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艳阳天 浩然 第1页,共2页

为了吃饭,小石头又跟爷爷撒娇哪。

萧老大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粥,哄他:“小石头,你瞧这粥,金黄黄的,又稠又粘,喷喷香,多好哇!好孩子,乖啦!”

小石头摇晃着小脑袋,噘着小嘴巴:“哼哼,不嘛,不嘛,偏要吃饼子,偏要吃饼子!”

萧老大说:“小孩家晚上都是喝粥,哪有吃饼子的?快吃吧,赶热,我们小石头可听爷爷话了。”

小石头还是摇头晃脑,还加上跺脚:“不,不,就要吃饼子,你给我做!”

萧老大烦了:“真是他妈的犟种,怎么好话说着,你就偏不顺道;你去问问,哪一个过日子人家,不干活儿还上顿下顿,一天三顿吃干的?”

小石头小嘴一咧,哭了。

小石头一哭,萧老大自然又抓了瞎,越哄,这个孩子就越哭。

这会儿,萧长春正好从地里回来。

年轻的支部书记,这会儿兴奋极了。他抓住了焦振丛揭发弯弯绕私贩粮食这个机会,顺利地挑开了东山坞富裕中农闹粮的鬼把戏。这件事情不光对落后分子是一个重重的打击,同时,教育了许多头脑不清的社员,也教育了萧长春自己。他结合前天晚上王国忠跟他谈的话,给他看的文件,进一步认识到农村两条道路斗争的复杂性;不论对待什么事情,都不能简单地拿个现成的套子去套,更不能把它想得那么轻易。他现在赶回家来听取积极分子们的汇报。他要按着大伙汇报的情况,商量下一步的具体办法,准备晚上的干部会。

他进了院子,拉着小石头的手问:“石头,怎么了,告诉爸爸。”

小石头说:“我要吃饼子。”

萧长春说:“吃饼子还不好办,也值得哭闹气爷爷呀?乖乖地等着,我给你做。”

萧老大在一旁说:“要做,我还不会,总得等着你呀!说话天黑了,吃点粥,对付一下算了。”

萧长春说:“吃这个省那个。”

萧老大说:“现成的粥不吃,剩下馊了坏了,再另做别的,不浪费粮食呀!节省一点儿,也就接上麦秋分麦子了。总得吃短了用缺了,让人家把你这个支书也划到缺粮户里边,伸手跟上边要,是好看怎么着?”

老人这些话说得有情有理。

萧长春看看孩子,又看看老人,不知道依着谁好了。他从地里朝家走的时候,心里边就盘算过,一定要满足马老四的要求,不把老人家报成缺粮户,也不分给他救济粮;但是困难一定要解决,一定要让老饲养员跟别人一样吃上净米净粮,吃得饱饱地干事情。后来,他忽然想起一个办法,回家跟爸爸说说,把自己家的粮食分出一点给马老四。不料想,一进门就遇到这种情形,就听到爸爸这一套话,他还好意思开口吗?

萧老大这会儿也是挺痛快,他跟孩子从不会真生气,这会儿就算有谁真气了他,他也会很高兴。村里故意闹事,故意跟儿子为难的那群人,拙戏法揭了盖子,这群人的气焰,像一下子浇了场暴雨似的,光剩下一堆灰了。他解气,消恨,也为儿子以后的工作要顺当了宽心。他对儿子说:“嗨,弯弯绕这个狗杂碎包子一露了馅,大家伙全都痛快了;那些妖怪们,也都把王八脖子缩起来了。我早就觉着,邪不压正,干坏事的人坏不久,怎么样!你到街上看看,大伙的心气全变了,谁也不喊没吃的了。我早就说,这是瘟病,给弯弯绕传染的,要不,怎么一下子全有了粮食,天上掉下来呀?真是的。”

萧长春说:“真正不够吃的还是有几户。”

萧老大说:“没有过不去的。”

萧长春说:“这要看怎么个过法了。比起旧社会过的那种最苦的日子,这会儿是最甜的。也不奇怪,满打满算,咱们这个国家刚从旧社会那个病秧子上边站起来才七年多一点儿。拿东山坞来说吧,这七年里边,头三年是各干各的,富的忽下子富起来了,穷的哗一下子穷下去了,等到组织农业社,让大伙走一块儿富起来的路子,又闹了一场大灾。能挺到这会儿真不易呀!”

