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凤兰惋惜地说:“萧支书这辈子也甭想穿这么一双袜底儿了。”
孙桂英说:“人家不会娶个巧媳妇呀!”
马凤兰两手一摊:“到哪儿娶去?要娶得上,早娶了,还守到今天!”
孙桂英说:“人家萧支书眼睛高,一见那人就眼高。我看人家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稳稳重重;说话不高不低,不多不少,说一句是一句。带着妇女下地干活儿,那么多的小女少妇,又是说又是笑,人家萧支书总是正正经经,连眼皮都不挑。哪像我表姨夫,贱不唆唆,哪有女的往哪儿凑,浑身没四两,没话找话说;那天门口过一个骑驴的小媳妇,他用眼睛死盯着人家……嘻嘻,真笑死人了。”
马凤兰赶紧给自己的男人打掩护:“他是有嘴没心,好闹着玩;别看萧支书蔫呼呼不说话,装正经;见了女人不说话的人,心里劲更厉害。”
孙桂英说:“反正人家萧支书眼睛高。”
马凤兰说:“你这话说得才是没边儿没沿儿。他眼睛高什么?我看他一丁点都不高。死那个媳妇,简直是个丑八怪,小个子,黄毛,烂眼猴似的,别人全说不般配,萧支书却拿她当宝贝;甜哥哥蜜姐姐地哄着,不笑不说话;到外边开会去,多晚散会,也得赶回来,连洗脚水都给媳妇泼出去。”
孙桂英用鞋底掩着嘴,嘻嘻地笑着说:“你真会糟改人!”
马凤兰晃着头说:“嘿,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呀!”
孙桂英说:“不用打听,人家也不会跟你说的那个样。我也听大脚二菊讲过,他们小两口挺和美。那个人也没福气,才过几天亲热的日子,她就死了,多可惜。”
马凤兰接着说:“死了就续不上了。到今天,他见了你表姨夫还埋怨哪!他说,你把孙桂英给马连福拉上,那会儿怎么不给我介绍介绍?”
孙桂英说:“我不信你胡曰曰,人家会说这个!”嘴上这么说,心里可是热乎乎的。叹口气,“唉,全怪我表姨夫没有好下水,乱点鸳鸯,错配姻缘,我恨他一辈子!”
马凤兰说:“也不能全怪他,当时你也没说清楚。”
孙桂英没吭声,眯着眼,任凭马凤兰在脸上绞来绞去。她的脑海里,又浮起一件被忘却的往事。
那天下暴雨,孙桂英到婶子家串门给隔住了。刚刚离了婚,在家里坐不住呀!她跟嫂子在里屋说话儿,婶子在外屋择韭菜。雨越下越大,从外边闯进一个避雨的人。这个人二十七八岁,背着一麻袋肥田粉。婶子一个劲让他到里屋坐,他不进去。他们就在当屋说话儿。
婶子问:“哪庄的?”
那个人回答:“东山坞的。”
婶子问:“怎么没见过?我跟那村马家有亲戚。”
那个人说:“我是从军队上转业回来的。”
婶子问:“家都啥人?”
那个人回答:“有个老父亲……”
婶子问:“还没有成家哪?”
那人打岔说:“这雨要住了。”
孙桂英扒着竹帘子缝朝外一看,这一看不要紧,一下子就把她给迷住了:多漂亮的一个小伙子,越看越爱看。她站在竹帘子里边,只能往外看,外边人看不到里边;一直看到雨住,那个人背着肥田粉告辞。她的腿都站麻了。回到家,她就硬让她妈到东山坞查访这个人。
那会儿,马之悦正为马连福的亲事发愁,这回送上门来了,还能放过去!他明知查访的人不是马连福,就硬往马连福身上安。他亲自跑到森林撺掇这件事儿。
孙桂英问他:“他家几口人?”
马之悦回答:“就一个老父亲。”
孙桂英又问:“二十七八岁吧?”
马之悦说:“一点不错。”
孙桂英眉开眼笑:“当过解放军?”
马之悦说:“转业回来的。”
孙桂英拍着手说:“就是他。”
马之悦又把马连福夸个溜油光。
孙桂英说:“我愿意,订个日子,让我们当着面谈谈吧。”
马之悦说:“都看过了,人家那边也愿意,谈不谈,你还信不住表姨夫?”
第二天送来彩礼,第三天套着大车来娶亲。拜了天地,进到洞房里一看,丈夫是个麻子脸,孙桂英可傻眼了。她一句话没讲,跑到西屋里,一把拉住正喝酒的马之悦跳着脚说:“我不干,不是这个,你骗了我!”
马之悦说:“咳,哪个不一样!这小伙子除了有几颗麻子,处处全好,保证让你随心!”
