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的霞光涂抹在房脊和树梢上,各腔各调的音波,从低到高,在村庄上空飘荡起来了。圈了一夜的公鸡、母鸡,在街上撒着欢,找着、抢着被夜风从树上摇下来的小虫子。水桶里滴洒出来的水点儿,一溜一行、弯弯曲曲,从每一家门口,连到官井沿上……
昨夜晚间,曾经在办公室里争论过的三个人,都没有睡好觉,老早就起来了,又都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韩百仲饭没吃,脸也没洗,就跑了一圈,把一队的九户比较困难的烈军属都访问了。这九户里,有六户得到了政府发下来的款子,另外三户是最困难的,却没有得到分文。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气呼呼地想:“这是怎么搞的,这三户是社委会决定补助的呀,为什么没有补助他们?是改了户头,还是把钱扣在社里,还是队里给挪用了?这个会计,真是太可恶,这种事儿应当按决定办,应当立刻全部发下去呀!”
他来到这个富农家的小院子的时候,除了寨子那边的风箱“呱哒呱哒”单调地响着之外,什么动静也没有。
马立本还在裹着红花线毯子睡哪。敲门声把他从美妙的梦境里惊醒,正要发火,一听是韩百仲来了,才一翻身爬了起来,连忙不迭地打开了门。
“啊,韩主任,这么早呀!”
“早?你到街上挨门挨户看看去,有这时候还在炕上睡懒觉的人吗?”
马立本心里翻着难听的,嘴上可说着好听的:“真不早啦!唉,夜里总失眠……”
韩百仲看着马立本穿着那么白的背心,那么小的三角裤衩,非常不顺眼,又哼了一声说:“挑挑河泥,劳动劳动就不失眠了。我问问你,烈军属抚恤金是怎么发的?”
马立本打个愣:“您问的是哪一笔呀?”
韩百仲说:“最近那一笔!你到底儿都发给谁了?”
“啊,反正都发下去了……”
“发给哪几家了?”
“表册上都有,一会儿我给您查查看。”
“几家的事儿,还用得着查账本子呀!”
“让我想想……”
马立本装模作样地翻白着眼睛想;他想的不是这笔钱发给哪一家了,这些他心里全明白,最难想的是这一件有“鬼”的事儿露馅露得太突然,没有跟马之悦商量,怕应付错了,惹下乱子……
韩百仲不耐烦地等着。他看看炕上,炕上已经过早地铺上了印着花的大凉席,一对在城里才能见到的镶着边儿、绣着字儿的扁枕头,炕一头堆着好几条新被子、毯子、单子,全是成套的;墙上又挂上了一副新耳机子,又添了一个新的相片镜框;柜上放着漆皮的大日记本和一支绿杆钢笔,那笔帽闪着光……
忽然,从外边传来“吱啦”一声响。那是对面房子里,油锅烧热了,正往里放葱花和青菜之类的东西。接着,铲刀声伴着香味儿也传过来了……
马立本说:“韩主任,还是等我查查账再说吧。过手的账目、钱款太多,脑袋里记不下呀!”
韩百仲说:“也行。过午你找我!”
马立本连忙答应,把韩百仲送出门口,冲着这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的“臭扛活”出身的领导耸了耸鼻子,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韩百仲走出屋门的时候,又朝那夹在院子中间的寨子瞥了一眼。那边的屋子里从门口滚出热气。他走出大门口,心里不由得一动:马立本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有补助工分,他爸爸挣不了多少,可是,供一个上中学的,一个上小学的,五口子人吃穿花用,这个那个,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他叨念着,心口窝跳得非常厉害。他发现了一桩极为重要的问题,每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面对着这类问题都会气愤得激动起来。
“这么多的钱从哪儿来的?钱从哪儿来的?”
跟前突然响起“咯咯”的笑声。
那是焦淑红。她今天换上了一身新洗过的衣裳:合体的学生蓝的裤子,印着浅色的丁香花的半袖小衫;头发梳得很光,因为满心里都是高兴的事儿,脸蛋涨得红红的。她肩上挑着一副浅沿儿挑筐,两手勾着筐子上的八股绳,非常神秘地望着韩百仲:“大叔,算什么钱哪?要马上给我们买个小汽灯吗?”
韩百仲说:“行,下集有合适的我就给你们买一盏来。”
焦淑红当是韩百仲说反话,仔细一看,他的表情非常严肃和诚恳,就奇怪地问:“您认输了?”
韩百仲点着头:“你跟长春的意见全对。”
“哟,还没经贫下中农会讨论,您就认了?”
“不用讨论,大伙儿的心思跟长春准是一样的。”
焦淑红高兴得直跳脚儿:“呀,太好啦!百仲大叔,您真好,您是怎么想通的呀?”
韩百仲咧嘴一笑,摸着后脖梗子:“哎呀,这可就不好说了。”
真的,让韩百仲马上说出对安排干部问题“是怎么想通”的,那可不太容易。这种结果,是从正面得来的,还是从反面得来的?是从历史的回忆中得来的,还是从对未来的向往中得来的?是理智的醒悟,还是感受的启发?这一些原因都有。可是,在他脑袋里占位子最多的,是那一本红皮的《党员课本》……
“淑红,你干什么去呀?”
“放假之前我们要把坑泥全挑完。”
“我也去,一块儿找克礼和小乐说说。”
“现在就能决定?”
“先酝酿酝酿呀!”
河边上,坑上坑下,青年们正在热热闹闹地忙着。
焦克礼挑着满筐子污泥跑。他一边跑,还一边朝后头的马翠清喊:“喂,了吧?”
马翠清从后头追上来,说:“英雄好汉不卖嘴,咱们干着瞧吧!”
焦克礼回来的时候,勾起四只装满污泥的筐子,又对马翠清挑战说:“敢吗?”
马翠清也勾起四只筐子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