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焦淑红跟萧长春和韩百仲汇报完毕,高高兴兴地回到家,洗了洗手,就坐在后门槛子上,趁着这点空闲,又赶着缝做她那件心爱的东西——手榴弹袋子。她每天都要抽空做上几针,今天要最后完工了。那袋子用的是天蓝色的布,两个并排的口袋,一条长长的背襻儿。精工细作,完全由着她自己的心意。接缝的地方是对针儿砌,沿着边又来了一趟跳三针;背襻上是线拉锁,锁成一溜不断头的盘肠;每个口袋上绣了一个大字,是金黄色的丝线,绣了一个“保”字,又绣了一个“卫”字。青春的智慧,编织着美妙的理想和神圣的献身于事业的愿望,都从她那手指间,一针一线地流露出来了。
在这虽然很短的日子里,这个庄稼地的、念过中学的姑娘,渐渐地懂得了阶级斗争的道理,也就深深地懂得了“保卫”这两个字儿的意义,以及这两个字儿里边包含的内容;而且随着时间的增长、斗争的发展,她也就越懂越多。小时候,她舞动着霸王鞭,欢送过上前线的青年们;她端着热乎乎的鸡蛋,慰问过躺在担架上的伤员;她跟着庄稼人的队伍,站在大道上,迎接过风尘仆仆、从关外开过来的解放大军。以后,她在报纸上读过朝鲜前线的捷报,在文艺书籍里、电影银幕上,结识了赵一曼、刘胡兰、董存瑞……这一切,在她那纯洁如白纸的心灵里,激起过多少次爱慕和热情!又流过多少次感动的眼泪!如今,在和平建设的日子里,她同样拿起了“保卫”者的武器。她感到,自己每天每时都战斗在新的战场上,又在战斗中保卫着自己应当保卫的东西,增长着自己应当增长的本领……
焦淑红的两只手悠然自得地穿针、引线,她的心里,也跟花丝线似的,一根根,一条条,全都抽动起来。也许是因为心情忽然轻松了、愉快了的关系吧,不知怎么,又抽动了她跟萧长春连着的那一条线。她想:为了自己的婚姻事儿,闹得父母不安心,马立本不死心,有的地方是自己的责任,有的地方又不是自己的责任。自己既然真正爱上了萧长春,就应当干脆地、大大方方地挑明白;这样一来,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自己的心思也安定了,就可以一身轻松了。反正迟早是这么一回事儿了,还捂着、盖着干什么呀!明天赶集,跟萧长春一道去,把事情说一定,回来再跟爸爸妈妈一说,就算没问题了,往后再不会有这种事情纠缠了!……
像胭脂一般红殷殷的晚霞,涂在姑娘的脸上、手上,也涂在她那舒畅的心坎上。当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了丝线,晚霞已经消退了,天空泛起灰黄的颜色。她捧着手榴弹袋子,翻来覆去地端详着,听到妈妈和爸爸在屋子里小声地说话儿。
妈妈说:“又翻你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破纸片子干什么呀!那里边能有你的主意?”
爸爸说:“翻翻看嘛,倘若有呢!”
“人家马老四不是让你找找长春吗?你就让长春给拿拿主意,我看这比什么都保险!”
“找谁拿主意,也得自己先想想。”
随后,是翻纸片子的哗哗啦啦的声音。
焦淑红不知道爸爸妈妈又在嘀咕什么事儿,正要站起身来,又被对门院子里的响声惊动了。
萧长春把他这一天要处理的工作全处理完毕,这会儿回到家里。
带着柴草气味的炊烟,在傍晚的街道上浮动着。从每个门口传出来的好闻的饭菜香、刀勺响,还有收拾着干水泥活的家什的撞击声,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和姑娘们的歌唱……
院子里没有动静。他也顾不上先到屋子里看看,就直奔小栅栏门后边,扒开一层腐烂的麦秸和泥土,搬出堆在底下的木头,抱了一抱,放在挨门口的空场子上。土改那年,他家分了马小辫祖坟上的几棵大树,伐倒之后,整材料盖了眼下住的这三间土房子,截下来的枝枝杈杈,也没舍得烧火,原想往后有了力量再翻盖砖房的时候做些零材料用。搁得久了,风蚀和潮气侵入,都有些糟朽了。
他又从屋里摘下一把小锯,顺手提了一只高腿的凳子放在木料的旁边;把一根木料放在凳子上,抬起一只脚踩住,拉开一个单腿上马的架势,两手紧握锯柄,就一拉一推地锯起来了。
愉快的锯木声,有节奏地“咔咔嗤嗤、沙沙啦啦”地响着。在这平静的夏天傍晚,显得十分动听;锯末子纷纷扬扬,像小雪花似的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把他站在地下的那只脚埋住。
焦淑红听到了锯木声,身不由己地朝院子里迈了一步,站在石榴树下,一只手扶着树身,跷起脚后跟,眼光越过两道矮矮的土墙,朝对门的院子里看着。
北方乡村的傍晚,当晚霞消退之后,天地间就变成了银灰色。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像是给墙头、屋脊、树顶和街口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玻璃纸,使它们变得若隐若现,飘飘荡荡,很有几分奇妙的气氛。小蠓虫开始活跃,成团地嗡嗡飞旋,布谷鸟在河边的树林子里,用哑了的嗓子鸣叫着,又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动,拖着声音,朝远处飞去……
焦淑红看到对面的院子里一个结实的脊梁背。那脊梁背微微地朝下弯伏,随着锯木声一高一低,那动作又熟练又轻松。她想走过去,帮着萧长春拉拉锯,或是扶扶木头,又被南屋的声音吸引住了。
妈妈说:“马主任总不会有太坏的心眼儿吧?”
