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春一路上并没有跑,早晨也很凉快,可是当他来到大湾乡政府院子里的时候,却闹了个满头大汗。
这是因为心里急呀!
电话打通了,人也找到了,真叫凑巧!
萧长春两只手紧紧地抓住那个老式的电话筒,像是抓住了乡党委书记的手。那话筒又好比一根通气的管子,暖暖的热流,从耳朵一直流到他的胸膛。
“老王,老王,嘿嘿嘿,可找到你了!我是长春。对啦,在乡里哪,就我自己,百仲同志领着大伙儿正在坑里挖泥哪!种棒子当粪使呀!一亩地一万斤,多给它点肉吃,我们还要追化肥哪!”
他的嘴巴紧挨着发话筒,大声地喊着,开怀地笑着。他的话音和笑声在墙壁和窗棂上撞着,嗡嗡地回响。他那喜形于色的神态好有一比:像一个到大野山上打草或者拾柴火的小孩子,又渴又累地回到家,一见门锁着,又一回头,见妈妈提着水桶,或者端着什么好吃的东西,从老远的地方走来了。真的,如饥似渴的年轻人,这会儿找到了领导,而且是个知心的、可以信赖的领导,该是多么高兴啊!
他喊着:“你们这个会还不散呀?我们想你着哪!”积了满肚子的话要说,蓄了满肚子的问题要问,这会儿,他简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先问哪一件好了。
他靠在桌子边上,稳一稳心,想要舒舒服服地跟领导聊一阵子;又伸脚一踢,把门关上了,怕的是自己说的话,被走进院子里的闲人听见。
他开始汇报。他恨不能长出三张嘴,再有三只话筒,一齐对着王国忠说。王国忠离开东山坞五六天,在这短短的日子里,这儿和那儿,这个人和那个人,都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呀!这个年轻的支部书记,面对着这千变万化的形势,又思虑了多少问题呀!所有这一切,都应当让领导知道,都应当听听领导的意见,都需要领导帮他拿拿主意。他一件一件地说着。每一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又是怎么发展的,解决了多少,还留下多少;他自己有什么样的设想,又有什么样的顾虑……全都说得清清楚楚。他的话一句追着一句往外冒,就好像打机关枪一般。
正在县委参加整风的王国忠,是被招待所的人从小组会场上找来的。他一只手拿着烟斗,一只手抓着话筒,眼神直着,耳朵伸着,捕捉着话筒里传过来的每一个字儿;他离开了东山坞,可是还惦着东山坞,他想知道那儿的一切,越详细越好。
他们相隔四十华里,两个人的笑模样却是一样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萧长春把情况汇报完了之后,又说起他的个人的思想情况:“老王啊,我现在什么也不怕,就怕没经验,又把问题看简单了。有的人说我们胜利了,我可不敢想这两个字儿。明摆着嘛!坏事情的盖子还没有彻底揭开,麦子还没有收上来;怎么变化,怎么发展,都还不能保险,怎么能够松一口气呢?当然啦,经过第一个回合的斗争,社员们的政治觉悟都提高了,生产也搞得挺欢。可是,有一条,我觉着,有的人是因为看着我们这边硬气了,看着预分方案订下来了,土地分红的邪门儿堵死了,才安定下来的。光是这样,我看不牢靠;往后要是再有个云啦雨的,他们能当战士吗?能保证不上当吗?”
王国忠会心地笑笑:“你想的对,想的对呀!”
萧长春说:“我总觉着咱们还缺少一道工作,就是说,缺少一次大张旗鼓的运动,一场大揭发,一个大斗争,大胜利!”
王国忠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老兄,光搞说服教育工作不过瘾了,是不是呀?”
