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的交通员把一封急信送到东山坞农业社办公室,交给了正在算账的焦淑红。
他说:“这是县里来的,有要紧的事儿,快点交到萧支书手!”话音未了,推上车子又奔别的村了。
焦淑红见那信封上写着“特急”两个红字儿;捏了捏,又觉着很厚,就对韩小乐说:“你一边弄着一边等马立本吧,我赶快把这封信给萧支书送去,这是王书记写来的!”
韩小乐说:“有啥好消息,快回来告诉我一声,我也早点高兴高兴!”
焦淑红笑笑,急忙走出办公室大院,在街上,碰上了刚从大庙出来的韩德大。
韩德大停住,“嘿嘿”地笑了一阵儿说:“淑红姐……”
焦淑红挺奇怪:这个小伙子从来没有这么嘴甜过,对人更没有这么热乎过,今天怎么啦?就问:“德大,你干什么去呀?”
韩德大还是笑嘻嘻地说:“淑红姐,嘿嘿……”
焦淑红问:“孙桂英到底是什么病,重不重?”
韩德大还是傻笑着说:“淑红姐,嘿,你真有眼光呀!”
焦淑红并不知道这个小伙子了解她的秘密,就说:“没头没脑,你说的是什么呀?”
韩德大又笑了一阵儿:“淑红姐,嘿,萧支书真是好样儿的!”
焦淑红见他颠三倒四的,就郑重地说:“德大呀,我老早就想找你谈谈,总没得空儿。德大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心里该装点事儿了,别总是孩子气儿的!”
韩德大说:“你看着,往后我就变成大人了,跟你们一块儿搞工作。真的,说假话不是人!”
焦淑红高兴地说:“太好了!团支部有什么活动一定找上你……”
“淑红姐,你真有眼光……”
“你说什么哪?”
“淑红姐,萧支书真是好样儿的!”
“又耍孩子气了!”
韩德大左右看看,小声说:“真的,刚才孙桂英是装病,想让萧支书跟她……嘿,萧支书才不是那种人呢,几句话就把她给打回去了……”
焦淑红的心口“突突”地跳起来了:“快说,怎么回事儿?”
韩德大说:“等一会儿咱们找萧支书一块儿说,我还得叫我妈去看磨哪!淑红姐,嘿嘿……”他拖着笑声跑了,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焦淑红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十分愤怒。她脚步慌乱地上了南坎,见萧家屋里没有灯火,又一溜小跑地来到韩百仲家;刚刚绕过影壁,就听焦二菊和马翠清高腔大嗓门地吵吵着:
“我看应当马上开大会斗争她!”
“让她游街!”
“这个臭娘们,自己不要脸,还想害好人,这一回说什么也不能饶她!”
“你还给她留后路哪?嚷嚷出去,多难听呀!得让她给你恢复名誉!”
焦淑红几步迈进屋里,见萧长春和韩百仲两个人脸对脸地坐在炕上抽烟,看那样子,都是刚刚压住激动,才平静下来的。焦二菊和马翠清站在地下,一副恼火的样子,好像随时都准备冲出屋去,找孙桂英打起来。
萧长春勉强地笑着说:“你们娘儿俩快消消气吧,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么简单呀!别急,这件事一定得处理,可是不能照着你们娘儿俩的想法办。顾全我的面子,也得顾全她的面子;她自己不要脸,咱们不能由着她,得让她要脸。再说,她这个举动,也不光是要脸不要脸的事儿呀!”
韩百仲也说:“就按着长春的意见办吧。我看哪,这娘儿们兴许跟马连福犯了一样的病。”
焦二菊正要说什么,瞧见了焦淑红,就改口说:“又来一个,让她评评谁的办法对吧!”
马翠清说:“淑红姐,你还不知道吧?孙桂英这个大破鞋……唉,她有脸做,我都没脸说她!”
焦淑红进门之后听了支书和主任的两句话,已经把那刚刚冒上来的怒气压下去了;她看了萧长春一眼,韩德大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又在耳边响了起来:“你真有眼光”“萧支书真是个好样儿的”……她觉着,不论对待什么事情,都应当无保留地信任萧长春,都应当跟支部书记一个心思。于是,她走过来,平静地说:“那件事儿我知道了,支书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吧。”
焦二菊一愣:“嗨,我当你听了比我们的火还大哪,敢情点都点不起来呀!”
