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坞村南的金泉河边上,这会儿是最热闹的地方了。
萧长春带着韩百仲、焦振丛、焦振茂一群人奔到这里。正在干活的人,看到他们,也都凑过来了。几个拾粪的老头和走读的完小学生,也绕个弯,跑来看热闹。
这地方没有正式的道路,河两岸全是麦子地,只有沿河边有一溜土埂,单人可以抄近奔大湾或是回东山坞,车辆不能通行。一条可行的小路也长满了青草,只是因为偶尔有人践踏,比旁边的草稍微低矮一些。他们就顺着这条路,寻找那天晚上弯弯绕这几个人放粮食、过河的地方。
焦振丛这会儿的心情是最紧张的。这件事是他挑开的,想收场是不行啦。他是个最好面子的人,快五十了,他没说过谎话,没做过亏心事,更没干过对不住人的事;这码事要是不明不白,焦振丛往后还怎么说话?弯弯绕也不会答应马虎收场,找不到事实证据,那小子肠子弯多,准会来个反咬一口,让焦振丛以后在东山坞难以为人。他想,萧长春更不愿意收场,一大堆邪魔歪气全是冲着农业社来的,这两天弯弯绕这些人摆了多少阵势,好不容易找到破阵的法宝,不弄出个水落石出不会罢休。干部们真够难的呀!要是找不到证据,焦振丛真是对不起他了。另外,还有马之悦这一条暗线哪。焦振丛不明白,马之悦到他家转一圈的用意是什么,要是为堵焦振丛的嘴,怎么连这件事情一字全不提呢?他也许是害怕了,想提,又没敢提,打个卯,意思已经有了。等事情全揭开了再看吧,弯弯绕要咬他呢,更好;不咬他,等火热劲儿过去,也得变着法儿跟马之悦说说,反正得让他知道:焦振丛看见你了,没说你,是给你留着面子,可不能再错下去!……
萧长春这会儿的心情,也不比焦振丛轻松。不错,他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他觉着,这件事不光是跟本村麦收前这一场乱子有关,也联系到外村,或者是关系到更远的地方;许是单纯投机的事,也许跟一些政治性的破坏集团有瓜葛。谁是这件事的主谋、牵线人,把粮运到什么地方,又经过哪里?还有,村子里都有哪些户参加了,是经常的,还是偶尔这一次?这件事是不是“土地分红”和闹粮的一部分?……对这一切问题,要想得出正确的结论,先得抓到确实的赃证;要是抓不到赃证,真就成了没头案,弯弯绕这些家伙的气焰打不下去,解决眼前的问题,就没有破了这个案子以后那样顺当快速……
韩百仲跟萧长春想的一路,只是想眼前的事多了一些。从这一天多的情形看,没这件偶然的事儿,东山坞的邪气也能很快打下去;有了它,打下去就更快了。他根本就没怀疑过这件事情的真假,因为他肯定弯弯绕这些人什么坏事都能干出来;也因为他了解焦振丛。这会儿,关键在于快点找到证据,让弯弯绕、马大炮这伙子人低头认罪!
焦振茂跟他们想的全不一样。他不大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弯弯绕家里存着粮食,那是瞒不住人的,会不会往外投机,可不一定。投机倒把,是不符合政策条文的事情,弯弯绕那家伙能干这种傻事?再说,全国一个令,弯弯绕就是想卖,到哪儿卖去呀?卖给谁去呀?怎么个交易法呀?再又说,粮食这东西又不是几张票子,腰里一掖走到哪儿也行,死沉死沉的,怎么背,怎么抬呀?
其余的群众,当然什么心思都有。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可是大伙儿都盼着把证据找出来,所以他们议论得也最热烈。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简直是把个挺大的事当热闹凑了。
他们拉着大队,在麦地边、小河旁的小路上走,一边走,一边寻找可以提供研究的一切痕迹。
焦振丛抢先了几步,又停下来喊:“对,对,就是这个地方,没错!那绳子就是这儿拣的,口袋在这儿放着好几个。”
大伙呼啦一下子围过来了。
“哪?”
“这个地方有什么?”
“对吗?”
这个地方是一块小土坡,上边有草,有土,有小石头子儿。经过一场夜雨,草更青了,更茂实了,土更黄,更湿润了,小石头子儿更光滑了。这个地方跟旁的地方连在一块儿,没有分毫差别。
焦振丛傻眼了。
韩百仲也发呆了。
焦振茂看看萧长春。
萧长春蹲在地下,仔细地看着,那样子像是寻找一根针,一颗纽扣,或者是一分钱的小钢镚儿。
一条大蚯蚓在湿土里钻出来,曲曲弯弯地爬着。
有人叫起来了:“这不是弯弯绕吗!”
有人跟着凑了一句:“这块地要是会说话就好了。”
韩百仲忍不住问焦振丛:“你记准了吗?”
焦振茂也在一旁小声说:“好好想想,别急。”
还不急哪,焦振丛脑袋上都呼呼地冒了汗珠子。
萧长春一声不吭。他低着头,围着这个地方看一圈,又到附近走一趟。他抬头一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送焦淑红回来的时候,正是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听到响声,看到麦浪的波动。他正要继续找,马子怀凑过来了。
谁也不会想到,马子怀这会儿也希望把那个赃证找出来。他假装低头找,凑到萧长春跟前,见旁边没人,就小声说:“支书,找吧,准能找到。”
萧长春朝马子怀脸上看一眼,一愣:“你知道?”