萧长春也嘿嘿地笑了:“倒不是不过瘾。我是想,斗争搞的火热,才能得到大的胜利。百仲同志比我还要急哪!真的,不彻底搞一下子,对那些动摇不定的人震动不太大。就是说,得让大伙儿全看清楚坏人的嘴脸心肝,得让他们弄懂是非曲直;这样子,咱们的积极分子才能更坚强,动摇派才能一心一意地跟着我们走……”
王国忠说:“不用急。这种大张旗鼓的斗争,已经到县里了,很快就要到乡下。你看到《北京日报》这个月九号的社论没有?没见到哪?那是转载《人民日报》的,标题叫《这是为什么?》下边紧接着还有一篇报道,名字是《首都矿工和长辛店工厂职工怒斥背离社会主义的谬论》。工人老大哥又站在斗争的前边了……”
萧长春急着问:“啊,是不是指的大鸣大放呀?”
王国忠说:“是大鸣大放。可是,我们的大鸣大放,跟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理解的不是一码子事儿。这里不方便多说,等我写封信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我先扼要地跟你说三点:第一,我们正在组织反击那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行。第二,这对我们更重要,敌人错误地估计了形势,也不会轻易低头认输,他们要挣扎、反扑;已经发现农村里一些反对社会主义的人,听到城里右派向党进攻的风声,也活动起来了。得留神呀,咱郊区离城市近,城乡之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萧长春激动地说:“对啦。我们村地主马小辫的儿子就在北京大学里念书,这家伙不是个好玩意儿,说不定会闻着味儿奔上来。你说吧!”
王国忠接着说:“第三,我们农村也要开展大鸣大放大辩论,这是一个非常重大的政治运动。目的是让所有的社员都明辨是非,把社会主义革命推进一步。我们要做好一切准备,迎接这个战斗。在这儿开会,一边听报告、参加讨论,我就想过东山坞的工作;这回听了你的汇报,头脑更清爽了。我觉着,这个准备,一个是思想上的,大伙儿得提高思想,统一认识;一个是组织上的,得纯洁组织,得大胆使用在斗争里边涌现出来的积极分子。怎么统一思想呢?就要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就是用毛泽东思想、党的政策,武装群众,教育群众,拧成一股劲儿。这工作是复杂的、艰巨的;可是,只有把这个工作搞好了,大辩论的胜利才有保证啊!”
萧长春说:“你说得太对了!这一段我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儿!我还做得很不够,今后是得抓紧。”
王国忠说:“组织问题也很重要……”
萧长春说:“哎,老王,马连福要上工地走了,那个队,你看交给谁领头儿好哇?这也是组织问题呀!我们商量几回了,还没定准儿。”
王国忠说:“不要把这件事儿单纯地看成是组织问题,得跟当前的斗争、跟我们的革命事业联系到一块儿看。至于具体哪一个合适,你跟百仲同志好好研究研究,你们能办好。”
他们谈着谈着,萧长春感到肩上的担子越来越沉重了,忍不住地说:“老王,你多会儿回来呀?快点儿吧,好领着我们一块儿搞哇!”
王国忠说:“这边的会议三两天就要结束了。我想就手把马之悦的问题在这里摸出一点线索。这个问题不能再拖延了。嗨,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范占山这边的事儿,已经有了一点儿眉目……”
萧长春又连忙接着王国忠的话说:“老王,嗨,我今天急着给你打电话,就是为这件事儿。对了,主要是为这件事儿!话儿太多,事儿太多,我都不知道先说哪个了!”
王国忠问:“怎么,那边又发现什么新的线索了吗?”
萧长春说:“昨晚上发现马立本给他写信了,我估计是马之悦支使干的。”
王国忠说:“写信他也接不着了。”
“怎么,捉起来了?”
“没有,跑了。”
“哎哟,怎么让他跑啦?”
“放心,跑不了他,有‘保镖’的。估计他活动的地方主要是围着柳镇那一块地方,组织上已经有安排了。”
“那就好。我说老王,马之悦跟他的瓜葛,到底是什么样的呀,现在能定准吗?”
“我想,我们原来估计的差不离儿;起码能肯定马之悦跟他有经济来往。正在追查哪,一定能够很快地搞清楚。”
“马之悦这个人又是党员,又是干部,我们眼下应该怎么对待呢?”
