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克礼说:“人全马不齐的,还能早收工呀?我看咱们得整顿整顿队伍了!”
焦淑红批评他说:“挺大个人,总像孩子!人家道满就晚来一回,你值得这么闹吗?”
韩小乐说:“我跑去找找他吧。”
焦淑红说:“行,快去快来;他要是有别的事儿,你也别硬叫他。”
韩小乐答应着要走。
马翠清噌地跳了起来:“我去!”说罢,出了苗圃,大步流星地朝村走来。
这个一团烈火般的姑娘,这会儿的心情是很复杂的。她觉着,别人背后奚落韩道满,实际上就等于奚落她。因为她爱韩道满了!她自己也说不出为甚爱上了韩道满。就因为他聪明手巧、老实厚道?好像不是。在人背后,光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马翠清常常把韩道满骂个一钱不值,甚至连一个笑模样都不给韩道满看;等到同着人,马翠清总是抓空子给韩道满抹胭脂搽粉,让韩道满在什么地方显一手;有人说韩道满一点不好听的话,马翠清就起心恼,想尽办法护着韩道满。今天晌午,两个人发生了一点口角,这会儿火气已经下去了。马翠清是个容易发火,也容易消火的人。火一消,她就后悔自己发了火。这会儿的心情就是这样。她按下韩小乐,亲自来找韩道满,不是为赌气,找到门上干一场。她怕韩道满为晌午说的那几句话闹情绪,躺在炕上不动弹,韩小乐去了一见,回来就传出去了,焦克礼这个家伙又有了说韩道满坏话的材料。同时,马翠清亲自来,什么不讲,只叫一声韩道满快上工,就能够把和解的意思表达出来,也能使韩道满消了愁,解了气,欢欢喜喜、顺顺溜溜地跟她一块儿到苗圃来。
马翠清急忙忙地离开了苗圃,穿行在沟里,来到韩家门口。她见大门上着,刚要拍打,忽听里边有人说话,扒着门缝看看,看不见,就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听。不早不晚,马翠清正好听到父子两个在院子里讲这样几句话:
“满头,你说一声,谁也不告诉,说一声,我就塌心了啊!”
“别逼我了,我往后不管您了,还不行吗?”
“满头,我全是为你好,你要血迷心窍到外边抖搂了,就是抖搂你自己呀!你想想,我不是为你能找上个对象,我能入社?要不是为你能找上个对象,我能让你跟淑红她们一伙子瞎搭工去进步?你说对不对呀?”
“全都完了,我进步不了啦!”
“不行,得进步,等把马翠清娶过来再不进步。”
“娶什么呀,您不知道马翠清为您的事情生多大的气哪!”
“你说什么,她知道了?”
“您不用修房子了,我们两个的事吹了!”
…………
大门外边的马翠清听到这儿,只觉得头上轰的一声,呆住了,趴在门上,好久好久,没有动一下。
“翠清,翠清,你这是怎么啦?”
一个人在她背后喊起来。
院里的声音停了。韩百安跑回去往西屋门上上锁,韩道满被“翠清”这两个字儿振作起来,跑去开门。
大门外边,焦振茂一面拦着马翠清,一面说:“走哇,进里边呆一会儿呀!”
马翠清满脸涨得通红,牙根发颤。她推开焦振茂的手,说:“我呀,这辈子再不进这个门了!”她说着一跺脚,转过身的时候,眼泪刷下子流了下来。她赶忙用手捂着脸,开腿就跑。
韩道满手扶着门板,愣了片刻,猛抬起头来,朝马翠清的方向追过去了。
焦振茂不知啥馅,也不便追去问根底,就叹口气,走进院子,对呆呆站立在屋门口的韩百安问:“刚还好好的,为什么又闹气呀?道满怎么了?你关上门管教他了?”
韩百安愁苦地说:“翅膀硬了,管不了啦!”
焦振茂说:“管不了就不管嘛,反正他们都大了,也懂得为人处世。当父母的,管了小,管不了老。我看你就想开点,比什么都强。以后不要管他了。”
韩百安叹口气说:“我没管他,什么也没管他呀!”
焦振茂说:“我不信,你不管他,那么老实个孩子还能无缘无故地跟你闹气呀?”
