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之悦惟恐萧长春抢先发言,就连忙说:“我先谈谈,谈不周到的地方,老萧再补充。”他故意不提焦淑红,暗示她:你别神气了,把你摆到桌子面上还得个时辰哪!接着说:“有一个问题,在东山坞当前工作中是个重要事,不解决这个问题,其余的工作就没办法干了。就是群众闹粮食,他们说农业社不好,要饿死人;为闹粮食,他们提出土地也分红,还有人出面骂支书!气得我昨天一夜都没有睡好觉……”

焦淑红越听越生气,忍了半天没忍住,插言说:“马主任,您这一说,我就糊涂了,马连福骂支书,把您气成那个样子,在会上您为什么一言不发呢?”

马之悦脸一红,想发火,又压住了:“淑红呵,我说你是个孩子,你不爱听,当时的情况多复杂,萧支书自己不是也主张听听吗……”

焦淑红就讨厌别人说她是孩子,特别是当着领导,尤其是今天在萧长春的面前,就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话说:“谁是孩子!您是大人,您在东山坞沟北边威信高,骂人的闹粮的人全信服您,全听您的话,可是您就是不吭气,我看……”

马之悦急躁地一拍大腿:“这是谈正事,你怎么乱讲?”

焦淑红也照样拍大腿,说:“谁乱讲了?马连福不听您的?弯弯绕不听您的?您说说,您在家搞工作,萧支书刚从工地回来,他们为什么不骂您,骂萧支书?”

这些话全是兜着马之悦的老根子来的,唇剑舌枪的马之悦一时竟无言答对,就无理找理,故意镇唬:“焦淑红,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国忠摆着手,制止他们争论:“什么意思过后我给你解答,现在先谈谈生产安排吧。麦收到了,社里还有什么活路,都做得怎么样了,有什么计划?”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马之悦这一段一直忙着准备那个“土地分红”,有关生产上的事儿,全是韩百仲管起来了,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再说,他平时除了在村里转转,很少下地干点活,生产队的活路、问题,本来就不大知道。留在家里的两个副主任有明确的分工,韩百仲抓政治思想,马之悦抓生产,抓生产的不了解生产情况,怎么说得过去呢!他只好硬着头皮,干咳一声说:“生产情况嘛,麦子要熟了,要动镰了,正作准备。两个生产队正在修场……”

焦淑红插言纠正:“就是二队动手修场,马连福那队还没有。”

马之悦白瞪她一眼,说:“对了,他们准备就动手,因为锄高粱,推迟了两天。”

焦淑红说:“不对,他们的高粱根本还没有动手,正锄早谷子嘛!”

王国忠笑笑,又问:“哪边的麦子熟的早,你们准备先从哪儿动手?”

马之悦回答:“河边上的麦子好……”

萧长春听着他吭吭哧哧的汇报,心里有些不高兴,就说:“河边上土皮湿,麦子好是好,成熟的较晚;山坡子上地皮干,熟的早,应当先从山坡上动手。”

马之悦连声附和:“对了,对了。”

焦淑红差点儿笑出声来。

汇报工作就像拉钝锯,吱吜吱吜地锯了一个小时。马之悦的衣服背后,都给汗水打湿了。

谈完生产安排,就谈闹粮问题。王国忠是这样提出问题的:“搞好夏收夏锄,首先得安排好社员的生活。你们摸了底没有?都有什么问题呢?”

马之悦这下可来了本事,抢着说:“我先谈谈。这一段我光抓粮食问题了。”

王国忠立刻纠正他:“不能单纯抓粮食,要跟抓生产结合一块儿;不搞好生产,粮食从哪儿抓出来呢?”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对着萧长春,意思是一方面批评马之悦,另方面是提醒萧长春注意。

萧长春立刻领悟到了。他自己从工地回来,一进村就抓分配,抓粮食,对生产却没有抓。这样一来,不光加重了大家的紧张心情,也使自己的工作很被动。他觉得,王国忠的工作方法,处处都需要自己去学习。

王国忠又问马之悦:“老马,你摸了缺粮情况啦,究竟缺到什么地步呢?”

马之悦立刻回答:“我看没有一户是真缺的。”

这句话实在出人意料,焦淑红一惊,看看萧长春和王国忠,两个人根本没动声色。

焦淑红说:“对啦,马主任这句话才是公道的,我完全赞成。别看嚷嚷,谁家揭不开锅了?哪家的孩子不是吃的肥肥胖胖的!”

马之悦郑重地说:“东山坞的底子我最清楚,家有黄金,外有戥秤;谁家过日子,家里一本账,左邻右舍也有一本账,光闹哄就行吗?我不信这一套。”

焦淑红说:“可是他们硬说没吃的,打孩子骂老婆,闹得满城风雨!”

马之悦趁着这个机会撩火了:“昨天为这个事情,有的落后中农带头闹事,跑到干部会上吵,真不像话!第一队的队长马连福当富裕中农的尾巴,在会上骂支书!随便骂来骂去,往后这个干部还怎么当?”

王国忠问:“你们说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处理呢?”

