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们接受了喜老头的建议:尽快公布预分方案。
开了贫农、下中农会的第二天,萧长春就关照马立本做准备,干部会上作了决定,又抽调韩道满、韩小乐两个人到办公室协助马立本工作。等到村里的麦收准备工作完全安排入绪之后,萧长春和焦淑红又投进来了。他们日夜连续进行,搞得很紧张。五把算盘子在农业社办公室里一天到晚地“劈啪”山响,农业社好像办喜事儿,请来一班子吹鼓手,演奏着动人心弦的乐章。
庄稼人听到这个声音,全都起心乐呀!
办公室每天不断有人来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事没事都来;这个问问自己的工分数,那个问问自己大概可以分到多少麦子,还有的拿自己的工分册子跟会计的账本子对照,看错了没有。每个人都是笑着走进来,笑着走出去,又把满脸的笑容带到自己家里,或是带到田野里去。
乍开始,几个年轻人觉着这么出来进去地影响工作,就要在门口贴个“闲人免进”的条子,让萧长春给拦下了。
年轻的支部书记这一程子实在够劳累的了。他要参加会议,要跟着算账,要接待社员,还要到一些人家走动,夜里很晚的时候会计室这摊子事情收了,他又要带领民兵护守麦子。麦子一天比一天黄了,得加紧看着了。他没空躺在床上睡一觉,实在困了,就在野地找个背风子坡坎上,靠一靠,闭一会儿眼睛,四五天没有脱过衣裳了。他那俊气的脸上,眼看着往下消瘦,两只黑亮的眼睛也罩上了血丝,像刮进沙子粒儿似的那么疼痛。很多人心疼他,可是代替不了他;很多人劝他好好睡一夜,怎么办得到呢?这正在要紧的节骨眼上呀!
他的心情是愉快的,精神也相当好,有时候别人吃饭去还没回来,他一个人没法儿动手工作,就独自蹲在办公室的前门口,一边抽着烟,一边思谋着下一步的工作。他知道,村子里的事情还没有彻底解决,弯弯绕、马大炮这几个人,经过这次揭发,那落后的脑袋瓜不光没有转过来,可能跟农业社更加对立了;眼下表面上老实,那是因为他们害怕大伙儿,并不是真的认了错。萧长春估计,在这个空子里边,他们一定跟买粮食的贩子串通过了,订了攻守同盟,将来要处理解决问题的时候,他们很可能翻供,不承认这件事儿。这该怎么办呢?不要紧,揭开这件事并不是单纯为了整弯弯绕这几个人,主要的是为了教育大伙儿,大伙儿把他们看清了,都臭着他们了,目的也就达到了。根据这一段事实看,弯弯绕这些人,不再经几年,不再经一些波折,不再碰一些钉子,他们是不容易转过来的。那么马之悦呢?为什么这件事儿一揭出来,他突然间就老实了呢?装样子是瞒不住人的。过去,他跟弯弯绕这些户很亲近,总是往一块儿凑,这会儿见了面都躲着走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贩卖粮食这件事儿,肯定跟马之悦有瓜葛,兴许还挂着县城里的范占山。据群众反映,去年马之悦跑买卖就常在范占山那儿落脚。应当赶紧给县里写个信儿,让那边把这个人好好调查一下,等麦秋后再追追弯弯绕,两下一齐来,不愁没个水落石出!那个“大鸣大放”这会儿发展到什么地步呢?据说县城里也动起来了。那么,有一日这种事情临到东山坞,还会出现什么样的新问题呢?不管什么样,都应当照着党的指示做,先把自己的队伍组织好,让大伙儿做好思想准备,不出事儿更好,出了事就要拼了性命顶住。还是那句话,永远作硬骨头,任何邪气也得让正气压倒!社会主义道路我们是走定了!
