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炕上的、凳子上的人往一边挤挤,让出地方,韩百旺和焦振丛就坐下了。
韩德大没有坐,他几乎是一口气儿把马之悦怎么领着弯弯绕他们倒动粮食和马之悦怎样想强奸孙桂英,马立本他们又怎么“捉奸”这几件事儿,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喜老头拍着大腿说:“瞧瞧,怎么着,咱们估计的一点儿都不错呀!长春,你说得对。这是阴谋,一整套的,一个连着一个。好小子,真是狗急了跳墙啊!东山坞的坏根子就在马之悦的身上,不把他拔掉了,怎么能够过太平日子呀!百旺、振丛,有你们的。你们给他瞒得真严实呀!”
韩百旺和焦振丛都不好意思地苦笑着。
萧长春说:“喜爷爷您就不要埋怨他们了,他们到底儿醒悟过来,这就好。斗争把咱们全教育啦。等着吧,咱们东山坞,还要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得醒悟过来呀!咱们要按着县委的指示,加油使劲儿,把这个坏事儿变成好事儿。只要咱们多数人都觉悟高了,都成了硬骨头,农业社的根子才扎的越加结实,往后的斗争才能越加顺利,胜利也就更保险了!”
焦二菊正在外屋专门给大伙烧水喝。她手里提着火棍子,撩着门帘子,伸进脑袋,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杂种,到底儿露馅了!他要在跟前,我真给他几棍子,解解我这心头恨!”
韩百仲笑着说:“快烧你的水吧,到打的时候,我招呼你就是了。”
紧张、严肃时候的一句笑话,今天例外地没有引起大笑,连焦克礼和马翠清也只是咧了咧嘴。人们的整个心思,都被发生的这一大堆新问题占据了,本来已经掌握的情况就已经够他们深思的了,这会儿又来了三个人,对他们分析、判断的问题提供了根据。你一言,我一语;这个出个主意,那个想个办法,谈得非常热烈。
萧长春听着人们的议论,心里也翻江滚浪一般。一切问题都摆开了,他拿这些问题跟县委的指示一对照,就觉着,坏人这么胡闹,的确是坏事儿,也是好事儿;同时,年轻的支部书记,对县委“一定能胜利”的估计,更充满信心了。眼下需要他拿出“当机立断”的劲头来。
这当儿,在外屋烧水的焦二菊发现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赶忙迎出去了:“谁呀?”
那边的人站住了:“我。”
焦二菊走到跟前一看,是沟北边的马子怀,也没往屋让,就问:“有什么事呀?”
马子怀左右瞧瞧,小声问:“都在这儿哪?”
焦二菊说:“你找萧支书,我给你叫出来。”
马子怀连忙说:“别,别,你叫百仲出来一下,我跟他说句话儿。”
焦二菊说:“人家屋里开会,我就不让你屋坐了。这儿等着啊!”说着,赶忙进屋,隔着门朝韩百仲招手:“喂,出来一下,有人找你!”
韩百仲跳下炕,迎出来:“噢,子怀,啥事儿?”
马子怀拉着韩百仲到靠墙根的地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百仲,有件事儿,我想来想去,得跟你报告一声。”
韩百仲说:“你就讲吧。”
马子怀说:“唉,今个下午,我那女婿把我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又给我讲了好多的新闻,给我开了脑筋;往后呢,当然啦,什么都得慢慢来……”
韩百仲急着要进屋商量事儿,打断他的话说:“就这呀,子怀,得空,咱们再慢慢聊,好不好?”
马子怀拦住他说:“别,别走,我还有个事儿。我想来想去,是顶重要。我跟你说了,你也别直打直地就告诉萧支书,也别对外人讲,不好听……”
韩百仲听出有重要事儿,就耐心地听下去。
马子怀说:“刚才,马立本找我,说是要去捉奸……真是胡说八道!”
韩百仲在黑暗中笑了:“就这呀,我知道了。”
马子怀一愣:“你知道了?”
韩百仲说:“不管知道不知道,你告诉我一声是对的。子怀,你就朝着这边使劲儿吧。”
马子怀说:“是呀。我敢断定萧支书不是那种人。”
韩百仲说:“全是坏人的阴谋!子怀,刚才你说了,这件事儿不要对外人讲。传出去,孙桂英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刮到连福耳朵里,他在工地上也不能安心。这件事儿是‘人民内部矛盾跟敌我矛盾搅和在一起的’,复杂呀!先在舌头底下压压吧。”
马子怀听了这句话很高兴。他觉着韩百仲并不粗,很细,也很高明。他当然不会知道,韩百仲这个思想,是县委刚刚灌在他的脑袋里的,就说:“对啦,除了跟你报告一声,对谁也不能说。百仲,你们得小心一点儿呀!我走啦。”
送走了马子怀,韩百仲回到屋里。
萧长春正在给大伙儿讲解信上的指示,同时又把他从王来泉那儿听来的有关城里大鸣大放的消息说了一遍。
这封信,这个消息,给所有的人带来了更加火热的力量,每个人眼里都放光,感到胜利就在眼前了。
萧长春说:“同志们,这些日子,因为我们正确地执行党的政策,坚决保卫社会主义,做了许多工作,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强;敌人呢,他们的坏东西越来越暴露的明白。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看,敌人不是越来越老实,倒是越来越毒狠,他们又给我们摆下了阵势,要跟我们较量。我们要坚决按着县委的指示办事儿,要狠狠地斗争,又要时刻提高警惕呀!”
