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得了,您那身本事,瞒了别人,还能瞒了我呀?慢说一个小乡,过去一个区您怎么领导的?就算给您一个县,您也得把它走得像这一盘棋似的。”

“唉,眼下不行了,身体不当家。”

“您身体当然是差点劲儿,您精神还满好嘛!”

“精神好什么?你只看到表,没看到里儿。”

“不管怎么说,就算您躺在床上,合着眼睛,这么一点工作,您也能支配得溜溜转。”

“不见得吧?”

“您那身本事是真的!”

“嗨,英雄没用武之地了。嗨,该你走啦!”

马之悦的“车”被李世丹的“马”踩了去,又随便动了动棋子儿,说:“大伙儿都想您,都盼您多到东山坞去。这回我是代表群众请您来的,您一定得赏个脸。”

李世丹说:“过几天再说吧。”

“您明天就去嘛!”

“不行。”

“您对我们有意见是怎么着?”

“有什么意见呀!”

“马之悦得罪您啦?就算得罪您啦,看在是您个老部下的面上,也总可以原谅一二吧?您知道,东山坞是多么需要您这样一个得力的领导去呀!”

李世丹把手里的棋子儿使劲儿一放:“我干什么去,那儿是王书记的重点嘛,我伸哪家子手!”

马之悦朝李世丹的脸上瞥了一眼,试探地说:“王书记的重点,也是乡里的重点,王书记不在,您去不是一样嘛!”

“不一样,不一样呀……”

“是不一样。您去了,保证能搞好!”

李世丹听了这句话,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的咧了咧嘴。他满肚子怨气,这回可找到一个发泄的罐子了,忍不住地说:“搞好什么呀,我才不去给他擦那个屁股哪!告诉你吧,王书记走那天,就有同志到家找我,劝我到你们村看看去,我都要动身了,又一想,得了吧,我呀,老老实实地养我的病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马之悦日夜盼望的亲人、靠山可抓到了,心里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高兴。当他动身之前,听到马斋、马立本和自己的那些人传来的风言风语,把他慌得不得了;他曾决定,如果今天在这儿找不到李世丹,就是到天边,也得把李世丹找到。那会儿,他的希望不小,把握性并不那么大;心想,不费点事儿,很难把李世丹整个拉过来,所以一路走一路想,搜空了肠子想圈套,找锁头;没想到,李世丹跟自己完全是害的一种病,而且是“同病相怜”!“精明”的马之悦,几句交谈,几个眼神,他就把李世丹看透了,他的希望也就跟着大起来了。这会儿,他朝前探着身子,故意小声地问:“李乡长,您对我们村到底儿有什么看法?要不是秘密的话,就跟我透透;要是秘密呢,我就不问了。”

李世丹说:“也没有什么太秘密的。眼下的形势你还不清楚吗?合作化搞了好几年,该总结总结经验教训了;要不然,光是凭着脑瓜子一热办事儿,怎么会不伤害干部的积极性,又怎么会不使革命事业受损失!咱们是老同志,别人不了解我,你是最摸我的底的。我过去是怎么工作的?命全不顾!结果呢,背了一身处分。我不是说,我没有错误。那得怎么看!错误的,还是正确的,不是马上可以肯定的,要等历史来下结论,所以也就不要忙着给人家处分。可好,到哪个村,所有的干部都知道我是犯过错误的乡长,我说话还能顶用吗?”

马之悦顺着竿儿往上爬:“说话顶用不顶用,得看群众的行动;您到东山坞下个命令试试,保管是一呼百应,这才是真正的威信。其实,下边跟上边是一个样。我不是也跟驴皮影人一样,任着别人耍呀,什么事儿也当不了家。先头光是当不了家,这会儿,连过目、点头的权利都给剥夺了。”

李世丹认真地问:“这么严重?”

马之悦也认真地说:“本来,我瞧您身体不大好,不想打搅您,可是事关紧要,不说不行了。告诉您吧,萧长春这两天正在东山坞大清洗,只要是不顺着他的人,全撸……”

“真有这种事儿?”

“您听我说呀!昨天他让一个乳毛没干的半大小子当队长,今天又把一个有群众威信的老练会计给撤了,换成一个连二百钱都数不清楚的孩子;这么大的事儿,我一点儿决定权都没有啦!快了,不信您瞧着,明天就得清洗我,准的。”

李世丹吃了一惊:“萧长春骄傲到这个地步了?真没有想到,真没有想到。”

马之悦说:“您想不到的事儿多了。不信您到东山坞访访去呀!李乡长,我跟您说吧,东山坞这会儿真是乌烟瘴气。您知道萧长春为什么要把马立本撤了?因为他家是富农,不论人家进步不进步,只要是成分不好,就推出午门问斩!你看人家萧长春的立场多稳哪,就是有人到县监委告他去,保险也不会挨处分!”