焦淑红这一程子也比较累,不过比萧长春要好一些。最近队里不让妇女去看麦子,她能够多睡一点觉。每天除了搞预分以外,她的事情也还不少。团支部的工作加强了,团课恢复了,这件事儿虽说有韩百仲帮着马翠清搞,她不插插手,总不放心。苗圃那边也常有事儿。焦克礼在那边干得不错,可是一到浇水、锄草,或是打药水杀虫子,他一个人领导不过来,焦淑红也得花插着照看照看。
她的心情也是快活的,精神更是饱满。村里的工作换了一个新面貌,对她是个极大的鼓舞,也使她受到了锻炼。仅仅几天,她认识了许多真理;这些,有的过去知道一些,那是条文的,这会儿有了实际体会。她也学会了许多工作方法,诸如说服动员,动脑子分析复杂的问题,灵活机智地对付各种人、各种事。她爸爸的突飞猛进,对这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来说是一种极大的精神鼓励。她感到新生活越发可爱,新农村越发可爱,自己的前途越发光明。这会儿,她甚至于对帮助马立本这样一个青年都有了信心。她也想过自己的婚事。她不急,不忙,一来工作正紧张,应该先把农业社的事情搞好;二来,她觉得早晚都是一样,反正是变不了。
在这个农业社办公室里工作的韩道满、韩小乐,自然也都有他们自己的喜悦和忧虑,也想自己的心思,只是不那么突出。
有一个人,甚至于比萧长春和焦淑红还要劳累得多,因为他太用脑筋了——这个人是马立本。
马立本开始跟萧长春和焦淑红坐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是痛苦的。他也咬过牙,想把一切仇恨埋在心里,化成力量,等待出头的机会,可是办不到。苦恼了几天以后,他也愉快起来了。
他用各种各样的办法试探了焦淑红,也使用了各种各样的办法观察了焦淑红跟萧长春的关系;他从各种各样猜测、推断来寻求有利于自己的根据,来证明焦淑红爱自己,来证明焦淑红对萧长春根本没有什么意思。结果他得到满足了。比方说吧,为了工作方便,他们把两个大办公桌并在一块儿了,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原来马立本跟焦淑红坐对面,后来马立本借口背着光,搬到跟焦淑红挨着坐,焦淑红根本没有拒绝,还把自己的凳子朝韩道满那边挪挪,给马立本让出地方。再比方说吧,有一次焦淑红认不清一个字码儿,既没问韩道满和韩小乐,也没问萧长春,却问马立本了。还有一件事儿,给马立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回,焦淑红跟韩道满一块儿从外边进来,一边走一边吃杏子,手里剩下两个,朝桌子上一扔,不偏不歪,全都滚到马立本的算盘旁边了。他攥着两个杏子,好久舍不得吃。这两个杏子是有深刻含意的,第一是扔给了马立本,第二是两个,分明是说,两颗心紧紧地挨在一起了!
马立本的旧情复萌了。他从这许多事实中得出了一条结论:焦淑红对自己是有情有意,完全因为焦振茂的阻挠,萧长春的压力,才万般无奈跟自己表示表面化的疏远。这两个人是多么可恨呀!马立本要不畏一切困难,不顾任何牺牲,争取机会和焦淑红亲近,最后夺到焦淑红,实现他的夙愿!
这种情形,可把焦振茂气坏了。
焦振茂把这一切全都看到眼里了,他看着闺女跟马立本坐在一块儿不顺眼,看着马立本像只苍蝇似的追闺女更是气愤。他还看出马立本这会儿比过去更要大胆、更要迷心地追求自己的闺女。闺女也不躲着他。在焦振茂看来,闺女早晚会上了圈套,这对他将是终身的恼恨。这会儿焦振茂是积极分子,是在处处学着穷人的骨气的时候,自己的闺女要嫁给这样一个不三不四的东西,他觉得丢人;自己跟富农六指马斋搭亲家,更是有损自己的人格。怎么办呢?跑去说闺女一顿吧,人家是工作;不管吧,实实在在地看不下去。他在庙里干会活儿,就像示威,抽空就到办公室走一圈,不是说借碗找点开水喝,就是说打听打听自己的工分账算出来没有。他用一种敌对的目光暗示马立本,要他死了这份心。马立本因为心里有了底儿,自然不肯示弱。焦振茂越往这儿跑,他越装出跟焦淑红挺亲热的样子。这场哑戏演了两天,焦振茂实在忍不住了。
这一天,正好预分方案搞完了,几个人一齐动手,抄写好了三份。焦淑红和马翠清两个扯着一份到二队张贴去了,韩道满和焦克礼两个人扯着一份到一队张贴去了。萧长春本来把另一份卷好了,要到大庙里去贴,怕抄丢了字,正在检查。马立本也在屋,因为是他抄写的,抄累了,斜躺在床铺上听耳机子休息。
焦振茂走进来说:“支书,我跟你说个事儿。”
萧长春把手里的笔一放,转过头一看,老人的脸色很不好,一时猜不出为什么,就说:“您坐下说吧。”
马立本心里也嘀咕,两个仇敌都凑到一块儿了,准是说跟自己有关联的事,就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耳朵却伸着听。
焦振茂走过来,捅了马立本一下子:“这儿不是完事了吗?你出去一会儿,我们说个事儿。”
马立本不动窝,很蛮横地说:“这是我的办公室,你让我到哪里去呀?”
焦振茂也不客气地说:“哪儿写着是你的办公室?这是社员大伙的,轮班也该我坐坐了。”
萧长春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对焦振茂说:“您有事讲,咱们到外边说去吧。”
焦振茂往椅子上一坐:“我偏要在这儿说。马立本,你是走开不走开!”
