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要来人翻粮食”这句话,像晴天里一声霹雷,把韩百安这个胆小人的魂吓丢了!
他家西屋炕洞里的那两布袋小米子,在他眼前晃荡起来。这小米子是他攒了好几年才攒下的;每年打了新的,换下旧的,总是让布袋满着。本来是三布袋,去年冬天经马之悦的手卖了一布袋;他跟马之悦说,只有卖的那一布袋,其余的,不要说焦振茂,连儿子韩道满都不知道。这小米是韩百安的心尖子,命根子,他要永远地保存着它,就是从此用不着了,也要保存着,防备着万一。他每天干活回来,多愁,多烦,多累,只要他摸着黑进了西屋,揭开炕席轻轻地摸摸那鼓囊囊的布袋,摸摸那光滑滑的米粒儿,闻到那股子香味儿,忧愁、烦恼和劳累,就像被风吹的一般,一干二净。有两布袋小米子在屋里藏着,他活着就踏实,过着就有兴头,连走路迈步都有劲儿。
哪想到啊,有人要到家里翻了,只要一翻出去,那就归公了,再不是韩百安的了;韩百安就只能剩下个黑炕洞和两条补着补丁的布口袋,这不全完了!
韩百安迈着慌急的脚步往家走,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他还从来没有走这么快过。
砖门楼虚掩着,屋门虚掩着,院子里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烈火般的西斜的太阳,把满院子里的蔬菜叶子都晒蔫耷了,青蒜畦里裂开了小口子。堂屋里,柴火连着锅台,锅台连着柴火,这边案板上放着一把蔫了的菜,那边碗架子上摆着半盆子棒子面……
韩百安里外瞧瞧,又急匆匆地走到东屋,撩开门帘子一看,里边没人,炕上横着一只枕头,团着一条毯子,枕头边有一小堆扯碎了的纸片片……
会过日月的庄稼人,看到这种情形,给他那急火火的心上又浇上了烦躁和忧愁。他深深地叹口气:唉,道满这孩子,你到哪儿去了?干活回来,少呆一会儿,挑两挑子水,把菜浇浇不行吗?拿过锄头,把蒜畦松松土不行吗?你怎么做半截儿饭就跑了?你怎么睡醒了晌午觉,不把炕上收拾一下就上工啊?你自己不饿了,你也不惦着你这老爸爸,不应当做一点放在锅里?你的心都跑到哪儿去了,这哪像个过日子的人呀!
一年来,儿子变了,跟爸爸不是一条心了,一火心往人群里钻,跟那些个总想混个干部当的人身上靠,处处都想跟他们比。你跟这些人比个什么呀,咱家是过庄稼日子的,是靠着刨土圪垃吃饭的,整天价跑公事搭工夫,你搭得起吗?指指点点的支派人,你有那套本事吗?总是往外搭东西,总是吃亏,你受得了吗?多干活儿,多收粮食,多存下点儿,遇上个灾年荒月饿不着肚子;积攒的多了,有了富余,再置买点东西,这才是根本;少挨点欺负,少生点闲气,少去惹是生非,这才叫安分!唉,儿子大了,儿大不由爹呀!算啦,韩百安管不了,就不管啦。除了没给儿子说上媳妇,这个爸爸处处都对得起儿子。为了儿子,他四十多岁就宁可打光棍,没给他娶个后妈;为儿子日夜辛苦操劳,学缝学补学做饭,出去当爷们,回来当娘们;为儿子咬着牙、攥着心入了农业社,连刀把地都归大家伙儿了,你还让当老人家的怎么样呢?由你去,反正你也大了,能够自己照管自己了。韩百安还是按着自己打好的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过了麦秋,修修房,把媳妇娶过来,韩百安一份心愿了却,往后,要大撒手不管了。该吃吃点好的,该穿穿点好的,到县城里逛上一天,到戏园子看上一场戏,这日子不过了!就是这个主意!
