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忠和马之悦先一步走了。屋里只剩下两个支部书记。
焦淑红的兴头很高。她那俊俏的脸上闪着动人的光彩。她觉着所有的问题全都有了解决的把握,只要晚上的会一开,马连福、弯弯绕这些人再不敢胡闹了。她从炕里溜下来,一边整理着衣裳的大襟儿,笑着对萧长春说:“咱们通知吧,你在沟南边,我到沟北边去……”
萧长春依旧蹲在凳子上,耷拉着脑袋,两只手轻轻地搔着头皮,两道浓黑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一起。别人跟他说话,他根本没有听见。
焦淑红挺纳闷儿地看着萧长春,心里想,领导来了,办法有了,工作有希望了,你怎么还发愁呀?你又遇到什么难事儿了?遇到难事儿,你也没有皱过眉头哇?她笑笑,提高声音喊:“嗨,怎么都变得迷迷糊糊的了!”
萧长春这才像被惊醒了似的抬起头,眨着眼问:“你说什么?”
焦淑红说:“王书记不是叫咱们准备准备吗?开始吧。”
萧长春问:“你说怎么个准备法呀?”
焦淑红说:“通知晚上开会,挨着门通知,跟他们说准,谁也别不去。咱们走吧。”
萧长春连忙摆手说:“别慌,别慌。淑红,通知开会,不能叫准备。”
“哟,还用布置会场呀?”
“昨天晌午开会,我们也通知了,人到的挺齐,没通知的人全都去了,为什么开出乱子来了?”
“噢,你还为这个发愁哇!这回你放心,我保险今天这会出不了乱子。”
“我们开会并不是光为了不出乱子,还得解决问题。昨天会没开好,没解决问题,还出了乱子,就是因为咱们不主动啊!不主动,是因为咱们心里没底儿。为什么没底呢?因为咱们没有发动给咱们撑腰的群众,没有设着法儿团结我们应当团结的人……”
焦淑红笑着打断萧长春的话:“你简单点说,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吧!”
萧长春从凳子上跳下来,说:“怎么办呢,我看哪,从今以后,咱们要学会打主动仗。”
焦淑红问:“你讲具体点儿,怎么叫打主动仗?”
萧长春说:“咱们先排排队,算算账。”他扳着手指头,“第一条,看看咱们的队伍,排一排,谁能跟咱们一块儿搞这个工作,哪些中农应当想办法把他们争取过来;第二条,看看有多少户真缺粮,有多少户不缺粮;第三条,看看有多少户脑袋难剃,要闹事儿……我们把这个数目字弄得清清楚楚,晌午支委会一确定,晚上开会再跟大伙一订正,等到明天干部会上,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自己心里有了底儿,不会慌了,驳起来也有劲儿了。你说呢?”
焦淑红吃惊地看了萧长春一眼,心想,一天一夜的工夫,他又变了。
萧长春继续说:“明天开会,要有人再挑头提粮食问题,咱们也别顺着他们的意思顶牛了,要压住阵脚,先引着他们商量生产,由生产再联上粮食的事儿,这样就不会乱了。”
焦淑红点着头说:“太好了。昨天你要是也用这一套多好哇,保险不会闹那么多的事儿了。”
萧长春让焦淑红给说笑了:“昨天用这一套?说的真好。实话告诉你吧,昨天我还没有这一套哪!”
焦淑红说:“一晚上你就多一套了?”
萧长春说:“经一事,长一智,这句话一点不错。昨天的事把我教育了。办这样大的事情,心里边随时随地都得装着党的政策路线,光凭一股子热劲儿不行啊!”
焦淑红说:“对,就按着你的意思做吧。”
萧长春说:“刚才我心里边已经开始打谱了,你别走,也帮我对对,回头再找百仲大舅和团支委们一块儿商量商量,随后就发动积极分子,用晌午休息的空子,让大家分头找一找真缺粮和假缺粮的户摸摸实际情况,跟中农户作宣传,给他们摆前途,讲政策,这些事做好了,以后的几个会开好才能保险。”
焦淑红说:“行,行,怎么排,怎么算哪?”
萧长春说:“咱俩凑,你记记。”
焦淑红从衣兜里掏出花杆钢笔,没有纸。
萧长春从柜上帽镜后边找出一个红皮的日记本。这个日记本是他复员时候的纪念品,没用完。他一边用手指头弹着上面的尘土,一边说:“你就在上边撕着用吧。”
焦淑红接过本子,捧在手里,看着封面上金色的“八一”军徽,说:“从这上撕多可惜呀。”
萧长春说:“干正经事儿不用,干什么用呢?用吧,不撕,你就在上边写。”
焦淑红把炕桌朝炕沿这边拉拉,自己倚坐在炕沿上,扭着身子,把本子打开按在桌子上,准备记录。本子的扉页上几个粗犷的字儿,跳到她的眼里。那字儿写的是:“不怕任何困难,永远作硬骨头,革命到底!”这几个字好似发出了声音,在她的耳边铿锵有力地响起来了。这声音她听得多么习惯,又是多么动听啊!只有她,只有跟写这几个字的人共过甘苦的,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全部的深刻涵义;才能认识到,这几个字儿不是空话,而是结结实实的,是从面前这个共产党员的心里蹦出来的。看着看着,焦淑红的心里不由得一热。
萧长春重又蹲在凳子上了,两只手灵巧地卷着纸烟,东山坞许多的人,都在他的脑海里盘旋起来。他说:“先把百仲大舅、你、我写上……”
焦淑红问:“还写我们干什么呀?”