马子怀连忙说:“找吧,我看能找到,焦振丛从来不说瞎话……”
萧长春明白了。弯弯绕这些人办这种事儿总不会瞒着马子怀的,他一定有底;当然也不能追问他。他这句话,就是送信儿哪!
萧长春更有信心了,他转回来,下了河坡。
人们都奇怪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萧长春下了河坡,往泥土地上一坐,扒了鞋,脱了袜子,卷上裤脚,下河了,哗哗啦啦地蹚过去了。河水被他冲激起来,水花儿围着他的两条壮实的大腿跳跃,溅到脸上。
焦振丛也像想起什么,连鞋袜都没顾脱,也扑扑通通地跟着蹚过来了。
萧长春上了岸,沿着河边走一截儿,沙土埂上留下他那沉重的湿脚印儿。他仔细地看着每一个石子儿,每一个土块。他又折回来,跨进麦子地里。锋利的麦芒儿刺着他的腿。忽然,他瞧见一片被压倒的麦子,转身一瞧,那边又是一片,小声对身后边的焦振丛说:“你看,这是放粮食口袋压倒的,没错。瞧,这儿有小推车的轱辘印儿,多深哪,是朝东南方向走的!”
焦振丛这下子可来了精神,顺着车轱辘印追了几步,真是朝东南走的。走回来的时候,他又发现奇迹了:“萧支书,萧支书,快来看哪!”
萧长春跑来一看,是小米粒,一片,都让雨水浇过,泡发了,都圆鼓鼓的。他那颗悬着的心,这一下落稳了。
河这边的人们都站在河坡上看着他们。见他蹲在麦地里不动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韩百仲朝他们喊:“喂,怎么样啊?”
焦振丛跳起来喊:“嗨,嗨,找到了!”
人们一听,除了少数几个人似乎有点扫兴之外,全高兴得不得了。脱鞋,脱袜,稀里哗啦,全都过河了。几个老太太和小孩子过不来,急得乱喊乱叫,想让别人背他们过去看看,这会儿谁还顾得上管他们哪,着急去吧!
过了河的人们,全挤过来看地上的小米粒儿。
年轻的人们这会儿心里又轻松又痛快,说开了风凉话:
“嗨,金黄黄的,陈米!”
“瞧,弯弯绕怎么不把口袋缝结实点呀!”
“就是,给孩子糠饽饽吃,留着小米子往地上撒,真不心疼呀?”
萧长春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麦垄沟里,气得他一个劲儿咬牙。看看吧,这一地米,就是昨天晌午把孩子打得满街哭叫、喊饿的那个弯弯绕撒的呀!要不是亲眼看见,这简直是不能相信的事情!
最觉着意外的,还是焦振茂,他从地下捏起一粒米,放在手心上捻着、看着,好久说不出话来。弯弯绕这家伙好大的贼胆子,真干了这种伤天害理、违犯政策条文的事情。明明有这么好的陈粮,你怎么还闹缺粮?明明吃不了,你怎么还让孩子吃糠?有粮留着防备歉年,也罢了,你怎么还投机倒把呀?这种人真是昧了良心黑了肝,要不整整他,还有什么政策条文的圣洁威力?要不整整他,他不敢反了天呀!
这个老头子想着,把手掌上的小米粒抖掉,就又张开两只胳膊,拦着年轻人说:“别往前凑了,这儿看还看不着哇!咱们得保护现场,政策条文上就是这么说的……”
人们全被他到处用政策条文逗乐了。
正在这边的人们查到赃证的时候,北边的王国忠、马老四、马连福和沟北边的一群社员也都奔到这边来了。
萧长春把刚才在村里发生的事情跟王国忠做了简单的汇报,又给众人讲述富裕中农弯弯绕刚才怎么样堵在他的门口,拦住他吵闹。说着说着,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访问饲养员马老四的情形。他不能再保密了,他要把这件事儿告诉所有的社员,让他们跟弯弯绕这些人比一比吧!提到马老四,年轻人的脸上放出光芒,那声音也特别的慷慨激昂,语气里带着感染人的力量。
所有的人,不论什么心思的,听到马老四偷偷地吃糠咽菜的事儿,都被震动了。东山坞除了这个忠心耿耿的饲养员,谁吃野菜了?假吃的到处宣扬,真吃的不让别人知道,这一比,真金和泥土,不全出来了吗!
萧长春最后说:“同志们哪,我们穷,不假,可是我们人穷志不穷,我们有穷人的骨气!”
王国忠插言说:“老萧说得对。刀枪吓不倒,困难挡不了,金钱买不动,挺着胸膛干到底儿,一直干到共产主义去,这就是我们穷人的骨气!”说着,他激动地扳着马老四的肩头,把他推到人群中间,“社员同志们哪,马老四同志是咱们农业社的光荣,是咱们东山坞建设社会主义的台柱子,是咱们大伙应当学习的榜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