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淑红来到后院的时候,她爸爸焦振茂早就从前门进了家。
这个老头子是从大庙里来的,如果由沟里上坎,穿一条小胡同,进后门,比进前门近便的多,他却故意绕了个大弯子。他的脚步迈得挺快,也挺慌忙,跟昨天晚上从麦子地回来的那副样子差不离儿。
淑红妈刚刚点火做晌午饭,一抬头,瞧见老头子的脸上又阴了天,心里想:我的妈,这又是哪边的黄风哪边的云呀!是闺女又气着他了,还是马立本又得罪他了。
昨个晚上,老头子第二次从金泉河边上回来,把马立本在麦子地大树下边干的勾当,一五一十跟淑红妈说了,老太太长这么大都没有听过这种事儿,当时把她气得牙根发疼,立刻回心转意,跟老头子和解了。当时她还劝老头子,不要再为这件事儿生气动火,由她自己来规劝闺女,一定让闺女割断跟马立本的丝罗瓜葛;老头子当时也是心平气和地点了头;早晨起来,爷俩还和和气气地一块吃了饭,一块儿上了工,怎么一会儿工夫,又是气蛤蟆似的回来了,到底是为了个什么呀?她想问,又不敢问,不问,又挺害怕。她的两只眼睛,就跟着老头子转开了。
焦振茂没有发雷霆,连个大气都没有吭,慌慌张张地进了屋子,在屋子里兜了一圈,又慌慌张张地走到院子,在院子里转了个弯儿,又回到屋里,拿起笤帚,放下烟篓,摸摸炕沿,扶扶高桌,两只手就像没处放似的。他一迈腿上了炕,跷着脚摘下房柁上的“文件包”,哗啦哗啦地打开了,哗啦哗啦地翻了一阵子,胡乱地包了起来,又挂到房柁上去了。
淑红妈掀着门帘子,探进半个身子瞧瞧,小心地说:“这么早就收工了?”
“嗯。”
“是完事了?”
“没。”
“洗洗脸吧?”
“不啦,一会儿还得接着干呀。”
“出来我给你抽抽身上的土。”
“算啦,干起来还不是照样弄一身哪。”
“想点什么吃呀?我要点火了。”
“瞧着做吧。”
老头子在回答老伴问话的时候,态度是平和的,这种平和又包含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故作镇静的味道,听他回答的人,反而比对待龇牙瞪眼发脾气的人还要紧张几分,好像后边紧跟着就要来个什么大的灾祸那么担心。
淑红妈搓着手,不知再怎么引话说了。
焦振茂站在屋地下,望着窗子,两只眼睛发直,像是打什么主意,解什么疙瘩。
灶膛里的柴火烧没了,蔓到灶坑外边,燎着锅台。一只老母鸡钻了空子,溜进来,跳到锅台上,奔着瓢子里的小米子下嘴了,“登巴”一下子,差点儿把瓢子蹬翻。
淑红妈“喔嗤喔嗤”地轰着鸡,又踩灭了燃烧到外边的火苗子,把盛米的瓢子朝锅台里边挪了挪。她直起身,撩着衣襟擦着手,深深地叹口气,回头看老头子,还在那儿发愣,就又试试探探地问:“沟北边的那些人,又闹腾了?”
焦振茂没回头,没转脸,也没动心思地说:“唉,全是一群惹事的班头,坏事的衙役!”
“马连福不敢瞎叫唤了吧?”
“缩进去了。”
“北院爷俩也和美了?”
“嗯。”
“长春倒是压住阵了,全和平了?”
“嗯。”
淑红妈又把话说短了。这会儿她多盼闺女回来呀,闺女一回来,三言两语,就能把老头子的心事引出来,引出来,争起来,一顿饭吃完,也就云消雾散。闺女偏偏不回来。不知道又跑到什么地方野去了。想到闺女,她忽然又找到了一个话头儿,说:“乡里的王书记来了,你知道吧?”
焦振茂回头看了老伴一眼,回答:“知道。”
“见到了?”
“没。”
“在北院哪。”
“噢。”
“淑红也在那儿,正在商量事儿。”
焦振茂留神听老伴的话了,问:“正商量事儿?你知道他们正在商量什么事吗?”
淑红妈觉着自己的话生效了,就回答:“商量大事儿呗!我看王书记一来,就是给长春出气来的,就得整整那几个烧包的主儿。活该,谁让他们放着消停日子不过呀!”
焦振茂凑过来,小声问:“你听谁说的?”
“我这样想。”
“一句也没听见?”
“那怎么听得见,谁都不让在旁边听,连小石头都打发出来了,小石头他爷更沾不上边。一看这样子,我就估摸着准是商量顶重要的事儿。”
“是呀,一定,一定是了。”
淑红妈没词了,忍不住地揭开问:“你怎么了,又好像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是吗?”
焦振茂摇摇头:“没事儿。拉大锯拉的我挺乏。”
淑红妈这才放下心:“唉,我当又出了什么事儿呀!你们爷俩一会儿风,一会儿雨,把我弄得五迷转向,也摸不准你们的准脉窝了。又不是抢水抢火,拼哪家子;干活悠着点儿,觉着累了,就歇歇,抽袋烟……”
焦振茂转回里屋,从裤带上抽下烟袋,悄悄地塞到炕席底下,又出来了。
淑红妈继续着自己的话:“我不是限着你们多给社干活儿,干一溜遭,也跟给自己干差不离。可也别过力,日子长着哪,不是一天两早上,捣鼓完了,就没事儿了。到年纪了,不知道注意身子不行啊!”
焦振茂假装地在裤带上摸摸,又捏了捏衣兜:“糟糕!”
淑红妈问:“怎么啦,什么丢了?”