旁边的亲友都帮忙解劝,马连福也过来说好话。孙桂英架不住这么多人说,心想:反正已经来了,先对付对付,不行再散,反正我有理由。
没想到,两个人到一块儿过三天,一会儿都离不开了,见上一面的那个人,早被她忘得无影无踪。一年后生了个孩子,别的心思就更没有了。以后一块儿过日子,遇到一些不顺心的事,她觉着嫁了个麻子脸有些委屈,吵几句,哭一场;两口子打架是假的,没有隔夜之仇。他们的日子就这样过下来了。
孙桂英想到这些,没留神,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着针锥了,一使劲儿,扎了手。她皱着弯眉,把手指头放在嘴里嘬。
马凤兰在孙桂英的脸上绞完最后一下子,又问:“听说连福要上山了?”
孙桂英悻悻地说:“他哪有个准稿子,说明天就走。”
马凤兰说:“他走了,剩下你一个人,有啥事你找我帮忙,可别招惹萧长春来串门了。闹出什么事来,连福知道了,还不打出脑浆子来!”
孙桂英刚要骂,忽听外边有脚步声,从窗户朝外一看,马连福回来了,赶紧住了口。
马连福背着粮食口袋走进屋。
马凤兰收了线,下了炕,拍拍衣裳襟儿,笑着说:“你们讲贴己话吧,我走了。”就出了屋。
马连福也没跟她打招呼,放下口袋,朝媳妇看一眼,媳妇的脸上眉齐鬓整,喜气洋洋。他心里纳闷儿,怎么一转眼的工夫就变样啦?
孙桂英瞥了丈夫一眼,赶忙下炕舀粥,放桌子端碗,还往咸菜盘子里大大地加了几滴香油;又跑到东院里抱回她的小宝宝,就跨在炕沿上喂孩子粥。
马连福上炕吃饭,想说话,又怕捅了蜂窝;不说吧,那件事还没个了结。
孙桂英开口了,不光是脸蛋变了,心气也变了。她问:“见了萧支书吗?”
马连福说:“见了,正领着会计几个人算账。”
孙桂英说:“往后不准你再跟弯弯绕、马斋这些人扯帮帮拉套套了;沾‘富’字的人没好心,有好心也不会给你使。他们光拿你当枪用,用完一扔;他们吃炒豆,你炸锅。”
马连福喝着粥,说:“对啦,全是一群白眼狼!”
孙桂英又说:“人家萧支书对你多好。你骂了人家,人家在人前背后都不说你一句坏话,还说要帮助你,让你将来当个好干部。交人交心,浇树浇根,人不能不讲良心,也不能不识抬举。你要是再跟萧支书做对头,不要说萧支书不会再饶你了,连我也得跟你扯清楚。”
马连福说:“对嘛,你瞧,我这会儿不是积极了,让我上工地,我就去;就是,你……”
孙桂英说:“我怎么着?我管你啦?你去你的!”
马连福还当孙桂英说气话,就试试探探:“怎么,你不生气啦?”
孙桂英一翻白眼:“生气,我吃饱了撑的?往后我也要进步了。我把家里的事儿安排安排,也要下地挣工分。东山坞那帮子娘们,谁也比不上我;我不干是不干,干就干个新鲜的,让她们吃惊瞪眼,不信你就瞧着!”
马连福一阵高兴,撂下碗筷,噌地跳下炕,搂住了孙桂英的膀子:“真的,你愿意我去了?”
孙桂英眼一挤说:“当然。去了就安安定定,别火燎屁股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跑。”
马连福连声说:“行,行!粮食也有了,麦子也要分了,我也放心了。”
孙桂英说:“粮食吃不了,刚才我表姨又送来一斗小米子……”
马连福一愣:“唉,你怎么又要他家的东西呀?快送回去吧。给,这还有三十块钱,一块还给马主任。”
孙桂英见钱眼开,一把夺过来,塞进兜里:“官还不打送礼的哪!吃他花他,买不了身子买不了心,想怎么怎么,他能咬你半截儿去呀!”
马连福还要坚持把钱和粮食送回去,又怕惹了孙桂英又惹了马之悦。他心想,就这一回,下不为例,得啦,马连福再不干这种事儿了!
…………
马凤兰扭着肥胖的身体,高高兴兴地回到家。
马之悦正在屋炕上等她,迎头就问:“怎么样,开缝不开缝呀?”
马凤兰撇咧着嘴说:“我这点本事还没有哇?慢说是她孙桂英,就是观世音下世来,我也能说得她思凡想汉子!”
马之悦一拍大腿说:“好,得空我去对付焦振茂!”
即修面,用线绞去脸上的汗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