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福正领着社员锄谷子。
他这两天有点发蔫,既不像往时那么爱吵爱嚷,也没有跟别人发牢骚、讲怪话,更没有对谁骂骂咧咧地开玩笑,甚至于连招呼社员们歇一歇的时候都很少。他闷着头,使劲儿抡着锄头,像个光杆司令,把后边的人丢得很远很远。
他忘记戴草帽子了,火热的太阳晒着他的头顶,汗水不住地往下滴。那天,萧长春在碾子旁边跟他谈话时候的那副抱怨、恨铁不成钢的神态,那些从心坎上吐出来的话,一直在他的脑瓜子里边盘旋;尽管他对萧长春并没有真正地了解,甚至觉着这个人挺难捉摸,还是被他的宽宏大度的精神感动了。以后,他爸爸马老四又堵着门口把他训了一顿,那副伤心的、无可奈何的神情,也在他的脑瓜子里边盘旋;尽管他也没有完全认识自己的爸爸,甚至觉得他太有点向着萧长春,对自己的儿子反而不太体贴,还是被老人家提到的那些辛酸的往事动了心。紧接着,他媳妇孙桂英又把他数叨一回,晚上躺在被窝里还在数叨,说他不该跟萧长春过不去。他吧嗒吧嗒嘴,回回滋味儿,也实在挺后悔。自己跟萧长春实在没什么大过不去的事儿。就拿在外边找工作那件事情说吧,萧长春拦下马连福,也拦下别人,不是专为对付马连福一个人;况且,拦下大伙,也还是有好处的,要不然,哪能种这么多麦子!拿分麦子这件事情说吧,萧长春拆马连福的台,擦马连福的话,是为了在地少的户里讨好,稳他的地位,也不是专对马连福来的;况且,不愿意土地分红的,不光沟南,沟北边也有不少的户……说一归遭,萧长春没有光在马连福身上下捻子,因为萧长春知道,想着撂倒他的人,不是马连福,而是马之悦。马之悦想独揽大权,萧长春跟他争夺,成了对头,马之悦想把萧长春踩下去,碍你马连福什么了?就算把萧长春打到十八层地狱里去,那个支部书记也轮不到马连福当;就算有人让马连福当,你当吗?你当得了吗?还有,弯弯绕没吃的,让他跟萧长春叫喊去得了,萧长春喜欢听喜,不喜欢听忧,怕上边抱怨他把东山坞的工作搞坏,要压叫没吃的人,让他叫去,让他压去好了,碍你马连福什么,你可打哪家子抱不平啊!去他妈的吧,往后,这些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的事情,马连福再也不沾边了。该干活干活,该开会开会,该吃饭吃饭,干完了,吃饱了,腿一伸,躺炕上睡大觉,别人爱什么样就什么样。得了,往后马连福要当老实人了!
马连福这两天真当老实人了。早晨起得特别早,除了弯弯绕说头疼,马大炮说肚子疼之外,全队能干活的社员,差不多全让他招呼出来了。来到地里,闲话不说,动手就干。你瞧,连背后的社员们议论夹着抱怨,抱怨夹着不干不净的谩骂,他不插言,不打断,连听都不去用心听。
沟北边这些积极干活的中农社员,一部分是真正拥护合作化的,一部分是中间的,只有几个跟弯弯绕、马大炮这类人差不多,所以他们议论、抱怨、谩骂起来,对象不一样,看法也不一致,争论得相当厉害。
“嗨,单干那会儿不是你呀,你种出过这么好的麦子没有?连你们上几辈,你都翻翻看!”
“嗨,说一千,道一万,没有地长不出庄稼。没娘们能养孩子吗?你养个我看看!”
“这样说话,真是肉锅煮元宵——混蛋!”
“我看你是黄鼠狼顶草帽,假充好人!”
这一场刚收,另一场又起来了:
“在会上骂人,有理也是没理!”
“不给他来个厉害的,他更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骂管什么用,把人家骂倒了吗?”
“反正出了气,白骂了!”
“白骂?你瞧着,要是让连福白把人骂了,我管你叫好听的!”
“撒不出一丈的尿。”
仨一群,俩一伙,另一边也在争论:
“弯弯绕硬说没吃的,我看连哑巴都不能信!”
“你别撑的难受了,弯弯绕就不兴没吃的呀?”
“他绕,绕出什么来了?”
“这年头,反正怎么着也好不了啦!”
马连福不想听这些议论,不想听也得听几句,心里边怪烦气,就更加劲锄,想赶到前边去,躲开这些多事的人。
忽然,后边有人小声地喊他:
“喂,队长,找你了!”
“麻子,小心点儿,这回够你唱的了!”
马连福没理他们,当是这些人又在为那天的事儿担心。他心里想,你们他妈的看到哪去了,人家萧长春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人家是宰相肚子撑得船;我刚把他骂了,回头就给我卷一支烟抽,你们看到哪儿去了!
当后边的人又压着嗓子朝他喊几声,他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麻子脸一下子就黄了!