萧长春说:“您今天怎么了,怎么这样跟会计说话呀?”
焦振茂说:“这话不好听啊,再不走,我还有难听的给他留着哪!”
萧长春见焦振茂今天的情绪十分反常,估计有重要事儿,就转过头来对马立本说:“立本,你去帮他们贴贴去,顺便检查检查丢了字没有,丢了好马上改过来。”
马立本也考虑到久呆不妙,也不可能听到要听到的话,就气呼呼地走出去了。
焦振茂跟到门口,见马立本走远了,又回来,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出粗气。
萧长春笑笑说:“会计有什么缺点,您可以跟他提,也可以跟我说,千万不要闹对立,这样不好。”
焦振茂说:“唉,支书,你不知道哪,他不是人!”
萧长春说:“别急,怎么回事,您跟我讲讲。”
焦振茂说:“你别往下问了,我说他都嫌丢人。我找你要求个事儿,往后你别让淑红再到这里帮会计工作了。”
萧长春不解地眨眨眼:“这里靠她顶一半事哪,等搞决算的时候不让她帮着不行啊!”
焦振茂说:“要不把马立本调出去!”
萧长春笑了,心里已经明白了,就说:“他是会计,是主管,把他调出去还行!”
焦振茂说:“反正不能让淑红跟他在一块儿!”
萧长春说:“您的心意我知道了。您是个明白人,对儿女的婚姻事不能强管……”
焦振茂说:“别的我什么都不管,惟独这件事情,我是管定了!”
萧长春说:“淑红是您的亲闺女,您比我更了解她。她有主见,不会潦潦草草处理这种事情,您放宽心好了。”
焦振茂拍着大手说:“支书,你还蒙在鼓里哪?她嘴里说没这回事儿,你看看,像没这回事儿吗?人背后,早搞得热乎啦!不管怎么样有心术,她到底是个没经过事的孩子,日久天长,闹出事来怎么办?我就这么一个闺女,我能放心吗?”
萧长春摇摇头说:“我看您是多心了,淑红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上当。”
焦振茂说:“也不算我落后保守,这件事情,我有一定之规。你是支书,我信的住你,除你以外,连马主任我都不对他讲。你先免了她这个差事,工作多着哪,什么不是干?你得空还得多劝劝淑红。我把话说透,除了马立本,她另挑嘛,只要对事,我准由着她。平时她信服你,你说一句话,比我们两口子说千句万句还要占地方。”
这个难题目真够萧长春做啦,怎么办呢?这种事情要是放在马翠清身上,他的办法多啦,偏偏发生在焦淑红的身上,他是有苦难言呀!他卷起铺在桌子上的预分方案的布告,说:“这件事,咱们得空再说。走,您帮我把这个贴上去。”
…………
“嗨,预分方案搞出来啦!”
“马上就要公布了!”
“快去看哪,都贴出来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的小鸟儿,不一会儿就飞遍了全东山坞的沟南和沟北,前街和后街。
社员们几乎都怀着同样的心情,从每一个砖门楼、排子门跑了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有。他们都抄近路到自己的队部门前来看“红榜”。
萧长春和焦振茂两个人一进大庙门口,就被一群人围上了。有的不管不顾,挤过来就要抢着看。
萧长春连忙把手里的纸卷举得高高的,一边躲闪,一边笑着喊叫:“嗨,嗨,别抢,别抢,小心撕坏了!”
焦振茂也忘了刚才那件不高兴的事儿,帮着萧长春推开那些死乞白赖不肯离开的人,也笑着喊:“你们抢什么呀,这不马上就贴出来了,管你们看够,带上干粮,坐在这儿看它两天两夜也没人不依!”
豆片坊的韩百旺早把面糊打好了等着。他端着长把儿的铁勺子迎出来说:“快点贴上不就省得他们抢了!来吧,贴在哪儿呀?”
萧长春转着身子,寻找合适的地方。
有人说:“贴在东墙上吧!”
有人反对:“西晒日头,一天就褪色了。”
有人说:“贴在北墙上吧!”
也有人反对:“六月里南风多,吹坏了!”
“贴在墙上不行,下雨就淋着。”
“对啦,贴在屋里吧。”
“嗨,屋里多不显眼哪!”
最后还是焦振茂找了个好地方:贴在技术股门外边的墙上;那边有伸出来的房檐,日头晒不着,雨也淋不着,另外还显眼,人一进门就看到了。
萧长春举着纸卷走到技术股房子的门口,想找个垫脚的东西。
韩百旺说:“等等,我给你搬个梯子来。”
焦振茂说:“用不着那么高,找个凳子就行了。”
人群外边忽然有人说:“嗨,用我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