连觉也睡不着。一九五〇年发展种棉花,四区出现一个植棉能手,给人家全区带来了光荣。没几天,李世丹就发现了韩百安那块棉花地,又搞出马之悦这样一个更能的“种棉能手”。一九五三年冬天贯彻社会主义过渡时期总路线,二区入社农户发展到百分之六十,那边的区长大出“风头”。李世丹开会回来,连夜召开他负责的那一片的村干部会,一天一夜间,入社农户从原来的百分之三十,发展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可是,第二年秋后,听一些人说“合作化走快了”,又听说要“稳步前进”,他立刻就“砍倒”了五个农业社,还强迫三个农业社转成互助组,惹得村里的党员和贫下中农“怨声载道”。就在这一年,他在金马庄蹲点想搞出一些“名堂”来,专门扶植一个中农富社,还把一个漏网的富农分子拉出来当了社主任;这个主任为非作歹,诬赖一个贫农社员偷了社里的钱,吊起来拷打。李世丹不光不主持正义,还把挨打的社员批评一通,让那社员向这个坏干部赔礼道歉。这下子可惹起群众的不满,贫农们联名告到县里的监察委员会,接着又有几个村写来同类的检举信,李世丹“倒了霉”,挨了重大处分:党内留党察看两年,行政上撤了职;要不是当时“决心”表示的“好”,就开除党籍了。实际上,李世丹心里并没有服气,或者说非常“委屈”。他嘴上说:“我的立场没站稳。”心里却说:“我是一心为革命,忠实地执行党的政策,只是工作作风有点儿不深入。”他嘴上说:“这次党对我的处分,是对我很大的教育。”心里却说:“真倒霉,赶上风头,让县委抓了典型。”他这几年背着沉重的包袱工作着,多会儿想起自己从一个区长降到一个乡长,从扶摇直上的前进,一下子猛跌下来,都是伤心得不得了。这一程子城里的大鸣大放一开始,他听到一些攻击农业合作化和攻击党的阶级路线的言论。他觉着上级党让这些人随便放,说明过去的政策一定是有错误的,一定要改进改进,由此,他就认为给自己“翻案”的日子到了,形势发展,就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这一次,李世丹放弃了“休养”,主动回乡抓工作,而且,要在“纠正我们错误”的运动里立一功。他在屋子里来回地踱了几个圈儿,觉着心里边挺舒畅,又有点儿不踏实,就朝外喊:“小张!”
小张跑过来了。
李世丹问:“你干什么哪?”
小张说:“看着电话机。”
李世丹说:“你让老孔替会儿,咱俩杀一盘,试试你这些日子进步如何。”
小张笑着说一声“反正比您还差老远呢”,就跑出去,一会儿又跑回来,放好棋盘,摆好棋子儿,坐下。
李世丹也坐下来,很老练地布置好阵势。
小张下棋技术不高明,兴趣也不大,第一盘输个一塌糊涂,第二盘刚走开,就给“将”上了。
这当儿,小张背后忽然有个人插言说:“跳马,跳马,这是一条活路!”
两个人抬头一看,原来是东山坞农业社的副主任马之悦。
李世丹立刻就满脸带笑地问:“嘿,你从哪儿钻出来的?”
马之悦说:“我找您好几趟,门槛子都让我踢破了!来了,不在,来了,又不在,把我想得啥似的。”
李世丹说:“今天算你走字儿,要是明天来呀,我又走啦。怎么这么晚还出来呀?”
马之悦说:“别提啦。都是您那爱人把我害的!今个在集上遇上几个老朋友,一定拉我喝酒。您知道,我能有多大量,一下子喝醉了。顺路去看看您,您那爱人又是热情招待,酒上加酒,回到家,又吐又泻。我怕折腾坏了,到这儿找医生要点药吃。路过这儿,想看看您在家不,巧劲儿,真在!”
小张说:“来高手了,马主任跟李乡长杀一盘吧。”
马之悦也不推让,就着小张的热窝就坐下了。
这一回是棋逢对手,李世丹虽然开手就输了一盘,反而兴头极高,到第三盘,果然局势大转,一下子连着赢了两盘,得意极啦。他全神贯注,一个半小时,连窝没动。他两只眼睛盯着棋子儿,一只手伸到桌子上摸。
马之悦知道他在摸烟,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包“恒大”,放在李世丹手上了。
李世丹根本没顾看看,抽出一根就叼在嘴上。
马之悦赶忙划火给李世丹点着了,自己也点上一根,这才说:“李乡长,您怎么好久不到我们村去啦?”
李世丹移动着棋子儿说:“忙啊!”
马之悦也动了一步子儿:“怎么忙吧,打个卯的工夫也总还是有哇!”
“你别看一个小乡,事情还是真够胡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