韩百安没吭声。他两眼盯着地皮,两腮松弛多皱的皮肉在抽动;两只大手也在使劲儿攥着衣裳襟儿。他的隐人之秘,不能对着任何人说出来。倒退一年,这样的事情,他是完全可以无保留地告诉给焦振茂,焦振茂也会设身处地的为他想想利害,拿拿主意。可是现在,这个老朋友变了,越来越离着远,越变越隔心。韩百安在东山坞再也找不到一个知心对劲的人了,连亲生儿子也跟他绝了情义。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孤单,多么渺小,多么没有力量;有这么个人不多,没这么个人也不少。在这一瞬之间,他想,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焦振茂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问又问不出,看着老朋友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了。
这个心灵手巧的老庄稼把式,在他一火心朝着他看准的目标努力地追求的时候,他变得比过去单纯了。他把一切想得都很如意,也看得简单,他怎么会想到,他跟这个四五十年老交情的朋友中间,不仅在表面上,而且在心坎上,已经打上了一道无形的高墙!要把这道墙拆除,光是焦振茂一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别看你是积攒了几十年劳动经验,别看你搜集了一包子政策条文,别看你已经转到新的生活方向,你还没有这么大的力气呀!
焦振茂心里边嘀嘀咕咕,想着刚才在大庙里两个人的交谈,又朝这满是绿叶的小院子看一眼,忽然想起一件特别有兴趣的事情,想借由头解解韩百安的烦恼。他点上一锅子烟,一边抽着,一边说:“百安,过了麦秋,咱俩搭个伴,到通县双桥农场看看拖拉机好不好?我听焦振丛说的,他赶车拉东西在那儿看见了,说是一天能耕好几百亩地,还能收割麦子;萧支书说,将来咱们农业社也要使上这宝贝。那可太好啦,庄稼人可真不简单啦,成神啦!咱们带上干粮,到那住上两天,好不好?”
韩百安往日愿意多留这个朋友聊天,今天却盼他快走,他叹口气,冷漠地说:“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哪!”
焦振茂不高兴了:“哎呀,你怎么说这话呀!不用讲新事儿,讲进步,光从咱们过去那个落后地方看吧,过不多久你就要娶儿媳妇了,爱干你到社里干点,饿了回来有现成饭,困了,回来有热炕头,你真是要享福了!”
韩百安心里一阵痛:“娶不上媳妇了。”
焦振茂说:“娶得上,这房子还不好修!萧支书说过了,过了麦秋,大伙一凑,就帮你干了。办啥事光按着你自己过独日子的小算盘打不行,如今是大日子,人多手多,大伙少呆一会儿,就把你成全了。”
韩百安说:“房子修好,也娶不上了。”
焦振茂不明白:“怎么回事?”
韩百安的嘴里吐出一句难以吐出的话:“他们吹台了!”
…………
韩道满这个时候正为让这件婚事不吹台奔波着。
他追上了马翠清,向她报功:“我批评我爸爸了,他都哭了,他以后要改!”
马翠清瞪着两只泪眼,咆哮地喊:“走开,别理我!”
韩道满被吓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还让我干什么?”他想问:“非得让我亲手打我爸爸一顿才行,多进步的人也不会这样吧?”但没出口。
马翠清说:“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干什么全是为了我呀?你的进步全是假的!呸,你算把人丢尽了!”她说完这句话,就气扑扑地走了。
韩道满木然地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心里痛苦得很。他不相信马翠清会对他绝情,现在的问题,完全是因为误会,或是没有容他把话说出来。自然是自己太软弱的过,对爸爸太心软,自己太缺少马翠清那股子坚决劲儿和勇敢劲儿;实实在在,自己没有下狠心跟爸爸的落后思想作斗争。
年轻人在火热的阳光下走着,他的心里也燃着火。长这么大,他没有跟第二个人谈过爱,也没有第二个人给过他这种爱,他认定了这个人,海枯石烂也不能变心。
他想去求求韩百仲,因为马翠清是韩百仲的干闺女。只要韩百仲从中一调解,他们就会重归旧好。快到门口,他转回来。唉,对一个长辈说这种事,显得多没出息呀!
他又想找焦淑红,因为马翠清是焦淑红的好朋友。只要焦淑红劝马翠清几句,他们的矛盾就解决了。快到门口,他又转回来了。唉,跟一个大姑娘说这种事情,怎么张嘴呀!
唉,不论处理任何事情,这个中农的儿子,都摆脱不了他爸爸给予他的影响!他犹犹豫豫,最后他想到了党支部书记。支部书记最能体贴别人的心思,最能够热心地帮助别人;而马翠清又特别听支书的话,支书讲讲情,马翠清立刻就能清醒,他们的婚事就吹不了台啦!他鼓足了勇气,跑到党支部书记家里。唉,真可惜,他扑空了。
萧长春到哪儿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