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呢?您打了谱没有?”

“下一步嘛,看今晚上的会再定,反正随机应变。”

这两个人全都经过一番痛苦的斗争,这会儿又都同样想通顺了,都很安定。他们在办公室里心平气和地谈论着政事。怎么会想到,这会儿,在沟南边萧长春家门口,弯弯绕和马大炮已经被群众包围了,焦振丛已经把猪毛绳拿了出来,人们正吵得像是一锅粥!

来人给他送信儿了。是焦庆媳妇,进门就扑通往凳子上一坐,拍着大腿说:“主任,你还在这儿听洋戏哪?可大事不好啦!……”

两个人被她闹得不知啥馅儿。

“出什么事了?”

“你慢慢说!”

焦庆媳妇简单明了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让马之悦快快拿主意想办法。

两个人一听,全变成泥菩萨了。

马之悦抓下耳机子一扔,第一句话就问:“焦振丛提我没有?快说呀!”

焦庆媳妇说:“没,没,他好像没看见您……”

马之悦再不顾多问,就像是疯了一般,拔腿就朝外跑。他过了沟,上了坎,远远地瞧见萧家门口一群人正轰轰地乱吵。他躲在墙角那边看一眼,就拐个小弯,往南绕,绕到焦振丛家的前门口,镇静了一下,才走进去。

焦振丛的老伴,一个十分老实的女人,还在屋里搓纳鞋底的麻绳,见主任来了,赶忙溜下炕,迎出屋,满面带笑地打招呼:“马主任,您可轻易不来我们这儿串门呀,快屋坐吧。”

马之悦也赔着笑说:“行啦。我还有急事儿,振丛哪?”

女人说:“刚才慌慌张张地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您找他有事情吗?我给您找找他去。”

马之悦说:“有句顶重要的话跟他说。”

女人说:“行,您屋等吧。”

马之悦说:“大概在萧支书家门口。”

女人说:“好,就来。”

马之悦又叫住了女人:“你别说我找他,就说……”他这会儿心慌意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好了,心里打着转,觉得这样不妥当,如果万一别人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急着找焦振丛,一定要起疑心,反而要坏了事儿,就改口说:“算了,还是我自己找他去吧。随便跟他呆呆,也没什么大事情。”

女人说:“一会家坐来,我给您烧水。”

马之悦出了门,不知道怎么好,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方,找什么人打听打听消息,胸膛像擂鼓一般地跳着。他后来一想,与其躺在网里等人家活捉,不如挣一挣,挣一下要活捉,不挣也要活捉,万一挣了出去,岂不是大幸!他又想,焦振丛是个新中农,尽管这几年认了合作化这条道,并不见得是死心塌地了;马之悦对他不错,他对马之悦也是挺信任,这一次又没伤着他,他不会这么绝情;再又说,所谓拿到赃证,也只不过是一条猪毛绳,一个现场的痕迹,况且,那天晚上又下了雨,脚印、口袋印,不一定能有了,就算有,也完全可以抵赖。

于是,他怀着冒险的、侥幸的,还有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情,朝北绕。他要大模大样地走进人群里去,镇一镇焦振丛,敲一敲萧长春,也给弯弯绕、马大炮一点主心骨!

志泉媳妇领着孩子迎面走过来。老远就朝马之悦说:“马主任,快去看看吧,弯弯绕他们又偷着卖粮食了,还嚷没吃哪!焦振丛这下子可给他揭了底子啦!”

马之悦一听这口气,就知焦振丛根本没有提到他,便故作惊讶地说:“喝,有这种事儿?焦振丛呢?”

志泉媳妇说:“那不是回家穿衣服去了。”

马之悦转身一看,光着膀子的焦振丛,走进他家大门里去了,就赶紧折了回来。

焦振丛以一种不可抑制的愤慨的心情,揭穿了弯弯绕这些人的丑事。他觉得反正也是撕开面子了,不彻底把问题弄清楚,自己也很难站住脚了,所以这会儿天不怕地不怕,很坚决。他回家来穿衣服,拿烟袋,准备马上领人到河边上去。

女人说:“马主任找你来了。”

焦振丛一愣:“找我?”

女人说:“刚出门,到萧支书家门口去找你了。”

焦振丛一边往袖口里伸胳膊,心里一边嘀咕。马之悦要是不找到头上来,他还是想给这个老干部在众人面前保一保老面子,等过后弯弯绕、马大炮把他咬出来,他就不会怨焦振丛绝情了;这会儿,马之悦偏偏找上门来了,怎么办呢?是顾点情面呢,还是揭到底呢?对,碰上再说,他要是不讲情面,我还讲哪一家子!

马之悦走进来了。他是焦振丛心目中的“开国元勋”,是东山坞的有功之臣,是很老的干部。唉,这么个人,怎么跟弯弯绕这些家伙干这种事儿?为这件事儿,为图一点小利跌了大跟头,这是多么不值得呀!焦振丛这会儿要是有本领,他真想掏出心里话,劝劝马之悦,希望他珍惜自己的历史、自己的威信、自己的身份,不要再错下去。

马之悦已经到跟前了,依旧是十五年以来的那副庄严的神态。

焦振丛呆呆地望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

马之悦显得特别的沉静,两只手悠然地背在身后边,抬头看看这四间土顶石座的房屋,说:“振丛,你赶车常过森林,那边砖瓦窑还开着工没有哇?”