萧老大说:“经这一个好麦收,日子有奔头了。”

萧长春说:“这个麦收咱们得搞好着点儿,不让一个人为吃的牵肠扯肚。”

萧老大说:“我算计过了,咱们的吃食是满够了。你尽管放宽心吧。”

萧长春说:“我想的不光是咱们一家,光咱们一家过去了不行。”

萧老大从儿子口气里发觉实在还有难处,就问:“你指指名姓,谁家过不去?”

萧长春说:“马四爷就过不去呀!”

于是,他把在饲养场见到的情形,从头到尾对爸爸说了一遍。

萧老大同情地咂着嘴唇:“他那半个身子,不吃个饱饱的,好好的,可真不是闹着玩的。这个人耿直了一辈子,多苦也能咬着牙忍耐。东山坞的人要都像他那样,哪会有这么多的坡子坎子,早就顺顺当当地把生产搞起来了。”

萧长春听爸爸这样说,就下了个狠心,说道:“爸爸,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

萧老大望望儿子,说:“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萧长春说:“从明天起,我一早一晚吃饭,把中午那一顿省下来。”

萧老大说:“这叫什么话!你是顶门的,白天黑夜忙,不吃饱肚子还行!”

萧长春说:“我身体结实,少吃一些不要紧;省下那一顿,送给马四爷吧。”

萧老大低下头,使劲儿吸着烟,不再说话。儿子这句话说出来,又使他伤心,又使他为难哪!

小石头见爸爸还不动手,又大声地喊叫:“给我做饼子吃呀!”

焦淑红和马翠清两个人走进来了。

马翠清朝小石头羞着嘴巴说:“哟,哟,多丢人,多丢人,那么大个子还哭哪!”

焦淑红把小石头拉到怀里,哄他说:“石头,不许磨人了,看你爸爸忙了半天,多累呀!来,我给你好东西吃。”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两颗半青半黄的大杏子。

小石头见了杏子,不闹了。

萧老大问:“这是谁家的杏子熟了?”

焦淑红说:“我百安叔家的。除了我,谁也别想吃他的。”

萧老大说:“杏子黄,麦子熟,看来好日子快要熬到了。”

两个团员是来找党支书汇报工作的。她们没有看到刚才在这个门口演的那出“戏”,也没参加地里查对,可是她们都是很兴奋的。特别是焦淑红,访问一户,跟人家谈了些想法,她的喜悦心情就高涨一层,刚才听别人转告揭露弯弯绕偷卖私粮的鬼把戏以后,更加兴奋了。

萧长春要跟爸爸商量的事儿被打断了,就没再提,招呼焦淑红和马翠清到屋里,蹲在凳子上,卷着烟,听她们汇报。

马翠清抢先说:“我从地里回来,又抱着衣服到河边上洗。保管员家的、马子怀媳妇,还有孙桂英,七八个人都在那儿洗。我的对象是马子怀媳妇和孙桂英,一个是不缺吃,一个是真缺吃。我先问马子怀媳妇粮食吃到麦收到底够不够。她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吞吞吐吐,最后说差不多。我又问保管员家的,她把我骂了一顿。她说:‘谁讲我缺粮谁烂舌头!’孙桂英也说话了:‘冲着萧支书,我再也不喊没吃了。反正离收麦子还有三天两晚上的事儿,怎么不能对付。别看我不常开会,不信你问萧支书去,我可不是落后分子。’最后光剩下马大炮家的那个把门虎了,你们猜她说什么?她说:‘我们跟弯弯绕是一样的户,一样人家,一样分的粮;他家要缺,我家也缺。’把大伙都说笑了。没一个给她好听的。让我顶她一顿:‘人家弯弯绕一会儿要跳河,你也跟着?你到底是缺不缺?’连孙桂英都说她:‘不缺,就别凑热闹了。你看萧支书为大伙多不容易,别为难他了。我都怪心疼他……’她还说……”

焦淑红打断她的话:“瞧你这个啰嗦,说正经的嘛!”