爸爸说:“这就难说了。这一程子,我看着他,总显着有点不正经;从马老四的口气听,这里边好像不是这么简单。到底怎么回事儿,他没说。”
“他不是还在党里边吗?去年换了他的支书,没开除他的党呀!”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让马老四这么一说,我又糊涂了……”
“马老四又不是党里人,他懂啥!”
“可别这么看。人家是贫农,有穷人的骨头穷人的心田,比咱们可强。人家眼光亮呀!”
“不管怎么着吧,咱们碍着马主任啥了,他跟咱作哪家子对头呀?”
“我也说不清楚了。马老四猜疑的有道理,他忽然一下子有了热心肠,要给淑红当媒人,这里边许有文章……”
焦淑红听到这儿,心里打个沉,暗想:马立本这个可恶家伙,又搬马之悦这个门子了,真不要脸哪!马之悦跟马立本是穿着一条裤子的人,他给马立本在这种事儿上使点劲儿,拉的更紧点儿,倒是自然的。他怎么跟爸爸说的呢?爸爸又怎么回答他的呢?要是能够戗他几句才好;就怕爸爸跟马之悦还拉不开脸来。爸爸不了解马之悦,当然不会用阶级斗争的眼光看问题了,对这个“老干部”还迷信着哪。
正在姑娘想着心事的时候,街上响起了“突突”的脚步声。
萧老大嘴里叼着长杆旱烟袋,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进了他家的栅栏门。
他从焦二菊家来,又在大庙转了个圈子。这一天他一直忙在菜园子里,上午施肥,下午浇水,要收麦子了,社员们要改善生活了,得把青菜催催,好供给社员们吃用。做熟了饭,他就到处找儿子。这会儿,他停在儿子跟前,说:“嗬,你在家呀,我还到处找你哪!”
萧长春抬一抬头说:“我也刚回来。您找我有事儿?”
萧老大想说什么,又吞住了,把烟袋磕打了,往腰带上一别,说:“放到地上,我跟你拉着锯吧。”
萧长春依旧是一边锯着一边说:“您歇着吧,我一个人行。小石头呢?”
萧老大说:“淘了一天,端着饭碗就抬不动眼皮了。我让他睡了。”
萧长春说:“我想卖了木头,给你们爷俩扯点布,做两件衣服穿。”
萧老大说:“别给我扯了,我穿什么不行。你自己闹上一件吧,出门开会,整齐一些好。”
萧长春说:“我还有穿的。那几件汗衫,求淑红给补补,满能对付一个夏天。等钱有了富余再讲究吧。您还要什么东西,明天我赶集去,顺便给您买来。”
萧老大说:“钱不多,买什么呀,算啦。”
萧长春说:“钱怎么少,您也别为难着。您放宽心,我有办法。”
萧老大说:“我看你的办法也多不了!借给社里的钱,能拿回来吗?”
萧长春说:“拿不回来。明天两个队都要添买席子、家什,还挺紧哪!”
萧老大又问:“借咱钱那几户,也还不了吧?”
萧长春说:“您还指望要账哪?他们都是困难户,借的时候,就是送了,还也不要,咱们比他们好对付。”
萧老大笑了:“瞧瞧,我说你办法不多吧!行啦,什么也不用买,咱们就一块儿忍着吧。刚才连福媳妇找你,我问她什么事儿,她没说。”
萧长春说:“连福明天要上工地,她想让我多跟连福聊聊,刚才我已经碰上连福了。家里没个男人,过日子总要困难些,我答应社里多照顾她。”
萧老大说:“要我看,开门立户,男人是小事,没个娘们,日子没法儿过。”
萧长春笑了:“解放军连队里都是男的,人家过得怎么着呀!”
萧老大说:“别看那个。过庄稼日子跟军队上总是不一样呗!”
沙啦沙啦的锯声,伴着父子俩的家常话儿,一齐传送到对门的院里,石榴树下的焦淑红全都听清楚了。她是多么想走过去,加进他们的谈论,像一家人那样。要是真在一块儿谈论起来,在这件事情上,焦淑红一定会站在萧老大的一边。
对门院内的锯木声里,萧老大忽然压低嗓门儿说:“真有意思。刚才听你百仲舅妈说,马立本这小子又是狗皮膏药往淑红身上贴,让淑红妈给寒碜了一顿,没脸拉撒地走了。”
萧长春说:“这种人总是缺少点自觉性儿。”
萧老大说:“就是嘛,我早知道这码事儿根本成不了。你百仲舅妈早先还抱怨淑红,说淑红在这件事儿上没眼光。怎么着,人家根本没这份心,全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萧长春说:“不要跟别人议论这事儿了,过去全是马立本散的烟雾,淑红在这点上还是有主见的,上不了当……”
萧老大说:“那倒是。来,我给你扶着点吧。”
锯木声又继续“咔嚓咔嚓”地响着。
这边的焦淑红,听到这儿,暗暗一笑,把手榴弹袋子叠起来,想回到屋里去。
萧老大又小声说:“长春。”
“嗯。您有事儿呀?”
“可有意思啦!”
“什么事儿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