马之悦这句话完全是对着李世丹的心病下的针。

李世丹听着,皱了皱眉头。

马之悦又说:“您知道为什么排斥我?就是因为我去年犯了点错误。谁不兴犯点错误呢?犯了错误的人,一辈子卖命也吃不了香啦?”

这句话更是冲着李世丹的疮疤上下的刀子。

李世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停了一下,说:“话说到这儿了,我就把底子全揭给你吧。去年处理东山坞的问题是有点急了,也不一定很正确。那会儿我对他讲:你刚来,不了解底细,看人得从根子上看;咱们打天下那会儿,人家老同志流血、卖命,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让人家寒心。他怎么能领会我的意思呢?我参加革命那会儿,他还在村里当个小民兵哪!当然啦,对新生力量是要扶植的。公平地说,萧长春也是个很有前途的干部,可是,不能为了扶一个新的,就把旧的哗啦一下子全踢开呀!”

马之悦难过地摇摇头:“萧支书干工作那可是真卖劲儿,那劲儿到了让人听了不敢相信的程度。看问题咱们不能光看表面。我觉着,他为什么这么卖劲儿,领导上不一定摸底儿!这人,毒着哪!处处争权夺势,眼里谁都放不下,为了自己在上边买点好,打击同志,压制群众。什么民主,全让他扔到脖子后边啦!东山坞的老百姓谁敢抬头?依靠贫下中农是对的,可是咱们农业社并不是贫下中农的农业社,贫农比起中农是少数;用少数服从多数来说,也应当听听中农对一些大政方针的意见。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什么会全是贫农商量决定,中农只能跟着干,这样又怎么能算群众路线呢?就拿今天晚上发生的一件小事儿说吧。您知道,萧支书这会儿打着光棍。想老婆,你就说个嘛!他不,在村里总是跟大姑娘小媳妇亲近。偏偏我们村有个破鞋,提起来,您大概知道,就是马连福家的……”马之悦的这段话,才是他急着找李世丹的主要目的——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管你孙桂英怎么着,管你萧长春能不能知道那件事儿,全不怕啦!

李世丹很有兴趣地听着,插言说:“叫孙桂英,森林的娘家,对吧?我当区长那会儿,处理过她的离婚案件。不是个好东西!”

“是呀,今天晚上,两个人勾搭上了……”

“什么,萧长春还搞男女关系?”

“听我说呀!我看着他黑天半夜地往孙桂英家钻,就没好事儿,我就后边跟上了。大概他有点发觉,坐一会走了。我进屋去想教训教训这个破鞋,他妈的,这个臭娘们还要勾搭我——嘻嘻,就我这把岁数,真不长眼,简直成了不挑不拣,剜到篮子里就是菜啦……”

李世丹摊开两只手说:“你瞧瞧,我没把话说在后吧?对这么一个年轻干部,不能光一味地宠着,得教育;把他宠坏了,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引起民愤,人家要反对咱们整个领导!”

马之悦说:“所以我希望您去,把我们干部整顿整顿。”

李世丹冷冷地一笑说:“我去整顿?给王书记留着吧。等整风鸣放的时候,也让王书记去,看看群众会怎么对待这种事儿。不相信群众,不畏惧群众怎么行?把群众惹翻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的!”

马之悦觉着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而且已经脱离了危险,不宜再纠缠孙桂英那件“奸情”的事儿。于是,他的神情一转,似乎,他真的把这个看成是一件小事情,就平平静静地顺着李世丹的思路,接着李世丹的话音说:“您这句话真是至理名言。这一年东山坞让萧支书搞的,乱极啦,乱极啦!意见堆成了山,不满情绪装满了肚子;再这样闹腾下去,不讲点民主,不让让步,非得出个大乱子不可!”

李世丹说:“出点乱子也不错,好给那些官僚主义者敲敲警钟,照照镜子。让他们知道,好大喜功,蒙着眼睛蛮干,会给革命事业带来什么。也可以给上级看看,清醒清醒,谁是好干部,谁是坏干部,这不全清楚了吗?”说着,又笑了笑,“这些当然都是一时的气话,我们还是尽量地起到我们的作用,不能让群众闹起来;这样,不光是经济上的损失,也会带来政治上的损失!”

马之悦咧了咧嘴说:“唉,我就好像压在磨扇里,这当中间的罪可不好受!”

李世丹说:“你可不能这样想,这是党性不纯的表现。”

马之悦继续诉苦:“遇上不合理的事儿,不说吧,咱总得有点党性,觉着闭着眼睛装傻子,实在对不起党;说吧,不顶个屁用倒还是小事儿,还得给自己找点病,添点罪,真有点怕!”

