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二菊说:“你得保证别跟沟北那群家伙喊叫。”
焦庆媳妇连着声说:“不啦,不啦,冲他大姑,我也不能那么不要脸哪!”
“一言为定了?”
“我说一句假话,大姐你再见了,就可口啐我!”
“我没强迫命令吧?”
“嘻嘻,跟您闹着玩哪!”
…………
焦二菊从焦庆家出来,满心高兴。这股子高兴劲儿,就如同当年替丈夫拉洋车挣来了钱票;也像帮丈夫把一个受伤的同志送到了保险地方;更好比把供销社的货物,运到了站上……
她这会儿才想起了使半截儿的碾子,还拴着个孩子在那儿,正想转身,瞧见韩道满到西头一个社员家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韩百安也在闹粮食,也是假的;那老头子又胆小,又老实,到那儿说上几句,准能把他说的转了心。要问焦二菊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倒不是看人家老头子胆小,要去“强迫命令”,主要因为他们还有个小拐弯的干亲家关系。
大脚焦二菊,又像一阵旋风似的刮到韩百安家。
韩百安刚浇完了菜,正要上大庙去。这会儿可以看出来,他比昨天似乎更加忧愁了。他坐在前门口抽烟,那烟雾,曲曲弯弯地从他的老脸上升腾着,就像他这会儿的心情。
焦二菊因为刚才顺利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对眼前这个工作又蛮有信心,情绪显得特别好,人也特别地热情和气,一进门就满脸堆笑:“老哥,没上工啊?”
韩百安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冷冷冰冰地“嗯”了一声,算是打招呼了。
“老哥,王书记来了,你知道吧?”
“嗯。”
“人家来了,帮咱们解决解决问题,好让咱们农业社顺顺当当地搞下去;咱们也别放着脸不要脸,有胭脂粉别往屁股蛋子上搽。”
“嗯。”
“一个庄住着,谁家啥样,都知道,有吃的,别叫喊挨饿,那不是夺状元显高强。”
韩百安早知道焦二菊的来意,刚才焦淑红也来过,他都听烦了。
焦二菊以一个“亲家母”的身份说话了:“咱们是近人不说远话,冲着孩子们,你也别跟弯弯绕这群家伙们跑了。社会主义好,你走这条道,比给儿女们买房子置地他们还高兴,这是铁饭碗,谁也夺不去。这不是,眼看麦子要收了,等那会儿,给他们把喜事办了,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韩百安哭丧着脸说:“唉,他婶,你不知呀,翠清跟我们道满吹台了!”
焦二菊拍着两只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干闺女,我还不清楚。人家两个人是好好的,就是为你闹粮食,才闹开别扭了。解铃还得系铃人,什么钥匙开什么锁,老哥你走走回头路,什么事儿全没啦!”
韩百安说:“你说不行啊!”
焦二菊说:“你只要改邪归正,别再跟弯弯绕他们闹腾下去,就算行了。”
韩百安说:“怕晚了。”
焦二菊说:“不晚。”
“你管事吗?”
“管事,我干闺女跟我好着哪,我一句话,她就点头,她的事儿我能当多一半家。”
“你保险哪?”
“保险!只要你从今天起跟大伙儿一块往高处走,学进步,我保险啦!”
“那行。我就是饿的前腔贴后腔,也不说没吃了。”
“好,一言为定!”
这一场“谈判”相当地顺利,也相当地成功,嘎巴干脆,没用一袋烟的工夫,结束了。
韩百安挺高兴,刚才焦淑红来,答应他不翻粮,那一口袋小米子保住了;这会儿焦二菊来,又保险他的儿媳妇跑不了啦,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喜事儿呀!今天的韩百安跟昨天的韩百安已经大变一层了。昨天口袋里的粮食,身边的儿媳妇都是保险的,他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想土地分红,想多捞上一把;这会儿,那个他根本不敢想了,只要回到昨天那个样子,粮食、媳妇跑不了,他就烧高香、磕响头,这会儿谁拿八抬轿抬他出去随帮闹事儿,他也不敢了。
焦二菊更高兴。刚才说服了女滑头焦庆媳妇,这会儿说通个老顽固韩百安,这真是两件了不起的功劳呀!她自己也有点奇怪:这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呢?好像半个钟头以前还没有哇!真是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师父跳假神,不愧是共产党员、副主任韩百仲的患难与共的老爱人!往日里,韩百仲总说她是大炮式的,总说她头脑简单;怎么着,大炮式、头脑简单的人,能干出这么重要的工作?这个成绩,不光是把她自己的两门子亲戚说转了,尽了她的心意,保了她的面子;最重要是拉他们走上光明大道上来了,对得起兄弟焦庆,对得起干闺女马翠清;也对得起萧长春,对得起东山坞这伙子穷哥们。或者更高一点讲,对得起共产党了!
焦二菊又一阵旋风似的往回刮。她要赶快卸了碾子,送回驴去,再多跑几家,说不定,还能说服两家。等着晚上开会,她就不慌不忙,大模大样地走进会场去,当着支部书记、乡党委书记,还有穷哥们,汇报汇报,嘿,准得把他们吓一跳!
