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是再到这儿来胡缠,您就直接骂他,不用给这种人留情面!”
“你让我骂吗?”
“妈呀,您跟我爸爸过去全把我猜错了。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高妄想,我脑袋里根本就没装过这种事儿……”
“那你怎么还跟他和和气气的呢?”
“您还说哪,我的错误也在这儿呀!昨天我在团支部会上都检讨这件事儿了,大伙儿也都批评我。我那会儿是把他当个可以争取的青年,没把他当坏人看;他身上的臭毛病也看到一点儿,又只想到他有点个人主义,有点坏习气,能够慢慢地改过来;谁想,这个富农的儿子,根本不接受改造,不往好学,跟社会主义总是两条心:表面上给农业社当会计,暗地里甘心情愿地给坏人、地主当狗腿子……”
马立本听到这儿,晃了两下,差点儿摔倒。
屋里又传出声音:
“怎么又走哇?”
“我找萧支书去。一直没得空,我们开会的情况,还没跟他汇报哪。”
马立本像一只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狗,抱着脑袋,逃了出来……
完了,这宗终身大事算是彻底垮了!非常的奇怪,马立本既没有悲观失望,也没有把这个当成一种打击,反而觉着这宗小事儿根本不算什么,又成了一种“推动”他“前进”的力量。他想:等那个日子到来,要跟着马之悦这些人狠狠地干一场,干出一个天下来,让这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擦着眼睛看看;那时候,你焦淑红就是跪在地下哀求,老子也不要你!
他要马上找到马之悦,别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让马之悦快点想办法把焦淑红铲出东山坞!他到马之悦家里,又到办公室,全扑空了。
马之悦这会儿正坐在饲养场马老四的小屋子里跟焦振茂“谈心”。他用不着听马立本的汇报,也不用等待和打听结果,一切一切,他都推断出来了,都得按着他意料和安排的那个样子进行,这还有问题吗?他觉着,就是焦振茂这个老家伙,也在自己的手心里攥着,想让他圆就圆,想让他扁就扁!马之悦对付硬骨头的贫农束手无策,对付起中农户来,特别是玩弄那些没有狠心割尾巴的中农户,非常拿手!
他一走进小屋里,马老四便躲开伺候牲口去了。屋里边只有他和焦振茂。
他继续亲切地说着自己已经想好的那一套话儿:“振茂大哥,你知道,眼下工作这么忙,我可实在是顾不上管闲事儿。可是,一个庄住着,我愿意大伙儿都好好的,我愿意大伙儿的日子过的都舒心;别人家出了不舒心的事儿,就跟我自己摊上了一个样。我这个人,你知道吧,就是爱给别人考虑。”
焦振茂点着头,心里边揣摸着,马之悦到这儿来找他,说了许多家常话儿,还没有摸着头脑。
马之悦又小声说:“立本这孩子,实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怎么配得上淑红呢?可是他硬要跟淑红好。淑红这孩子,旁的事儿挺精的,惟独在这件事情上,真有点儿糊涂,偏偏就看上了立本。听说为这件事儿你们家里闹的挺不舒心,你还跟立本吵过,是吧?他这会儿还是不死心,一个劲儿找我,让我跟你说说。这点你知道,从打村里有了风言风语,我跟你提过这件事儿吗?我要是那种不替别人想的人,早劝你答应了。”
焦振茂说:“谁劝我,这门亲事我也不能做。”
马之悦笑笑说:“咱们哥们,我早猜透你的心了!”
焦振茂说:“我是给他留着面子,他别老是想着别人怕他;再不要脸,我可要给他个好瞧的!”
马之悦说:“这种事儿,邪极啦!光你自己这么想不行,你得看看淑红。亲闺女,就能知道心吗?”
焦振茂说:“搞预分方案那会儿,萧支书指点我一回。后来我拿眼那么瞄着,淑红跟他好像没有什么意思,她也亲口跟我说过,她没想过。”
马之悦说:“唉,年轻人,有啥主心骨儿!大哥,咱们是近人不说远话,我怕的是,将来闹出个不好来……”
一句话,触动了焦振茂的心病。他想起那一夜看麦子跟马立本闹的那场丑戏,浑身打起颤来。
马之悦说:“所以我说,柳镇李家那门亲事做的了。”
焦振茂说:“离着那么远,怕不摸根底嘛!”
“你不摸根底,我还不摸根底嘛!信不住别人,你还信不住我呀?”
“信得住当然信得住。您刚才说了,这不是一件小事情。春天有人跟我提过这个主儿,我回家就跟她们娘俩商量;她们娘俩全都摇头,我也就没心绪了。我看,等有了空,仔细地访访再看吧。”
“用不着三心二意的了,这个主儿,你就是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去呀!旁的媒人说话没准稿子,我说话、办事儿,是那种没有四至儿的人吗?我这眼里有水。人家父母全在北京,铺子虽说合营了,收入还不少,日子铁桶一般;光是那个家底儿,坐着吃一辈子,也吃不空!”
“眼时的社会,家财倒是小事儿。”
“人也可心呀!高中毕业,眼下在中学代课,人家还要上大学呢!那真是聪明绝世,德才兼备,一看就知道将来是个有大造化的人物;跟立本站在一块儿,睁眼就看得出,天上一个,地下一个,差远啦!大哥我跟你说,淑红只能配这样的人,找个庄稼地的泥腿子,要文化没文化,要前途没前途,不要论过日子,就是说话也说不到一块儿,那可就把她埋没了。你的闺女,你比我清楚是不是?”