萧长春说:“咱们先排积极分子,咱们是这边的人!”这句话说得很有力,很自豪。
焦淑红小心地、也是激动地用十分工整的正楷,写下了三个名字,三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她把萧长春写在最前边,把自己写在最后边。
萧长春说:“再写上焦二菊。她是代表志泉媳妇这一群妇女的。回头就让她在妇女里边串连。”
焦淑红把焦二菊的名字写上了。
萧长春说:“再记上老保管、马老四……”
焦淑红一边写着,一边说:“还有焦克礼、韩小乐,他们在小伙子里边吃得开。”
萧长春笑着说:“你总是忘不了你们青年呀!”
焦淑红也笑着说:“你也是青年哪!”
萧长春又提了几个名字,最后提到焦振茂。
焦淑红停住笔说:“别算他吧。”
“怎么啦?”
“他怎么算积极分子呢?”
“你得看到老人家的进步。想想他前几年那个样子,走到这步上,很不容易呀!”
“我看他差远了。”
“比马老四、老保管这些人差一点儿,要是比韩百安呢?他们原来都是一样的人呀!咱们应当把他当积极分子团结,他在中农里边是蛮有威信哪!”
焦淑红嘴上没同意,心里可是很乐的。说实在的,她的爸爸真是进步了,有一个进步的爸爸,她感到露脸。她握着笔,郑重地写下了“焦振茂”三个字儿,又说:“要那样,我叔也得算了?”
萧长春说:“谁,焦庆?”
焦淑红一撇嘴:“他算老几,冲他媳妇,也不够格儿。昨天你没见他媳妇在会上那副德性。那是你在场,要不然,她得跟弯弯绕那些人一样的厉害。我说的是振丛叔。”
萧长春说:“对,对,焦振丛正是新下中农里边的尖子。他这几年,真是处处听党的话,叫怎么着就怎么着。往后得多留心帮助他。写上他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从沟南的最前街算起,挨门挨户地算,一个人一个人地比较,一点一滴地品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从他们脑海里跳出来;这些人带着不同的声音笑貌,带着不同的生活斗争给予他们不同的历史烙印,又带着共同的思想光芒,站在他们的面前了。他们排成了长长的一队,结成了一道铁打的城墙,什么力量,也不能把这道铁城摧毁;他们排成了长长的一队,结成了一股奔腾的浪潮,什么力量也不能把这道洪流阻挡!
萧长春拿烟的手,随着他那激动的心颤抖了。
焦淑红握笔的手,随着她那沸腾的心颤抖了。
这时候,正是一天最好的时刻,太阳把全部的光辉都献出来了,献给了正在孕育着丰收的大地,献给了正在创造丰收的人们。田野上,男女社员们正在挥汗劳动,拔草的,锄地的,每块地都有人:萧老大正赶着套在水车上的老牛,苗圃里的年轻人正给小树苗施化肥,山上云彩一般的羊群漫游着,河边,韩德大轰赶着黄牛、花牛在荒滩上寻找鲜嫩的青草……街上,不断地有人来往,焦振丛赶着大车回来了,韩百旺又把第二锅豆片挑出大庙;大庙里,焦振茂耍了光膀,跟韩百安扯着大锯,锯末像雪花般地飘飘扬扬……
太阳从支开的窗子很神秘地朝屋子里探视,它哪里会知道,屋里的两个年轻人,两个基层的干部,他们正在为自己的阶级调兵遣将……
萧长春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步迈到炕上,用手指头指点着本子说:“淑红,你看,满满的了;你硬说我把积极分子全带到工地上去了,这不是还有很多很多吗?”
其实,萧长春也好像是刚刚发现,还有很多很多的积极分子留在东山坞,留在东山坞每一个门口里,每一间低矮的房屋里。对他说来,再没有比这个发现更重要了。他想起王国忠一进门时候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再有本事,手大遮不过天来;真正给自己撑腰的就是这些积极分子!
焦淑红笑着说:“过去没有往这上边想过,也就没觉出有这么多的人。”
萧长春说:“还多得很。我们得不断培养积极分子,这个队伍得让它越发展越大。”
焦淑红说:“克礼的新媳妇,以后就能成个积极分子。”
萧长春说:“韩道满也有希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