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萧长春说:“就因为有四爷这样一群同志,我往头奔就更有劲头,什么困难我全都不怕它,他教育我做一辈子硬骨头!”

所有的眼睛,全都望着这个年迈体弱的老人,他的身上像是放出光芒,这光芒耀人眼目。

马老四反而惊住了。他像是有点迷惑地望望这个,又瞧瞧那个,连声不迭地说:“王书记,长春,嗨,你们怎么啦?你们这是怎么啦?别这样说,别这样说,我就是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了,全是小事一段呀!我……”

王国忠说:“一个农业社社员,做了他该做的事情,就不简单呀!”

萧长春也说:“有些人不是每天都做他们不该做的事情吗?咱们东山坞所有的社员要是都泼出劲来把自己应该做的事儿干得棒棒的,咱们能有去年那么大的灾荒吗?能有眼前这场乱子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最公道的账,可是,有时候,被他们不自觉地挂起来了,想不到去翻翻它。这会儿,所有站在这儿的人,包括一向不干自己应当干的事,不走自己应当走的路的人,都翻翻自己的那本公道账吧!有什么比事实更能说服人呢?

焦振茂伸着耳朵听他们讲的话,瞪着眼看着他们的脸,不住地点着头。他听着,他感动;他听着,他惭愧。他听着听着,他的心里豁然一亮,他悟出一点非常重要的道理。赶忙用他那粗大带茧的手指头抹着腮边的泪珠,走到马老四的跟前,拉住马老四瘦弱的手,声音颤抖地说:“老四,哥们,兄弟对不起你呀!没别的,我往后迈步跟着你学啦!”

马老四像个害臊的小姑娘,羞羞答答地说:“振茂,别这么说,我干什么啦?不就管几头牲口呀!我还得跟你学,你不简单,东山坞这么多的中农户,你是尖子,你一步一步都是实实在在的呀!”

焦振茂说:“你没私心,我有。我有私心呀!”

马老四说:“那是先头的事儿了,先头那几年,我又作情你,我又瞧不起你;作情你能勤能俭,会操劳,你把自己的小家业创出来了;瞧不起你那一心要往财主目标奔的坏心思。说句不好听的话,那会儿,你跟弯弯绕这会儿这副坏心思没有两样,两只眼光往人家好地、好牲口上盯,想哪一年把钱攒足了,好买到自己手里。那年你的白薯每亩长七千多斤,我们农业社给你讨点经验你都推三推四,到底没把实盘子端给我们。有这种事吧?我记着你哪!这会儿呢,你变啦,你的眼开了,心也开了,你把全身的本事都交给农业社了,你正跟爷们一起创咱们的大家业。我背后这样说,当面也是这样说。凭你的家底,你的劳力,你的本领,要是我们跟你一块儿走资本路,你能当地主,我们就得当你的长工;换个思想说,你不走社会主义路行,我们不走不行啊!我……”

焦振茂说:“老四,你这句话可没有说到我的心里去。我早看出这步棋,不论你是贫农、中农,都得走社会主义,只有走社会主义才是奔铁饭碗,活着才有味儿!奔着吃剥削饭?唉,就算我这辈子吃上了,我的儿子、孙子就许挨人家剥削去。对不对?走那条路,不要说自己,连后代全对不住呀!”

马老四说:“就为着你看准了这一条,你才变啦,我才瞧得起你了!我们得跟你学管家的那套真本领呀!”

焦振茂说:“我得跟你学,没错儿!学你的骨气!唉,人哪,什么样的都有哇!老四,往后咱们哥们得同甘共苦。咱们大伙儿拧着劲儿干。干出稠的,咱们一块儿吃稠的;干出稀的,咱们一块儿喝稀的。不能让你在那儿悄悄地勒裤带,我们撑的偷着松裤带,还心安理得。毛主席说依靠贫农,团结中农,同苦同乐才叫团结呀,大家说对不对?”

热烈的掌声,在金色的麦野里响起。

人们议论纷纷,连沟北二队那些中农社员都受到马老四和焦振茂两个老人的感染,都觉着弯弯绕这种人实在丢脸,实在见不得阳光。是呀,只有靠劳动吃饭,靠集体创业,并且同甘共苦,才是最有奔头呀!

在人们热烈议论的时候,萧长春挤出人群,把那个站在圈子外边发呆的马连福拉到一旁。

“连福,我那天给你提的几个问题,你想没想?”

“想啦。”

“王书记跟你谈过没有?”

“谈过了。”

“怎么样啦?”