她刚到碾棚前,迎面来了韩百仲和马翠清。这爷俩一边走一边聊,韩百仲不住点头,马翠清不住比比划划,好像说什么得意的事儿。她想,你们再得意,也比不上我焦二菊。又想,先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一定要忍住,留着晚上一块儿揭给他们看。她想着,停住了,抿着嘴儿笑,不吭声。
那边两个人走近了。
韩百仲看焦二菊一眼,当着晚辈人,他跟自己这个老爱人从不开玩笑,也没说什么。
马翠清这丫头眼尖,“哟”地叫了一声:“您看我妈,乐的,得喜事了!”
焦二菊故意绷着脸,可是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
来到跟前,韩百仲问:“你去过了?”
焦二菊大模大样地回答:“去过了。”
韩百仲看焦二菊得意的样子,知道事情办得一定很顺当。他们老夫妻之间,谁的眉一动,手一抬,都能看出对方心里的事儿,就又问:“怎么样?”
焦二菊早忘了刚才保密的打算,赶紧显功:“通了,不闹了。”
韩百仲果然吃了惊:“嗬,真有本事,是真通假通啊?”
焦二菊说:“嗨,真假看实际,你瞧她从今往后还说没粮这个字儿不?”
韩百仲也很高兴,笑着说:“真不简单,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用的什么法儿呀?”
“反正没强迫命令!”
“没跟你哭一鼻子?”
“那还免得了!我会治她。我说,只要你不再喊没吃,让孩子到我家吃几天,分了麦子,我送给你二斗……”
没听完,韩百仲就急了:“老天,这叫什么,唉!”
焦二菊说:“你呀,别心疼东西,为咱们这个农业社办得顺顺当当的,割我身上的肉,我也不叫疼;长春讲话,得有点牺牲精神嘛!”
韩百仲跳起来了:“同志,你这叫什么牺牲精神?你这是拿粮食换她的假进步,拿钱收买她的真自私!”
焦二菊傻眼了,一时没有转过来:“这,这,要不她还是到外边喊叫哇?我想堵上她的嘴……”
韩百仲跺着脚说:“拿粮食堵她的嘴?好哇,你堵她一个,能堵俩吗?你堵了她今天,能堵她明天吗?你堵了这件,能堵旁的事儿吗?你家就是有摇钱树、聚宝盆,只要她总是自私自利,你也填不满她的兜哇!”
焦二菊呆了。
韩百仲气昂昂地要走。
焦二菊一把拉住他,说:“别走,别走,我还有哪!”
韩百仲不高兴地白她一眼:“你还有什么呀?”
焦二菊这回很小心地说:“我还说服了韩百安。从今往后,他也要进步了。”
一直愣在一边的马翠清有精神了:“妈,真的?”
焦二菊说:“他答应,从此再不跟弯弯绕那些家伙们一块儿混了……”
韩百仲哼了一声。
焦二菊说:“你哼什么呀!我可没答应给他什么东西,一分一毫,一颗粒都没给;不用说给,我们根本没提这个字儿,全是用道理讲通的。”
韩百仲有几分不信地问:“我要听听你那道理。”
焦二菊咽咽唾沫说:“我说,你得改邪归正,我说社会主义好,你走这条道,比给儿女买房子置地他们还高兴;我说,这个铁饭碗谁也夺不去……”
韩百仲态度好转了,用心听了。
马翠清心里也乐了。
焦二菊又开始得意起来:“我说,你只要不再闹腾下去,别再喊缺粮,翠清跟道满还要好起来。他问我说话顶事不?我说,顶事,我当翠清一半家;他又问我保险不,我说,只要你从今以后跟大伙一块儿往高处走,我……”
韩百仲打断她的话:“老天,你又扯到哪儿去了?”
马翠清早就噘起嘴巴。
焦二菊奇怪地说:“嗨,我可没答应给他什么东西呀!一点没有,不信你们去问问他。”
马翠清忍不住跺着脚说:“还说没给什么东西哪!哼,你把我给他们了,拿我堵他的嘴、换他的假进步,你真会办事儿!简直是胡闹!”
焦二菊又呆了:“哟,你怎么这样说妈?你这孩子,他进步不好?”
韩百仲说:“真是岂有此理!为得个儿媳妇就进步,得到手还进步不呀?”
马翠清一摇晃身子,气昂昂地跑了。
焦二菊两手一摊:“瞧,我忙了半天,劳而无功,还闹个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
韩百仲说:“同志,你的思想跟不上了!”
焦二菊急了:“怎么?我是落后分子?”
韩百仲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想起午前萧长春给他传达的那些话,心里边十分感慨。很郑重地对妻子说:“眼下不是拉洋车的时候了,也不是抬伤员的时候了,跟挑货物跑运输那阵儿也差一截了……”
“怎么啦?”
“阶级斗争越来越深入,越来越复杂了。”
“我不懂你说的是什么?”
“你得学习呀!光靠积极,光靠好心,不一定能干出对咱们农业社有好处的事情!”
焦二菊越发糊涂了。她呆呆地站在太阳地里,圆形的脸上,不住地往下掉汗珠子。
碾棚里,孩子带着哭腔喊叫起来:“妈——妈——”
焦二菊没有听见。
韩百仲笑笑,拍着妻子的肩头说:“去看看孩子吧。这是个教训,记下就是了。我说的不光是你一个人,也有我,也有咱们的社员,都得从头学习新的斗争办法。”
焦二菊还是没动。
韩百仲问她:“你生气了?”
焦二菊摇摇头。
韩百仲问她:“我的话你没懂吧?”
焦二菊抬起头来,深情地看了男人一眼,说:“听懂了一点儿。往后,咱们一块学,你别进门就伸手要饭,也多给我开说开说你们党里边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