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振茂是个开通人,是个爱面子、重舆论的人,二十六拜全拜了,光剩这一拜了,什么全都豁出去了,光剩下这一点点小意思了,办糊涂事?没那日子。焦振茂要把粮食全扒出来,放在明面上,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反正有别人就有自己,宁可不要这点粮食了,也得要自己这个老脸,也得给晚辈人留一条后路!
焦振茂进了闺女住的东屋里,搬过小柜子,拿起镐头在地上刨了几下子,一块大石板就掀起来了,一个圆井口就露出来了。粮食就在这井里边。他要把它们弄上来,再放到后院的小棚子里去,明摆着,浮搁着,眼前放着;不是偷来的,不是抢来的,怕什么。他丢下镐头刚要下井,又想,把老伴打发走了,谁帮自己往上拉呢?有了,先下去用绳子把口袋嘴儿拴住,再上来拉。不过是费点事儿呗。费点事儿,也得背着老伴,不能让老伴看见他这样惊慌地把粮食搬出来。因为老伴好刨根,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回答不出来。在老伴面前,他也得保持一个积极分子的面子。
他找来一根绳子,找来一个小油灯,把绳子先扔下去了,随后,一手端着灯,一手扶着井帮,试试探探地下去了。
这个井并不太深,井筒子顶多七八尺,到了底又靠井帮掏了个洞,那洞有半个炕大。这井还是闹日本鬼那会儿挖的,除了家里人,谁也不知道。年月不太平的时候,除了随手用的东西之外,全都放在井里;鬼子清乡围村,往北山里跑不迭,人也钻到井里避难。一九四七年国民党反动派进攻解放区的时候,在这一带靠山边的村庄闹得最凶。有一回,顽军跟还乡团来了,把全村的粮食全都抢光了,这眼井就没给他们发现,焦家丁点损失也没受。
焦振茂下到井里,一股子阴气,一股子霉潮的味儿朝他袭过来,觉着透背凉。他划火点上了灯,举着照照,陈谷、麦子妥妥当当地呆在用木板搭起来的台子上。他抖落开口袋嘴儿,伸进手去摸了摸,粮食粒儿还是干干的,鱼子儿似的,没受一点儿潮湿。一个庄稼人对粮食特有的感情,涌到他的心上,他摸着它们,像摸着自己的儿女。
他摸着粮食,呆呆地想着:四多半袋粮食,差不多能有三百斤。一家三口人,就是有一年不收成,也能过得去。老天爷的事儿,说变脸,就变脸,说闹灾,就闹灾;农业社的优越性就是再多,力量就是再大,也管不住老天爷,也不能保住不闹灾呀!庄稼人就是靠土里刨食活着的,闹了灾,就掐了脖;没了粮食,就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呀!
焦振茂摸着粮食,呆呆地站着。他又忽然想起去年闹灾的事儿。那天他睡觉以前,还跟闺女虑了一下社里的庄稼,刚睡下,起了风,他跑出去背柴火,忽下子落了雨,一抱柴火刚抱进小棚子,又哗下子落了一地雹子。这一夜他提心吊胆,满炕上轧苇子。早晨雨停了,他披着衣服朝村外跑,一出村口,看见了他们队长韩百仲站在被雹子砸毁了的地边上发呆,他刚要打招呼,韩百仲就像一堵墙似的倒了。是他跟焦克礼把韩百仲搀到家里去的。那几天,真是满村惊慌满村愁,这个要逃,那个要跑,闹得天塌地陷。只有焦振茂心里有底儿,因为家里藏着粮食呀!粮食是庄稼人的命根子、定心丸儿呀!
焦振茂想到往事,望着自己的粮食犹豫起来了。他想,不管怎么样,还是留着粮食好,有粮食存着,心里就有底儿,就是进步、干工作也踏实。自己是军属,要是闹了灾,断了顿,政府还不是得救济?留下这些粮食,不用政府救济,对政府也好哇!对了,还是留着好。再说,就是翻,也是翻那些落后分子,翻那些闹事的主儿;自己家是军属,自己是积极分子,闺女是团支部书记,谁好意思翻这个门上来呀!没人翻,没人知道,悄悄地把这几天过去了,也就没事儿了……
焦振茂想到这儿,真是条条是道,理直气壮。最后,他空着手,爬上来了。刚要盖井,又想起油灯丢在下边了,就又往下爬,刚下去半截身子,抬头一看,唉,那灯不是在柜上放着吗?还点着哪!
这会儿,后院有动声。他呼地一口吹熄了灯,三下两下盖了井,蓬上土,搬过小柜子压上,又抓过笤帚扫一遍。看看没有什么破绽了,他才忍着突突跳的心,走到堂屋。
后院有人说话儿,他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后院说话的人是他闺女。
焦淑红刚从萧家出来,正站在石榴树下边看照片,正沉浸在甜蜜的感情里。
一个人从门口闪过去了,又闪过来了,随后隐在墙那边,勾着头朝里边看一眼,小声招呼:“淑红!”
焦淑红抬头一瞧,是马立本,就赶忙收起照片,说:“会计,什么事呀?”
马立本说:“你过来一下。”
焦淑红走到门口:“说吧。”
马立本左右瞧瞧:“你爸爸在家吗?”