马翠清赌气地说:“我不管别人,反正,我不能让她平白无故地欺负人!”
焦淑红没说什么,就把那封信递给萧长春了。
萧长春急忙打开了信封,只见几页信纸写得密密麻麻:
二位同志:
你们实在是辛苦了。因为我还不能马上回乡,只能在信上对你们和东山坞的同志们表示慰问。
我刚刚列席了县委会议,心情非常兴奋。
这次会上,县委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研究了当前的斗争形势,讨论了许多重要的方针、政策问题,其中还谈到了你们村的工作。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况,还有那天长春在电话里给我讲的一些问题,向县委作了汇报。因为我离开东山坞一段时间,情况了解得不全面,一定会有不少的遗漏,好在县委李书记去年冬天曾在东山坞住过一些时候,我提到的一些人,他都记得,比我看得还要清楚一些。同时,我也把自己没有把握的想法提出来了,请县委指示。县委们听了汇报,对东山坞党支部的工作很满意,大家讨论得非常热烈。
这个会议还要进行两三天,很多较大的问题,要等会议临结束的时候才能定下来。李书记要我马上写信给你们,把一些基本精神告诉你们。现在我就简要地提几点,供你们研究考虑。
关于整个斗争形势,县委要求各级党组织要站得高,看得远,要善于把一个社里的阶级斗争跟全乡、全县、全国的阶级斗争联系起来看;又要把我们国内的阶级斗争跟国际上的阶级斗争联系起来看;同时,还要把当前的斗争跟过去的历史和将来的发展联系起来看;看一个社、一个村、一个人,都应当这样。只有这样看待问题,我们对目前斗争的性质才会得出一个正确的、具体的结论。
当前全县的斗争情况,生动地证明了我们党的这样一个论点:虽然经过土地改革,经过社会主义三大改造,但是,被推翻的地主买办阶级的残余还是存在,资产阶级还是存在,小资产阶级刚刚在改造,阶级斗争还远没有结束(我想,东山坞的情况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只是斗争的形式跟战争和土改的时候不同了。从去年起,国际上一股反共的浪潮掀起来了,影响到我们中国,那些不接受改造、不拥护社会主义的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觉着时机已到,立即起来响应,借着我们党整风的机会,向我们进攻,诋毁社会主义,企图搞资本主义复辟;于是在那些资产阶级分子比较集中的城市里,就刮起了一股子黑风;这股子黑风又波及到正在前进着的农村。农村里那些留恋资本主义道路的富裕中农,那些不甘心失败的地主、富农,那些投机分子,就自觉和不自觉地闻风而起,有的地方还会结成暂时的联盟,企图搞垮农业社,取消粮食政策,把我们拉回去!这样,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就很复杂地搅和在一起了。
以上这些,就是我参加了县委会议之后,对当前阶级斗争形势的进一步理解。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办呢?县委认为:东山坞已经作过的和正在进行的工作,是正确的。县委对此给予高度的评价。当然,也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明确和端正。
第一,闹起这样的矛盾斗争,是好事还是坏事?县委认为,从我汇报的情况看,我们大家的态度还不是十分明朗。我个人觉得,县委这个估计是对的。长春同志在电话里流露出焦急和担心,就是这种不十分明朗的表现。县委认为,这种矛盾斗争,是坏事,也是好事。说它是坏事,因为它的确会给我们的工作带来一定的困难;说它是好事,因为经过这一闹,可以让敌人暴露出来,便于战胜他们,并肃清他们的影响,同时可以让广大群众受到教育,可以锻炼、提高我们的积极分子,坏事就变成了好事。
第二,这场斗争我们能不能得到胜利呢?县委认为,一定能胜利,因为我们有党的正确领导,真理在我们这边,人民在我们这边;只要把群众发动起来,斗争很快就要得到胜利。县委指示,你们要继续深入地贯彻党的阶级路线和群众路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继续深入地坚持一手抓阶级斗争,一手抓生产斗争的方针,发扬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精神。
第三,县委指示,要戒骄戒躁,要认识到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因为他们总是按着他们的立场和世界观,错误地估计形势,所以他们要作最后的挣扎,他们是什么阴谋手段都可以使出来的。我们要经得起这场斗争的考验,要踏踏实实地做很多细致、复杂而又艰巨的工作。
以上这些,请支部很好地研究,并传达给我们的基本群众。
我很快就要回来,跟同志们一同参加斗争,等到大辩论开始时,李书记也可能到东山坞蹲点。这中间,有什么新的情况,要及时向县委汇报。
另外,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范占山已落网,正在审讯中。据初步供认,他跟东山坞的一些人有投机倒把的来往。目前还在继续追查。我估计,很快就可以揭盖子了。
…………
萧长春看着信,千层热浪心头滚,万句话儿涌到嗓门儿。他使劲儿一拍膝盖,说:“嗨,党真英明!”