焦振茂说:“烟袋掉在大庙里了。”
“瞧瞧,真是,手使的东西,还能随便放啊。”
“你给我找回来吧,我不爱走动了。”
“你替我看着火呀。”
“行,行,你从前门走吧。”
淑红妈高高兴兴地往外走,只要是老头子不闹气,一家过日子和和睦睦,跑断腿她也心甘。她出了门口,又转头来嘱咐老头子一句:“看着鸡别上锅台。”
焦振茂答应着,也嘱咐一句:“仔细找找,看看树根底下,还有家伙篓子里,全都找找。”
淑红妈在拐弯的地方答应了一声。
焦振茂跟到门口,见老伴没影了,回身关了门,急匆匆地回到屋里,又关了后门。他到前门口外边找了一把镐,提着进了闺女住的那间屋里。
焦振茂这会儿真是慌神了。正像老伴想的,吃早饭还是欢欢喜喜的,做活的时候也是欢欢喜喜的,一边干着,还一边给韩百安开心哪!
他跟韩百安说:“别愁眉苦脸的了,想通点吧。”
韩百安叹口气:“我就是想通了,人家也想不通,那不白搭呀!”
他说:“谁想不通啊?除了沟北那一伙子!你别跟他们学,他们都想着当个马小辫,好剥削人、欺负人。就算你能当上财主,剥削人的坏事儿你干得了哇?百安,别总想跳槽子,我是想通了,这会儿,谁白送给我一个地主当,我也不当,别说劳心伤神,连命不顾往那儿奔了!”
韩百安说:“我没想跳槽子,我只求个安生啊!”
他不高兴地问:“谁不让你安生了?”
韩百安也赌气地说:“干部呗!”
“干部怎么不让你安生了?”
“怎么,闹事的又不是我,又不是全盘的,干吗要全翻呀!干吗要翻我呀?”
“翻什么?你说的是哪一头话呀?”
“翻粮食呗!挨门挨户翻,翻出去全归公……”
“谁说的,又瞎胡抡吧?”
“大哥呀,唉,你这会儿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人家马主任亲口对我说的呀!”
“甭信,甭信,没这回事儿!”
焦振茂乍一听,连着摇头,根本不相信有这种事儿。
政策条文上边,根本就没有“翻粮食”这个字眼儿。除了斗争地主那会儿,贫农团、农会翻过地主家的金银财宝和粮食,谁见翻过老百姓?搞统购那年,大湾有个干部翻过一个老中农,人家乡里还批评那个干部一顿,说他办法不符政策条文呀!不信,不信,没有这八宗事儿!
焦振茂反过来一想,又犯犹豫了。在东山坞也许会来这么一手。因为政策条文上边,固然没“翻粮”这两个字,也根本没规定“闹粮”“骂干部”这个字眼儿呀!真缺粮,真断了顿,政府从天南地北调运,一个子儿不挣不图,供给老百姓吃用;这会儿闹粮食全是假的,安心要跟政府作对,要往干部眼里揉沙子,要给农业社身上擦黑蹭屎,就不兴“翻”吗?萧长春会用这个办法压压邪气,治治弯弯绕这伙子人;马之悦亲口说的,更有了八成;王书记又来了,更是把这事当个事看了。可能,可能……
歇间的时候,焦振茂从大庙里溜出来,去找马之悦,他要问问马之悦,是不是亲口对韩百安说了,是不是要挨门挨户翻粮食。
马之悦没在家,马凤兰替马之悦回答焦振茂了:“翻,翻,翻,挖地三尺,一个粒都不留;王书记把主任找去了,正在萧家商量哪,下午就动手!”
焦振茂这回可真慌了。
他家里存着两半口袋陈谷,两半口袋麦子,全都藏在地井里了。过去,它们是焦振茂过日子的定心丸,这会儿,它们成了老头子的大病一块了!
焦振茂这会儿是东山坞进步中农的典型,是积极分子;不论对什么人说进步话,都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因为他身净,心净,手净,没藏没掖,没虚没假,没有一丁点儿见不得人的地方。他敢说,自己走的正,行的端,是个最光明磊落的人。没想到,这回让弯弯绕这群惹祸的根苗一折腾,这点粮食倒成了赃,成了祸,它们可以使焦振茂一个跟头摔倒爬不起来!要说藏粮都归公,他估计不会。但是他焦振茂不同别人。要是从焦振茂家里翻出粮食来,那可非同小可。人家就该问了:“焦振茂,你有这么多吃不清用不完的余粮,你为什么不卖给国家,支援国家建设?村里有缺粮户,你怎么不拿出来帮助他们?你不是积极吗?就算不卖,要留余粮,你又为什么埋着、藏着哇?你怕什么,你信不住干部,信不住农业社,还是信不住政府呀?……”这一连串的问题,焦振茂应该怎么回答呢?你有什么话说呢?你浑身是嘴,又怎么说的清道的明呢?你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那时候,萧长春、马之悦一定很寒心,唉,我们瞎了眼了,受你骗了,白信任你一回了;沟北的那些家伙,也要站在高岸上趁愿,用白眼看他。他们会说:“噢,闹了半天,你焦振茂跟我们是一色货,你是假积极,真落后,你还厚着脸蛋子骂我们哪!”焦振茂还怎么见人,这个老脸还往什么地方放啊!
焦振茂还得为儿女们想想,自己的儿子是解放军的指导员,在外边指挥上百个人,思想高,有本领,还立过功;这件事儿要是传到军队上去,儿子还怎么管别人呀?自己的闺女是团支部书记,管着一个农业社的青年男女,争强好胜,连乡里都拿她当人看;这件事儿要是传开了,闺女还怎么出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