焦淑红说:“大概在,等我给你叫去。”
马立本连忙说:“别着,别着!咱们到河边上转转,一边转一边说好不好呀?”
焦淑红说:“有什么话这儿不能说,还总得到河边上去呀?”
马立本央求着:“就一小会儿。”
焦淑红说:“我还忙着哪,有话你就说吧!”
马立本看焦淑红那样子,好像怕什么,没有跟他走的意思,就说:“我问你,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骗我?”
焦淑红一愣:“你这是什么话呀?”
“为什么不去?”
“我有旁的事儿,就兴不去!”
“你怕什么呀?”
“奇怪,我没干亏心事,怕什么呀?会计,咱们在一块儿工作,都是同志,往后不许胡思乱想的,这不好……”
“你不要怕……”
“别瞎说了。会计,说实在的,你应该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设着法儿进步,别总想自己的事儿。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了吧:我根本没考虑那种事儿。昨天答应你一块儿看麦子,也是想着多吸收你参加一些活动,没想到别的。往后你要是再提这个,我可要跟你翻脸!”
“你这些不是真心话,你是让人家吓唬住了,你……”
没容马立本把这句话说完,后门“嘭”的一声打开,焦振茂像个泥塑的金刚,站在门口了。
两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焦振茂朝马立本横了一眼,对焦淑红说:“不回家做饭,这儿站着干什么呀,臭味儿还闻不够哇?”
马立本也横了焦振茂一眼,转身走了。
焦淑红笑着朝里走,她仍是欢乐的。一个姑娘家独有的欢乐,什么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把它抵消。同时,她也感到,跟马立本这么一说清楚,往后他就不会再来纠缠了。
焦振茂跟进来,随手关了门。
闺女总是比老伴差着一层,她没有在爸爸的身上发现一点儿异样。她看着灶里火灭了,鸡都跑到锅台上来了,就问:“我妈哪?”
焦振茂心神还没有定下来,信口回答说:“出去了。”
焦淑红动手接着妈妈的茬儿做饭。
焦振茂站在一边试探地问:“王书记来了?”
焦淑红往灶里添着火,嘴里哼着小曲儿,听爸爸问,就“嗯”了一声。
焦振茂走过来,接过闺女手里的火棍子:“我烧,你淘米吧。你们商量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全商量好了,这回看他们还闹不闹!”
“是要翻粮食吗?”
“早该翻翻他们,叫他们故意捣乱!”
“真翻?”
“我赞成,马主任也赞成……”
“啊……”
“瞧您,怎么把掏灰筢塞到灶膛里去了!”
“那,全翻吗?”
“依着我,一户不剩!”
“啊……”
“我不信全都缺粮食!”
“多会儿动手哇?”
“嘻,嘻……”
“你,你笑什么?”
“笑我自己哪!萧支书和王书记全反对翻……”
“啊,他们反对?”
“可不。我又仔细一想,不翻是对的。”
焦振茂那颗悬起来的心,这会儿才落下。他手下的柴火,也热烈地燃烧起来。
焦淑红手脚利索地淘了米,又把米下到锅里,一边择着菜,一边笑着:“爸爸……”
焦振茂心里有“鬼”,怕别人看出来,就问:“你笑什么呀?”
焦淑红调皮地说:“笑您哪!”
倒使老头子一惊:“笑我?”
焦淑红点着头:“对啦。爸爸,往后您可得更加油,更积极呀!”
焦振茂松了一口气:“那当然呀,就为这个笑?”
“萧支书还要您带动别的中农也进步。比方,沟北百安叔。您吃了饭,在一块儿做活的时候,就给他讲,用您自己怎么进步,怎么积极起来的活道理给他讲,别总是政策条文不离嘴……”
“萧支书让你跟我说的?”
“对啦。百仲大叔也在场。您想点办法把百安叔说转过来,让他别跟人家瞎闹腾了;晚上开贫下中农的代表积极分子会,商量生产,也商量缺粮食、分红的事儿。咱们大伙儿还要帮萧支书摸摸底子……”
焦淑红一边切着菜,一边按着乡党委书记和村支书的指示精神,给这个积极分子爸爸布置任务。这会儿,她又实际体会到有这样一个爸爸很荣幸。
焦振茂本来也应当“荣幸”起来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会儿,比起一个小时以前,总觉得在精神上比别人低了一点儿。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闺女在河边苗圃里跟马翠清说的那几句话:“咱们应当跟萧支书学习,你看他,一心扑在农业社上,把个人的事儿全扔在脖子后边了。”“一个人要光为自己打算盘,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呀!就拿我爸爸说吧……”
萧长春那副夺人眼目的光辉形象,竖在焦振茂的眼前了。过去,他总觉得自己跟萧长春和闺女这些人一样的追求进步,是一个境界的人,可是这会儿,他隐隐地感到,自己比人家差着一截儿,跟人家不大像一个境界的人……
老伴慌慌张张地回来了,一进门就喊:“老天爷,你快自己找去吧,旮旮旯旯,我全找遍了,还跑去找她百安叔问一趟,哪也没有!”
焦淑红问:“妈,什么丢了?”
妈妈说:“你爸爸的烟袋。”
焦淑红说:“一个随时用的东西还能丢呀?”
妈妈说:“就是呀!”
焦振茂叹了口气:“唉,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