“那倒是。”
“咱们就算定了。”
“马主任你别急。等我回去跟她们娘俩商量商量再说,好不好?”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这个人在家里的威望我还不清楚,这事儿成不成,全听你一句话呀!”
“听我一句话还行!咱们得按着婚姻法办事儿。”
“行。明天集上,我绕个弯儿,跟那边订个日子,把小伙子请来,让他们两个人见见面,好不好?”
“这倒好。两个人见见,都看着合适,就做;不合适,就算了。这样又牢靠,又符合政策条文。”
“一言为定了?”
“明天您再等我一个话儿吧。”
马之悦点着头。他清楚这个中农的心理,只要是不立刻把门儿封住,就是乐意,事情已算成了;硬堵着窝儿要蛋,就兴许憋回去。于是,他马上告辞。
两个人临走出小屋子的时候,马之悦又加了一句:“大哥,可要拿定主意,别挑来挑去挑花眼,过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啦!还有一句,我劝你清醒:女大不可留,这个意思,你那政策条文里可没有,实在事儿可出了不少!”
一点不假,焦振茂已经动心了。他是个办事周到稳重的人,就是心里愿意了,也不会马上吐口,何况,这么大的事儿,他得好好想想,还得让闺女同意了才行呢!
他们说着,走出大门口。
正在牲口槽边给青马挠毛的马老四,刚才遛牲口去的时候,碰上了喜老头,聊了一阵子重要的话儿。喜老头把他对马之悦的怀疑,把前天晚上发现马小辫到马之悦家里的事儿告诉了他,两个老人又把这些茬儿跟眼前的斗争连在一块推断了一遍。这么一提头儿,他们又想起马之悦许多可疑的事情。这会儿,马之悦又追着焦振茂嘀咕,立刻就引起老饲养员的疑心。他急忙放下手里的挠子,跟了出来:“振茂,来,等一会儿再走,帮我把这担土抬进去。”
焦振茂转回来了。
马老四把他拉到里边,小声问:“马之悦找你说什么了?”
焦振茂笑笑说:“给丫头提件亲事。”
马老四打个愣:“他是保媒来的呀?”
“对啦。不是马立本,是镇上的,一个人在镇上,家在北京,倒是不错……”
“你答应了?”
“没封口。我说,得跟她们娘俩商量商量再定准。”
“光跟她们娘俩商量不行吧?”
“还……”
“还得跟党支部的人商量!”
“这种事儿也找党支部?”
马老四认真地说:“你怎么不想想,淑红是什么人?她是干部,是团支书,她是在组织的人呀!”
焦振茂愣住了:“对呀!唉,我真是,怎么没想到这一节上呢!老四,你瞧瞧,这一行一动,我都跟你差一截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马老四平和地笑笑:“怎么回事儿?就像你前几天说的,你还有个尾巴,还没有割干净,你还没有把心跟党完完全全地贴在一块儿呀!”
焦振茂喃喃地说:“唉,一不留神就露尾巴。看起来,一个人要想进步,也真难呀!”
马老四鼓励他说:“也不难。我给你出个主意:往后,别把你喜欢的那些政策条文,光挂在嘴上,得把它吃在心里,用在行动上。一行一动,你都要想着自己不再是旧时那个焦振茂了,已经是农业社这个大集体里边的一个社员了;一行一动都按着这个尺子量,按这个尺子走,遇着事儿,多跟党支部的人商量。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觉着进步难了。”
焦振茂点着头说:“好,好,你说得真好。说一千,道一万,本不离根,这些才是根。好吧,听你的,回去,我们一家子先合计一下子,回头我找长春,让他给拿拿主意。”
马老四又拦住他,说:“等等,我还有一句话说。你们一家子合计这件事儿的时候,别光合计男的那头合适不合适,也得把这个媒人合计合计。”
“合计媒人?”
“合计合计马之悦为什么对这件事儿这么热心肠。”
“你说呢?”
“我先不说,你们先合计去吧。”
“你点拨点拨我嘛!”
“我也得想想。”
“你这会儿怎么想的,先跟我说说呀!”
“我想到了一点儿。马之悦过去倒是没少保媒拉纤的,可是这一回,日子口不平常,得揣摸揣摸!你要知道,眼下正在斗争,他马之悦跟大伙儿拧着劲儿,正是自己还顾不上自己的时候,哪还有闲心保媒,不怪吗?你想想,马之悦给淑红保媒这件事儿,是不是也是斗争啊!”
焦振茂吃了一惊:“啊,马主任是党员,老干部,他跟咱们斗争哪家子?就是斗争,我可碍他啥了?”
马老四想:看样子,马之悦的底细应当抽空儿跟焦振茂透透了,要不然,他将来准得上当,可是也不可操之过急,就笑着说:“振茂,别看你挺精明,对马之悦这个人你还得多花点心思,再从头认识认识他,别总让过去那个老框子框着。不说了,等你们合计完了,听了长春的话儿,咱俩再从容地聊聊。回家吧,娘俩都等你吃饭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