“好。”

“你想通了吗?”

“想通了。”

“什么问题通了?”

“我有错误。”

“怎么个错误?”

“我的屁股没坐正。”

“这好哇!你能想通这一点就很好。这是个开头,你还得追追根子。我再问你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弯弯绕他们把粮食卖到哪儿去了?”

“哎呀老萧,我像做梦一样,我哪知道哇?”

“真不知道?”

“谁知道让他天打五雷轰!”

“这回你该认识认识这些人了吧?”

马连福跺着脚大骂一声:“我日他祖宗了!”

等到大伙听到骂声回头一看,马连福已经转过身去,脚步慌乱地朝村庄的方向跑了。

两天的时间并不长,可是,在东山坞说来,这个,那个,出了多少事情啊!在马连福说来,这个,那个,往脑袋里灌了多少事情啊!王国忠那一片话对他生效了,马老四和焦振茂那一片话,对他生效了,萧长春前天和刚才对他说的那一套话,对他也生效了。这会儿,那个功臣的、荣誉的魂儿又值班了。他觉着,自己是多好的出身,多好的成分,多好的地位,不好好地干工作,跟几个名声不好的富裕中农掺和什么,跟马之悦这个“有严重错误”的人掺和什么!

他的身子朝前倾着,两条胳膊绷着,迈着小碎步,奔村子走。那副神态好像告诉人们,一进村,他就要跟弯弯绕、马之悦这些人撕破面皮,来个大清算,从此一刀两断,他要迈上他应当走的道路,大步前进了!

马连福哇马连福,多少人盼着你这一天呀!你的同志萧长春盼着,你的爸爸马老四盼着,你的儿子还不懂事,要懂事的话,他也盼着你呀!

村口上,马连福碰上正急着找他的马之悦。

马之悦左右瞧瞧没有人,赶紧迎上来,小声说:“连福,你让我好找哇!”

马连福像开足马力的汽车,碰上什么障碍,来了个急刹车,差一点儿朝前跌倒。当他看准了前面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心头掠过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厌烦。他两只手往腰上一叉,用白眼珠扫了马之悦一眼,很不客气地问:“干什么?”

马之悦说:“我找你有点事儿……”

马连福哼了一声:“得了,爷们,过去咱们不错,你对我不错,我对你也不错,见好就收,从这会儿一刀两断。往后,就是天塌了,地陷了,你也别找我了!”

马之悦吃惊不小:“咦,连福,你这是怎么了?”

马连福嚷起来:“怎么了,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哇!”又缓缓口气,说:“马主任,爷们,我是个糊涂人,讲道理,我知道,我八张嘴缝一块儿也讲不过你;耍心眼儿,我把八辈子加一块儿也耍不过你;我没本事劝你,也没本事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有一点,这两天这么一折腾,我倒是看出眉目了,说心里话吧,萧长春全是对的,他是个好家伙,你呢?”

“我怎么样,啊?”

“你呀?没说吗,我是个糊涂人,你现在心里想的,手上做的,到底儿有多少对,有多少不对,我一时也说不清,十成有八成是全不对的;对不对,你自己心里边明镜似的,用不着我白费唾沫白磨牙了。看着咱们爷们过去不错,劝你两句,回回心,大家全好。得啦,往后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争就争,夺就夺,我算不跟你们搅和了。”

“连福,你是糊涂!你就为弯弯绕那事?咳,东山坞一百五十户,怎么肯定是他偷运粮食呢?”

“嘿,不是他是你呀!得了,我再要听你们这迷魂汤,骂也让人家把我骂死了!得,咱们爷们好尽管好,这种事,往后我不沾边了——我小子这点骨气总还有!”

马连福说着,跨着大步,走了。

马之悦刚要追赶他,忽听背后热闹的人声传来,他急速地一转身,跳进路旁边一个小菜园里,蹲在寨子根下不动了。

说说笑笑的人群,沿着小菜园的寨子根走过去。到底有多少人,马之悦数不出来,只觉得那结实有力的脚步声,突突地响了很久才完。到底都是哪些人,马之悦看不清楚,只听得有党委书记、支部书记,有贫农、中农,有男也有女,都在说庆贺胜利的话……

一只大肚子气蛤蟆从他屁股底下爬过来,冲着他翻白着圆溜溜的大眼珠子,嘴巴一鼓一鼓的。把他气得噌地站起,一脚踩住了气蛤蟆。随着气蛤蟆肚子的破裂,他也深深地叹口气:“唉——这一步又算输了……”

就是“佩服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