马翠清白她一眼:“同志,别打岔好不好哇?这不是正经的,什么是正经的?这说明别听几个人瞎闹腾,搞起宣传,爱起哄的人都不好意思闹了。”她又接着对萧长春汇报,“大伙儿这个一言,那个一语,把把门虎说的没咒念了。正在这个时候,我妈来找我。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嗨,真缺粮的来了。晚上我这个代表,一定得评评你。’我妈挤着眼睛说……”

焦淑红扑哧地笑了,打了马翠清一巴掌说:“干吗加这么多形容词,挤不挤眼,跟你汇报有什么关系?”

马翠清吐吐舌头,又解嘲地推了焦淑红一把,继续说:“我妈说话可真有劲儿。她说:‘去年我们没有好好闹生产,七股子、八杈子,光想往邪路走,把生产耽误了。怪谁呀!这么大的村子,大男大女一大群,使着牲口使着车,摆着大块好平地,不说多支援国家粮食搞建设,还厚着脸皮喊缺粮、缺粮,伸手朝国家要,不嫌丢人呀!要是全中国多有几个东山坞,还搞什么建设!就算政府把萧支书说的那个拖拉机给了我们,也得送进当铺换棒子面吃!我不缺,我不缺,我们娘仨,陈粮还吃不了哪。’你瞧,她说的多有劲儿,好几个人都拍手叫好,马大炮家的把门虎脸一红一白的。我又问她:‘嫂子,你说心里话,到底缺不缺,晚上开会好讨论。’她想了想,开口了:‘要说对付,别人能对付,我还不能对付呀!’你瞧……”

焦淑红问:“小姐,别瞧了,再瞧就黑天了。完了没有?”

马翠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了解的事儿可多啦,要讲得给你讲半天。别耸鼻子瞪眼,我简单点儿说吧。从河边上回来,我又串了两家门。一家是南头大有家,他说,只要土地分红,他就缺粮,土地不分红,他就不缺。你瞧,他是反对土地分红的。另一家是凤珍家,我一进门,凤珍这个猴丫头就一把把我拉到她们盛粮食的屋里去了,说是她家的粮食吃到大秋也没事儿,还说我到她家提这种事是瞧不起她家了。凤珍的对象给她写信来了,让她好好参加农业社劳动,争取入团,还给她捎来一对洋枕头,绣的是大牡丹花……”

萧长春也忍不住笑了:“说着说着又走板了。洋枕头、牡丹花也是你汇报的材料?”

马翠清说:“当然是材料了。我要了解青年的思想情况,这里边就有情况。先头凤珍那个对象瞧不起农村,还要跟凤珍退婚,这会儿……”

焦淑红笑着说:“您的材料往后再说行不行啊?”

马翠清抿嘴一乐:“先说到这里吧。”

焦淑红接着汇报。她谈得简短、清楚、有条理,只是缺少马翠清汇报的那种生动味儿。她访问了五户,其中有一户可能是真缺粮,说什么也不要国家救济,要暂时跟邻居调剂。另外三户不缺粮,其中两户这两天心里都不大安定,怕章程变更,对弯弯绕这些人很不满意;剩下那一户不缺粮,却跟着帮帮闹粮,这就是韩百安。

一提到韩百安,马翠清把脖子一扭,哼了一声。

焦淑红说:“我跟他宣传政策,劝他不要跟弯弯绕这些人蹚浑水。他没说什么。一个劲儿问我劝没劝翠清……”

马翠清想起昨天干妈焦二菊给她办的那件丢人事儿,不高兴地打断焦淑红的话:“嗨,你们干吗总是往里揪扯我呀!安心是怎么着?”

焦淑红故意逗她说:“百安叔揪扯你嘛,你又没死,我能把你抹了哇!”

马翠清说:“我看你就没安着好心眼儿!”

焦淑红说:“这丫头多会胡说八道呀!你别没处撒气去往我身上撒行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