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你真自私!”

韩百仲吓一跳:“嘿,你怎么一会儿把我往天上捧,一会儿又把我往地下摔呀!我怎么又自私啦?”

焦二菊又委屈又惋惜地说:“怎么不自私,我没有冤枉你!当初,你要是把这套底儿全都交给我,我不是也跟你一块儿加入你们这党里边来啦!”

“当初,当初,当初我懂个屁呀!给你交底,连我还不摸底哪,别看也学了,也念了,可没有弄明白!”

“没弄明白,你怎么一直就干得这么有劲儿呀?”

韩百仲涨红着脸,拍着大手说:“这你倒问到地方了!告诉你,从打由北平回到家,跟共产党一沾边儿,我就认定了共产党是咱们穷人的靠山,跟他干没错儿!对书本子上的话,明白不明白不管它,有一条根子我是把住不放了:党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永远不变心!”

焦二菊也拍着手说:“哎,你这一条,跟我一样!我也没弄明白,可是党指哪儿,就干到哪儿,没二话。别人不清楚,你总清楚,我不是吹大话吧?这么多年,我没走到你前边去,可我也没有让你丢下,总跟着你转了!你要是早拉我一把,说不定早跟你并上肩头了!”

韩百仲拍着妻子肩头说:“对,对,往后,你就这么干下去,没错儿。”

焦二菊推开男人的手说:“不行,不行!你讲话,斗争越来越复杂了,我得加油学本事,要不可吃不开啦!”

韩百仲说:“我是说,你先把脚跺在这条正道上,一步一步走,越走眼越明,越走心越亮,越明亮,干着越有劲儿,越有劲儿干,本事也就越大了!要学习,得一边干着一边学习,学了就用,那才学得透哪!”

焦二菊说:“我就是学了马上用;不为用,学它干什么,不学又用什么?”她说着,拨了拨灯珠儿,又展开了《党员课本》,伸着一个手指头,戳戳点点地念下去了:“每一个共产党员,为革命,为人民的利……噢,这个是‘益’;为人民的利益,不怕苦,不怕难,不怕挨饿受……这个念‘冻’吧?对。不怕挨饿受冻……”

韩百仲坐在一旁,一边解着衣裳纽扣,一边听着妻子念书;他那疏淡的眉毛不停地跳动,那消瘦的脸上也泛起了红光。他想起每天每时进行着的战斗,想起萧长春传达的王国忠的指示精神,想着“提高战斗力”的要求;他感觉到,在前一段斗争里,广大社员和积极分子都已经提高了战斗力,这会儿都在自觉地要求进步;支部明确了目前的形势和工作,再狠狠地一抓,大伙儿会提高得更快了。比一比,看一看,本领长得最快的人,还是那些真正热爱“神圣任务”的人;热爱这个任务,才肯为它拼命干,一拼命干,本领才能长得快。回头看看,自己这十几年,从一个连“革命”这个词儿都不懂的人,成了搞革命的人了;如今眼睛亮堂,对社会走的每一步心里都是有底儿的,这不就是证明吗?再看萧长春,那更不得了啦!半年前,他还不是跟焦克礼、焦淑红这些人差不离儿呀,可是一担起重担子,就像西河边苗圃里的树秧子,一天一节儿,眼看着往高长,眼下跟全乡的支部书记站在一块儿,也得排在前边。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萧长春那几句话又响在耳边了:“本领得在工作里边学”“眼下当然是嫩一点儿,应当让他们在工作里边闯闯”。对啦,萧长春就是这么闯出来的。奇怪,去年萧长春没有闯的时候,韩百仲根本没有想到他是个人才;现在萧长春也想让焦克礼他们闯一闯,自己也没有承认他们是个人才;没想到萧长春,人家闯出来了;上一次对待萧长春,证明自己的水平低,这一次对待焦克礼,又要证明自己的水平低吗?

韩百仲想到这儿,又把脱下来的小褂子穿在身上,凑到妻子跟前说:“来,咱们俩一块学吧。”

焦二菊很纳闷地看了男人一眼,说:“咦,今个的日头从哪边出来的呀?”

“怎么啦?”

“往日一回家,枕头里好像缝着一块吸铁石,吸着你那脑袋;枕头上又好像有火,你那脑袋往上边一沾就着……”

“你也别揭短。”

“是这么一回事儿嘛!”

韩百仲点了点头:“是这么一回事儿。我为什么看事儿总比长春差着一截儿,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他学习得好,也没有他遇着事儿那么爱动脑筋,从这会儿起,我得带头提高‘战斗力’了。”

焦二菊笑笑说:“哎,我还有个问题要问问你哪!”

韩百仲也笑笑说:“请问吧。”

焦二菊说:“刚才你说,你入党那会儿还没有把共产主义的事儿弄懂,可是一点一点地弄懂了;那个马之悦跟你前后脚入党的,他怎么就没有弄懂,好像是越弄越糊涂了?”

韩百仲想了一下说:“这个问题问的真有意思。你怎见得他没弄懂呢?你问过他?”

“还用问哪,弄懂了共产主义的人啥样儿,没弄懂的人啥样儿,只要瞧瞧他那一行一动,全看出来了。他马之悦要是像你这样弄懂了共产主义,还能跟马凤兰成亲,还能跟马小辫来往,还能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连连?还能总跟上边的政策顶牛儿,还能总跟长春闹别扭?”

“要我看,他就是弄懂了,也还是这个样子。”

“这又为什么呢?”

“根子扎歪了!你看他比谁不能说,不能讲?全都不管用。人没跟党站在一条线上,心也没跟党站在一条线上呀!想事儿、看事儿、做事儿,都歪着。”

这夫妻俩边学边议,一直到过了半夜他们才躺下睡了。

睡下之后,焦二菊又告诉韩百仲一件事儿:傍晚的时候,北头那个老烈属来家里找过韩百仲,问问最近上边发下给烈军属生活补助款没有。他想在雨季之前,买点新瓦,把房檐修整一下。

韩百仲想了想说:“有哇,早让会计按队发下去了。”

焦二菊说:“他找会计,会计说查查再回话儿。”

韩百仲说:“明天起早我找他去。”

焦二菊说:“哼,这个会计呀,别看他又能写又能算,不顶用,办不出好事儿来。要我看哪,他的根子也没有扎正。身子和心眼儿,说不定站到他妈的哪儿去了!”

韩百仲再没说什么,因为他不知不觉地把刚才跟妻子随意谈论过的每一句话都跟有关安排干部的问题连到一块儿了。他想问问妻子,她对这件事儿怎么一个看法,可是,焦二菊已经发出均匀而且舒畅的呼吸声——甜甜地睡着了;就扯过被单子,替她盖在身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红布皮儿、发了黄的《党员课本》,在他脑袋里一页一页地掀开了……

课本上用的是“圣”的繁体“聖”。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