李世丹听着他的下级诉苦,心里反而很满意。这几年,很多村干部都不跟李世丹说心里话了,只有马之悦是最信赖自己的,所以才能把埋在心里的怨言无保留地跟自己掏出来。他想:不管这些想法对与不对,只要他敢于说出来,就证明他对党是忠实的。所以李世丹更加器重他这个“受了委屈”的下级了,继续开导说:“不要怕。干革命,就不能怕委屈,也不能不担一点风险。”

马之悦本来就是找靠山的,听了这番话,果真鼓了劲儿,更坚定了信心;可是,他还觉着讨到的东西不够,生着法儿要引话。他摊开两只手说:“您说要放手发扬民主,要听听群众的意见,要纠偏,这是上边的指示呢,还是您个人的想法?您把这个底儿告诉我不行吗?”

李世丹说:“当然是上边的指示啦!目前的政治气候你还没有觉察出来吗?整风、鸣放,就是为这个呀!”

马之悦心里乐,却不露在脸上,又问:“什么时候才能有这么一天呢?”

李世丹说:“你别急嘛,眼下这样的现状不会维持太久了。冰河总得解冻,春风总得吹来,等到农村一开始整风鸣放,是非全能弄清楚……”

“我是问咱们农村啥时候整风鸣放?”

“快了。你听我的话,老老实实地干工作,诸事忍着点儿。在一定情况下,我们党员干部,要能忍受一点个人的委屈才行啊!”

马之悦立刻就“委屈”地说:“我的好乡长啊,还说忍受一点小委屈哪,大委屈我不是全忍了吗?问题不在我个人身上,全在群众里边;我能忍,群众可不能忍哪!您讲话,‘把群众惹翻了,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这是高水平的话,也是有经验的话;您虽然没到东山坞去,这几句全是针对东山坞的实际事儿提出来的。现在东山坞的群众,就好像蘸了汽油的柴火,一点就着,一着就没法儿扑了!……”

李世丹说:“只能把汽油给他们冲掉,不能让它着起来!”

马之悦说:“这我有什么办法?反正我是跟您汇报了,怎么处理,就看您的了……”这句话软里有硬,带着十分严重的威胁味儿。

李世丹果然有点紧张了:“老马,你怎么又说开气话了?你是老干部,老党员,在东山坞工作的时间长,群众听你的话……”

“群众听我话的时候,因为有上级撑腰哇!老实说,那会儿要是没有上级、没有您扶着我,群众怎么会完全听我的呢?唉,挑水的回头,过井(景)了!”

“瞧你说的,怎么叫过景呢?”

“您撒开手不管我了!”

“你倒像个小孩子!我怎么不管你啦?”

“您为什么不跟我到东山坞走一趟呢?”

李世丹笑了,拍着马之悦的手背说:“老马呀,不是我不管你,这几天实在有件重要的事儿缠着我;东山坞不是还没有闹大乱子吗?你不是还有办法安置吗?真要出了事儿,真要没了办法,你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我得对革命负责,也得对自己负责呀!我能拿自己的党籍开玩笑吗?”

马之悦装出一副很受感动的样子,点了点头说:“这倒是真心话;只有您这样的领导,才肯跟下级交心。王书记不在家,您是掌舵的,在您管辖下边的村子闹了大乱子,上边来人一追查,就不好交差。”

李世丹又急忙掩盖着说:“我倒不是完全为个人想的。有问题,有矛盾,放着整风鸣放这个和平办法不用,为什么一定看着他们用闹事儿的办法来解决呢?这样,对革命,对我们个人,都没有好处哇!老马呀,你得利用自己的条件,多发挥作用;现在,对那些反对农业合作化的人,要好言相劝,要安慰他们、开导他们,不要让他们闹起事儿来;等运动到了,又要启发、动员他们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好帮助我们改正错误——这是对你这样的一个老同志的考验!我们得保卫我们的胜利果实,保卫我们的政权呀!”

马之悦听到“保卫我们的政权”这七个字儿,立刻跟马志新信上说的,瘸老五眼睛看的,碰到一块儿了;全部的真底儿都讨到手里,马之悦真的要走运了!他又故意吃惊地说:“哎呀,闹了半天,我的担子还这么重呀!这一回,您可开导我了。李乡长,您给我的任务,我一定尽力执行。可是,唉,老萧把弦儿上得紧紧的,我不好插手呀!”

李世丹对马之悦的表示很满意,就说:“他上弦,您就帮他松松,特别是对中农,千万别太紧了。刚才我们说怕群众闹事儿,实际上就是怕他们。因为对他们的政策是团结呀!”

马之悦马上讨令箭:“要是松出错来呢?”

李世丹笑着说:“我给你兜着。等乡里的事儿弄出个头绪,我到你们那儿住几天,咱们一块儿松去。”

马之悦拍着手说:“阿弥陀佛,这可好极啦!”

这两个上下级谈得十分亲切、合拍。谈了多久,不知道,只见那一壶灯油都熬干了,灯珠越来越小,由黄变红,在他们没有留神的时候,忽地一下子灭了。

屋子里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