焦振丛更呆了,怎么也想不到马之悦为啥冒出这个呀!就回答说:“开着哪……”

马之悦说:“多会儿方便,我搭你车去一趟,买点瓦,把房子修修。振丛,你这房子也该上瓦了。过庄稼日子,住的是大事儿,一咬牙也就瓦上了。”

这句话很对,庄稼人住房是大事儿;焦振丛这层房,就是马之悦用自己脑袋保下来的呀!那天鬼子要烧东山坞,人们被圈到韩百安的院子里,焦振丛就站在马之悦的身旁,一切全是亲眼看见。

马之悦摸摸焦振丛小闺女的头,又问:“你家老大最近来信了没有?那边工作还挺好吧?常捎个钱回来吗?”

焦振丛的大儿子在北京当建筑工人。儿子这工作是托马之悦通过熟朋友给找的,儿子走的时候,户口也是马之悦帮着迁的;儿子如今是正式工人,每个月除了自己花用,常寄钱回来补贴家用。儿子每逢来信,都要挂上一句问候马之悦,家里的人也常叨念马之悦的好处。

马之悦瞧瞧放在屋檐下的牲口鞍屉,又问:“赶大车这差事还行吧?看,忙的我也顾不上跟你聊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嘛!”

焦振丛爱车爱马,特别爱到处跑跑颠颠,他当运输员这个差事,是马之悦批准的。据说,当时马大炮很不赞成,想跟焦振丛抢这个差事,也是马之悦给他做了主。

马之悦没进屋,焦家夫妻怎么让也没坐一坐,问了三句话,告辞出来了。

焦振丛没有送马之悦。他看马之悦的神气,好像还不知道萧家门前发生的事儿。他一边朝外走一边想:自己没有直接指出马之悦的名字倒是做对了。只要弯弯绕这些人挨了整,咬不咬他,对他都是一个教训,他往后也会改正,也不会再干这种勾当了。焦振丛给他留下退回来的路,对得起他了。

马之悦从焦振丛家出来以后,没有去萧长春家门口,也没有跟人们到河边察看痕迹,更没有找跟着社员下地干活的王国忠,在短短的时间里,他又办了两件重要事儿。一件是派小铺的瘸老五立刻到县城给范占山送信儿,让他们赶紧做消踪灭迹的工作,订立攻守同盟,同时再打听一下城市里的形势;一件是回家告诉马凤兰,让她作应付一切事变的准备,免得事到临头措手不及;还让她悄悄地到大伯马小辫那儿去一趟,打听打听在北京念书的马志新最近有没信来。如果眼下这场风雨可以避过去,马之悦就要按着范占山那边的情形,瘸老五、马凤兰调查的情况,作一全盘考虑,定出行动方针。因为这几天一切事态变化异常,都逼着他非采取一个决定胜负的措施不可。

马之悦这会儿也作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一切全都因为这条导火线大暴露,去坐几天大狱;同时,他还要拼命地往最好的地方争取。他甚至于感到,只要是政局不发生一点儿变化,身上那个脓包早晚要破,只有政局变化了,他的一切病毒隐患才能自消自化!要坚持,坚持到农村大鸣大放的日子就好了。

弯弯绕和马大炮两个人无精打采,也是提心吊胆地走进来了。他们来请罪,也是来讨出路。挨一顿臭骂,甚至于,马之悦一使手段,把两个人包了饺子馅,也全是可能的。

马之悦朝他们看一眼,既没大骂,也没埋怨,只是深深地叹口气。

这一来,两个人除了感激马之悦之外,反而更难受,更慌张了。

弯弯绕说:“马主任,瞧,我捅了娄子,也让你吃苦了,我有罪呀!”

马大炮也说:“全怪我,唉,这可怎么好哇!”

马之悦安慰他们说:“别慌啦,事闹出来了,慌乱更得出差错!等把姓王的对付走了再说。”

马大炮说:“他们要是追根呢?”

弯弯绕说:“咱们要是一口咬定没干这宗事儿,打死也不开口,行不行啊,马主任?”

马之悦说:“这要看你们的胆子了。他们说我们卖粮食了,卖给谁了?卖到哪儿去了?比不了抓住粮食,那可难办了,这是个无头案呀!”

弯弯绕担心地说:“马主任,从焦振丛的口气听,他好像也看到你了……”

马之悦想了想说:“不要紧。他既然不敢提我,就是留着后路。你们这几天千万要小心,别对他露出一点记恨的样子;别再逼他,他的嘴就算封住了。我琢磨着,只要城里那边把粮食平平安安地抖搂出去,这件事情就算洗清了。”

两个人从马之悦那坦然的神气里得到了安慰,都把心放回肚子里。

弯弯绕又试探地问:“马主任,今天晚上的会……”

马之悦摆摆手说:“不退不行了。失败是成功之母呀。你们别在我这儿呆着了,这两天大家也别一个劲儿往一块凑,记住:不承认!走吧,我得赶紧找找连福。王国忠找他去了,这家伙要是知道露了馅的事儿,两向一夹,很可能给他们拉过去,咱们更没主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