马之悦故意不吭气,看看焦淑红,又看看萧长春。

焦淑红想到昨天晌午的会议,压在心头的火又升起来了。她红着脸说:“当时忍让一下对,过后不处理不行!”

马之悦附和一句:“这话有理。所以我当时没有说话。”

王国忠从马之悦的话语、表情一下子就看出他的这一番话不是从心里说出来的,就仍然不动声色地问马之悦:“对缺粮问题,你真摸得很透吗?”

马之悦说:“我敢具结!”

马之悦这些话换到昨天说,萧长春要比焦淑红高兴,可是今天的萧长春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了。他也揣度出马之悦的心思和用意。他想当场揭穿马之悦,又想起昨天晚上王国忠跟自己谈的那些话,就忍下没动。

王国忠又问马之悦:“既然这样,你说对闹事的人应当怎么办呢?”

马之悦有攻有守,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得靠领导给我们做主了,领导怎么指示,我们就怎么办。反正,闹得最凶的主,家里边存的粮食越多,对不对,老萧?”

萧长春依旧没吭声。

焦淑红说:“要我看,开个群众会,看他们还闹不闹,再闹,咱们就找个典型,到他家去翻。翻出来,把他的阴谋揭穿了,也就把跟着闹哄的人教育了。”

马之悦立刻响应:“妙,妙,我双手赞成。对这种安心破坏合作化、破坏干部威信的人,太软弱了,他们要骑着我们的脖子拉屎了!”

王国忠问:“翻谁家呢?”

马之悦装着考虑一下,然后说:“沟北,沟北社员最难斗。要我看,咱们下午就动手,一家不行翻两家!”

萧长春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来说:“你们的意见我全反对!头一条,马连福骂的不是我,是农业社,是社会主义。他是贫农,他不应当跟社会主义有仇;他骂农业社,准有后台,我们得把这个后台揭出来,搞臭他,才能教育马连福和大伙。马主任,你过去总是夸马连福不错,这一回为什么又总是怂恿我整他呢?”

马之悦心里一阵冰凉,一迭连声地说:“老萧,你不要多心呀,我是看着事不公,替你生气……”

萧长春说:“我生气的不光是马连福替别人骂农业社,还气有的人阴阳不明的态度!”

马之悦脸如烧纸一样黄:“老萧,我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国忠说:“这些一会儿再解释。老萧你接着说你的意见吧。”

萧长春说:“第二条,你不能说所有反映没吃的户都是假的。我昨天也是这样的看法,这是错误的。合作化才几年,去年我们又是大灾年,几乎没有收成,有的人家肯定真缺少粮食吃,他们应当跟干部提出来,我们干部应当帮人家解决困难。当然,有的人是故意捣乱;我们不怕他们捣乱,他们闹不翻天;不管马主任你怎么想,对这件事我心里坦然,决不能用翻的办法对付他们。马主任,你是农业社的领导,你想没想,这是违犯政策的事情,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更应当懂得这样做会脱离群众的呀!”

马之悦咧着嘴说:“我是觉着这口气不好忍,提个办法,你说不妥,咱们就另找门路还不行么!”

王国忠说:“老萧说得对,只要不投机倒把,存些余粮并不犯法,我们绝不能到任何社员家里翻粮食。我们应当把工作做到家,只要不是对农业社死对头的人,总可以觉悟。”

焦淑红想起昨晚王书记说的话,也发觉自己又有些暴躁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把我那个意见收回来。”

下边讨论对麦子分配和对缺粮的原则性的安排。从头到尾,王国忠和萧长春一句都没有提过马连福骂人的事情。马之悦一提,反而挨了碰。马之悦心慌意乱,他的那套打算几乎一点都没实现,还在王国忠这几个人面前丢了丑。特别是萧长春那几句话,实在够硬的,好像把底子看穿了,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现在他感到自己有点智短计穷,也进一步认识到可怕的人物不仅仅是上级领导,也是对面这个萧长春。

最后研究的结果是:晌午开个党、团支委会。在这个会上对东山坞当前的问题可以广泛地议论,统一思想,回头去串连积极分子,到群众里边摸底和宣传。晚上召开贫农、下中农社员代表和积极分子的联席会,围绕着当前的生产安排,解决缺粮和分配问题。干部会推到第二天中午再开。至于马之悦十分热衷的群众大会,开与不开,看形势发展再定。同时,乡政府要拨一批救济粮照顾真正缺粮的社员。在马之悦看来,这种安排是违反常规,也是很毒辣的。因为马之悦不是支委,马连福连个党员都不是,中午这个重要的会,很理所当然地把他们撇开了。

王国忠说:“老萧,你先跟百仲商量一下,淑红协助你们在家准备开会,开个什么样子,全由你们负责了。我和老马到地里转转。”

萧长春和焦淑红都赞成。

萧长春问马之悦:“老马,你看这样安排可以吗?”

马之悦的思想“开小差”了,后来又谈了些什么,东一句,西一句,都没听到耳朵里去。

焦淑红大声问:“马主任,行不行啊?”

马之悦吓了一跳:“啊,啊,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