“我看,在没有弄清楚他的问题之前,他也没有新的活动,就先放在那儿,可是要小心他,多注意他一些!现在没有作组织处理,一切要按原则手续办事儿。比如安排干部的时候,也要跟他商量,当然要发生分歧;这对我们了解他有好处,也不影响党支部按着多数人的意见决定问题。”
“嗳,我们一定这样做。老王,弯弯绕这伙子人怎么办呢?搞粮食投机的事儿,咱们抓住的把柄就是那两条,他们死不承认,倒也老实一点儿了。是等着范占山的问题全揭开的时候再搞他呢,还是马上搞?马上搞吧,一来连的面宽,二来他们这会儿又没再胡闹;等等再搞吧,恐怕又会有人拉他们搞坏事儿!”
“我看哪,留神观察,一发现他又搞坏事儿,马上斗斗,效果可能好一点儿。”
“我也是这样打算的。”
他们两个一来一往地又谈了好多。话是谈不完的呀!
王国忠说:“从你的汇报里看,你们对阶级斗争这项工作抓得不错,生产也抓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样单打一了。对啦,以后麦收大忙时节,就一手抓斗争,一手抓生产,两下一齐来!”
萧长春笑了:“嘿,‘一手抓斗争,一手抓生产’,这个口号提得太好啦,又响亮,又容易传达。下边一段,我们就按着这个办法干了!老王,老王,你还有什么指示呀?”
“一句话,抓紧整顿组织队伍,跟上斗争形势,提高战斗力;遇事儿要顶得住又要放得开,当机立断,争取胜利!”
“一定!一定!胜利是我们的,我的信心足着哪!你这一指示,就更足啦!”
他们彼此说了三次再见,又继续了三次长谈。直到那边铃声响起,要到礼堂听报告去了,王国忠才放下话筒。这边的萧长春还是恋恋不舍的。话筒被他的手攥热了,被汗水浸湿了,他还是紧紧地攥着,姿势都没有变。他的胸膛里燃烧着战斗的烈火。眼前所发生的和就要发生的一切斗争,对于这个只有三十岁年纪、只有半年多经历的党支部书记来说,是个沉重的担子。敢于斗争、敢于胜利的决心鼓舞着他,他一定要把这副担子挑起来。他这会儿,想得最多的,是怎么样才能把担子挑好,少走弯路,少受损失。
他跨出办公室的门槛儿,回手把门带上,又搭上了锁头。穿过一排房子,来到前院,又隔着窗子告诉电话员小张,说电话打完了,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气。
他走出大门,走到那铺着许多石头子儿的街上。他感到很兴奋,又很紧张。他猜不出就要到来的那一场大的斗争该是个什么样子;更不能肯定,东山坞那些反对社会主义的人,会怎样跟城市的右派势力呼应起来,马之悦这伙子人,是不是已经跟外边的勾结上了;他也预料不出,社会主义大辩论是怎样的一种斗争,东山坞要是经过这场暴风骤雨,最后取得了胜利,又该变成什么样,又该怎么发展?
供销社的门口停着一辆小排子车,车上放着两只大油篓。一个年轻业务员正在卸油篓,他搬下前边那个,后车一沉,立刻往下坠,车上的那个油篓就要滚下来,就会掉在地上摔坏。
萧长春一个箭步蹿上去,扶住了要滚下的油篓。
业务员叫了一声:“真险哪!”
萧长春说:“是险。”说着,把油篓搬起来了。
业务员连忙说:“您放在地下吧。”
萧长春已经搬着油篓上了台阶,一直送到柜台上。
业务员也跟进来,放下油篓,忽然说:“嗬,您是,您是东山坞的萧支书呀!”
萧长春笑笑:“上回给我往工地上带信的是您?怎么着,回来忙了?”
业务员和气地说:“麦收了,家里的事情多一些。”
萧长春立刻感到这个屋子变了,从墙壁到房顶,都是用报纸裱糊过,比过去明亮多了;柜台也是新垒的,上边抹着一层又平又光的白灰;货架子也扩大了。他两手扶着柜台,探着身子朝里边看看,只见货物分成了三组,一组是油盐酱醋、粉条、糖果等等吃的东西;一组是针头线脑、肥皂、手巾等等日用品;另一组是锄镰锨镐等等小农具。他看着看着,乐了:“嗬,不简单啦,货物搞的这么全呀!也经营小农具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