喜老头说:“对喽,狗急跳墙,他们越是临到死,越不甘心,说不定还要干出什么坏勾当。”
焦克礼说:“只要王书记一回来,范占山一供认,咱们就胜利了!”
韩百仲说:“长春,要我说,还是我那个老主意,不管王书记来不来,不管范占山认不认,咱们得先敲马之悦这家伙一棒子,让他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萧长春大声说:“对。王书记要我们当机立断,我看,今天就到了当机立断的时候了!”
人们都觉着他们俩说得对,纷纷地表示意见:
“对,先撤马之悦的职!”
“明天开个大会,先斗斗他!”
“不用等着起火了再扑,马上就干起来吧!”
…………
萧长春又在炕上站起来,摆着手,大声地说:“同志们,全都坐下,咱们仔细地商量商量,再决定怎么对待马之悦……”
支部书记的态度又变得非常镇静,大伙儿立刻感觉到了,又都从不同的角度猜测了这种变化:
“长春,还商量什么,事情不是在这儿明摆着了吗?”
“你怕这些事儿还不属实是怎么着?我说的,我用脑袋保险没错儿!”
“你还想给他马之悦留一条后路?有他的后路可就没有咱们的前路啦!”
“斗争吧,狠狠地斗,还怕他什么?我们全拥护,没问题!”
…………
这一回,韩百仲是例外的,他没有因为萧长春“软”下来生气,反倒低头不语地动开了脑筋,猜想萧长春到底是想到了哪一节儿。
除了韩百仲,喜老头也没有吭声,只是看着发火的人,好像还带着一点儿笑模样。
萧长春等大伙儿吵吵了一阵子,才说:“同志们,我这样说,不是信不住这些事实,好多都是我自己经历的,我还能信不住吗?也不是还想迁就马之悦,要那样,我这立场不就成问题了!更不是怕他,怕他什么,大伙儿都醒悟了,都一条心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那就斗争吧!”
“嘎巴干脆,斗哇!”
萧长春说:“我想的是这么一回事儿:不论怎么着,马之悦还是个党员,还是个副主任……”
“开除他,撤了他,不就行了吗?”
萧长春说:“开除、撤职,要通过组织手续,要请示上级,还要支部讨论;刚才,我的脑袋热了一下子,差点儿把这个忘了。”
激起来的劲头是不大容易压下去的,支部书记能用组织观念克制,韩百仲也能忍耐,可是韩德大、马翠清这伙子年轻人,还有那几个热情刚刚抬头的老人,“克制”这个东西,对他们说来是非常困难的呀!
韩百仲想通了,他帮着萧长春说服大伙儿,他说:支书的意见对,让大伙儿忍耐一时。他说:“掏心窝子说,我真受不了啦,可我是党员,我得忍受!”
喜老头也想通了,他也帮助萧长春开导众人:“家有家法,国有国法,党里有党里的法——你们忘了去年冬天整党上党课,县委李书记的话?他说,党的纪律是铁的纪律。我是石匠,我知道铁有多厉害;不要说你脑袋热,石头热吧,也抵不住铁!”
人们被他说笑了。连萧长春都笑了。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议论了一阵子,才渐渐地把那火暴爆的心气收住。
萧长春透了一口气,心里暗暗地想:一个领头的人,真得时时刻刻都要小心谨慎哪,稍一任性,就会把大伙儿领到岔股道上去。他带着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问大伙儿:“我说,我没有给大伙儿泼了冷水吧?”
“没有,劲儿足着哪!”
“就是时间晚一点儿,又不是不干。”
马翠清冒了一句愣话:“你别把我们看的那么水平低,当支书的真要给我们泼冷水,照样儿斗争你!”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喜老头又提醒萧长春说:“长春哪,事不宜迟,要怎么走手续,你们就赶快走,大伙儿再耐着性子等一等。反正上级一定会给咱们撑腰的,那还有错儿!”
萧长春说:“对。淑红、克礼,你俩跟喜爷爷一块儿,连夜赶着整理一份材料,把咱们这一段摸到的情况全写上,越详细越好;随后抄两份,一份留底儿,一份给王书记送去。我跟百仲大舅把问题捋一捋,明天起早跟乡党委作个口头汇报,再顺便给王书记打个电话,让他给斟酌斟酌咱们这么办行不行,请他马上指示。别的同志,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特别是麦收准备,可不能放松。这回呀,咱们更不能单打一了,要按着县委的话办:一边收麦子,一边跟他们斗;麦子得收好,斗争得有利,不弄个水落石出,决不收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