他今天才认识到“党真英明”吗?当然不是。他时时刻刻地听党的话,每逢听完,他就觉着“党真英明”;他处处按着党的话办事儿,每逢办完了,他更觉着“党真英明”。上级像准确的钟表、及时的雨水,总是在年轻的支部书记急需指点、急需要鼓劲的时候,恰恰就来到他的跟前了,就把他需要的东西送来了;像清泉流在泥土上,一滴一滴都渗进他的心里;像行船遇到顺路风,一步一步地推着他前进……
这工夫,喜老头跟焦克礼一块儿来了;福奶奶跟五婶一块儿来了。
一群一伙,立刻就挤满了一屋子人。
韩百仲把两个睡着了的孩子推到炕梢上,又搬来几只凳子。
焦二菊听了信上的话,神气立刻大变化,急忙换了一盏大罩子灯,又洗碗,又烧水;还把干闺女马翠清拉到外屋劝了几句。
马翠清早让高兴事儿把火气压下去了。
这里又沸腾起来。
所有问题的毛渠都汇集到这条大干渠里来了:喜老头把马之悦和马斋、瘸老五,又跟几个富裕中农在镇上分别碰头开会的消息带到这儿;韩百仲把马之悦利用孙桂英搞美人计的圈套告诉了大伙儿;萧长春刚刚报告了马之悦给焦淑红提亲的事儿,焦振茂又悄悄地走进来,说焦振丛就要揭发马之悦参加搞粮食投机和强奸孙桂英的事儿;紧接着,有的积极分子反映,听到一些人嘀咕地主的儿子马志新要回东山坞,还说他们学校里有人支持东山坞中农闹土地分红……
没有一个人在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过分紧张,好像这一切都是意料之内的事儿,也是理所当然的。大伙儿倒是都很兴奋,觉着一直没有头脑的问题这下子有了头脑,觉着很难解决的疙瘩这下子能够解决了。
战斗的渴望,胜利的信心,鼓动在每一个人的胸膛里,洋溢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韩百旺、焦振丛、韩德大三个人一迈进屋门槛子,就感到一股子火热的劲头扑脸,一股子战斗的气势逼人。
屋子里炕上、地下全是人,都围在一块儿,把萧长春夹在中间,每个人的脸色都是红涨着,连喜老头那皱纹纵横的脸上都放着光。
这三个人,年纪不一样,经历不一样,性气也不一样;可是,当他们靠近了这伙人的时候,却有一个同样的感觉:他们这一回才算真正地参加到自己的队伍里,才算真正跟自己从心里拥护的党支部书记贴了心。焦振丛甚至感到,自己这个出身贫农的新中农,开了一阵子小差,又自觉地归队了……
韩德大开台就说:“萧支书,我们来揭发马之悦这个大坏蛋来了!他是个头号的大坏蛋!”
韩百旺说:“不假,我算把他看透了;我从今天起,不当老好人了,得当个好贫农、好社员!”
焦振丛说:“我是彻底割尾巴,跟长春你们一块儿赶这辆车,不能让它翻了!”
萧长春看着他们那着急而又兴奋的样子,连忙说:“欢迎,欢迎,有话快坐下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