地半腰岔过来一个人,是乡党委书记王国忠。他扛着一把锄头,正是朝这边走。
后边的社员们又对他背后嚷嚷:
“麻子,别看支书饶了你,人家上级可不能给你留面子!”
“那当然,光凭带头闹粮食的事,就得整治整治你!”
马连福停住手,直愣愣地望着王国忠越走越近。心里可就嘀咕开了。前天吃晚饭的时候,马之悦派马凤兰给马连福送信,说是萧长春到乡里告马连福的状去了;说是一会儿乡里的李乡长或是武装部长要来,要马连福这头别松劲儿,马之悦在乡干部面前给马连福保驾。马连福当时有底儿:萧长春已经亲口答应,不跟自己算账了,到乡里告的只能是弯弯绕,顶多是马之悦,不会是马连福。昨天,他听说王国忠来了,开始吓一跳,因为马之悦能对付李乡长和武装部长,对付不了王国忠,倘若萧长春真给马连福来一状,实在招架不了。这两天王国忠只找马之悦,根本没理马连福,他心里边又踏实了,还有点庆幸。心想,只要闷着头干,不再说什么,这场祸就忍过去了;没想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哪!
王国忠已经走过来了,笑嘻嘻地朝大家打招呼:“大家忙啊!连福,我找你一圈,你跑这儿来了!”
这个“跑”字儿很刺马连福的耳朵。心想,我又没杀人又没放火,只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犯法啦?我跑哪家子呀!真是笑话!可是,他又怕王书记当着社员面撸他,我们的马连福还是个薄脸皮、爱面子的人哪!就连忙说:“王书记,找我呀?咱们回村谈吧。”
王国忠在挨着他的一个谷垅里停下来,一面卷着袖子,一面说:“还不到收工的时候,干一会儿吧。”说着,就跟他膀对膀地锄起谷子。
马连福浑身不自在。他觉着,王国忠专门跑到地里来,一定把那件事儿看得很严重,要不两天了,什么时候谈不了,偏偏要跑到地里来找。王国忠平时好说好笑,说说笑笑就把工作谈了,常常是开了半天会,就像听了一会儿故事,不觉着吃力。马连福开会去,只有王书记讲话他才不打盹。可是,这位书记批评起人来,比萧长春还要厉害。所以马连福两只手干活,心里却不住地嘀咕。
马连福猜对了,王国忠就是为前天那件事儿,专门来找马连福。昨天,他就跟萧长春商量好,故意先不找马连福,淡淡他。昨晚上,他又跟萧长春、韩百仲把马连福这个人做了全面研究,把他在干部会上放的炮,也做了细致分析。他们要解决眼前东山坞的问题的关键不限在马之悦的问题上边,也不限在马连福的身上。中心问题是发动贫农、下中农群众,发动积极分子,把能团结的中农团结住,把正气先扶起来,把闹土地分红、闹粮的逆流抵住,等麦收顺利完成,最后再总清算。
东山坞今年不光麦子长得好,青苗也不赖。高粱苗、谷子苗、棒子苗和芝麻苗,又齐全又茁壮。顺着垄沟看去,高的是麦子,矮的是青苗,黄的一道,绿的一道,黄绿间杂,像巨幅的花条布,着实地惹人喜爱。
他们锄着谷苗。被小雨洒过的黄土,特别松软,一锄下去,嚓嚓响。锄到地头,又拐回来,又锄到地头,又拐回来了。王国忠只是跟马连福谈了些麦收准备、社员的出工情况这一类的问题,马连福怕的那件事儿,他反而一句不提。忍着忍着,马连福倒忍不住了。
“王书记,老萧对你说什么了?”
“说的事情可多啦。前天你在会上骂他的事儿,也跟我说了;你给弯弯绕撑腰的事儿,也说了。”
“唉,我说完了就后悔了。王书记,原谅我这一回得啦!”
“你先别害怕。老萧说,他不计较你,只要你醒过梦来,跟他交交心,把屁股挪过来,全完事。我挺赞成,老萧这一点就很不简单,你要不跟他交心,那就太不对啦!这一回,我们全都看你的了!”
马连福听了这句话,立刻就踏实了,苦笑着咧了咧嘴巴,说:“唉,王书记,我这个人你知道,我是个猛张飞呀!”
王国忠笑着说:“不见得吧?张飞是粗中有细,你能比上他?古城会那件事儿,说明张飞的立场很坚定呀!”
“王书记,你又讲故事了。”
“连福,我不是讲故事,你也别把自己的过错全归在性子直上边。”
“唉,我这个人哪,就是嘴巴没后门,爱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你说老萧干工作是争权夺利,这是公道话吗?去年大灾大难当头,东山坞眼看要垮,他挺身出来干,那会儿有什么权,又有什么利?你说说公道话我听听!”
马连福不吭声了。是呀,那时候,东山坞真是乱成一锅粥了,连揽大权的迷——马之悦都溜了,东山坞爱什么样什么样,谁爱管谁管,他都不管了;马连福那会也觉着,东山坞这一垮,永远也缓不上元气了。萧长春倒要收拾这个烂摊子,那会儿谁不说他傻!王书记这话说的在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