其实,韩百安这会儿倒是巴不得儿子不在家。光自己一个人,用不着等到天黑,马上就可以动手把那件大事情安顿好,就可以踏实了。他急急忙忙地走出屋,插上了大门,又顶上一根木棍子。然后,就像怕惊动谁似的,他轻手轻脚地走回来,从裤带上解下钥匙,打开西屋门上那把老铁锁。迈进门槛儿,停了一阵才看清东西。因为窗户外边封着草帘子,大白天屋子里也是黑洞洞的。他揭开炕席,半截炕的老坯拆去当粪使了,上边架着几根棍子撑着席。他揭开席子,又把盖在上边的烂东西搬过,就闻到了小米子的香气。他一手抓住口袋嘴,一拉,用肩膀子一顶,就扛起来了。
后院的小棚子没有窗户,没有门,盛着破烂的家具,谁也不会留心这里边会藏金埋银。里边有个大草池子,都是用坯垒的,池子沿打到胸脯子那么高。把两袋小米子躺着放在里边,上边盖上草,再压上烂家具,那就最保险了。
韩百安把小米子口袋扛到小棚子里,轻轻地放进草池子里边,转着身子,左瞧右看,很严密,也很合适。他又摸摸里边,一点儿也不潮湿,更放心了。
他第二次回到北房的西屋里,刚要扛起第二条小米子口袋,忽听后院里有脚步声。他的魂这回可真吓丢了,慌忙地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炕里一推,盖住布袋,放下席子,就踉踉跄跄地跑出来了。他做出一种要拼命的架势出来,定睛一看,是儿子。
韩道满站在后院,正好站在小棚子门口。他满脸的怒气和怨恨。韩百安从来没在儿子脸上看到过这种气色。不用说,他干的勾当,全让这小子看见了。这小子眼下可积极啦,最能在干部面前讨好,人家说唐山的煤是白的他也信。他看到自己藏粮食了,会立刻跑出去报告,他会这样做的,他已经黑了心啦!
韩百安浑身打抖,钉在那儿不能动弹。
其实,刚才韩道满躺在炕上闹了一阵子情绪,爸爸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到后院大便;爸爸第二趟进西屋去的时候,他才从茅房里出来,根本不知道他爸爸办了什么事情。他发怒的原因,还是他爸爸晌午参加骂支书的事。马翠清一气之下甩手走后,韩道满像抽筋一样软了;那几句绝情的话,冰雹般地敲打在他的身上。现在这个年轻小伙子被一种火燃烧着。老实人发起犟脾气,比烈性人发脾气要可怕得多。
一对眼里燃着火,一对眼里结着冰,两对眼睛对视了好几秒钟。
儿子像打雷似的开口了:“您办的好事,您真是揭不开锅,没粮食吃了?”
韩百安自知理亏,第一次在儿子面前示弱了。他在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儿:“我,我为你呀!”
儿子跳着脚说:“为我,您就这个样子为我呀?得了吧,您算把我毁了!”
这句话像冬天的西北风,噎得韩百安倒憋一口气。他感到一阵揪心疼,老眼里忽地飘起一层泪水,声音发颤地说:“满头,你,你这是什么话?我,我可是不容易呀!”
儿子说:“您不容易,谁容易呀?您一点路子都不给我留,总是这样瞎闹哄,让我怎么出门,让我怎么见人呀!”
韩百安朝门口看看,朝后墙看看,搓着手说:“小声点,小声点……”
儿子反而把声音提得更高了,惟恐别人听不到:“小声干什么,光荣事还怕别人知道哇!”
韩百安急得跺脚:“哎呀,你有话说,我听你的还不行吗?你总得顾全点……”
儿子喊道:“也不算我不孝道,您不顾全我,我也不能顾全您了!”
儿子说着,气冲冲地往外走。
韩百安扑上去,扯住儿子。他哀求着:“满头,满头,上有天,下有地,我这当爸爸的,一辈子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儿。你不看活的,看死的,你放过我这一回吧。”
儿子一甩袖子,还是走了。他已经穿过屋地,走到前院,再有几步,就到了砖门楼,出了砖门楼……天哪,那两布袋小米子就归了公。那是韩百安瓢里攒,碗里积,嘴里省的,一粒一把,他都摸过来了……
韩百安跟头趔趄地追到前院,使大劲抱住了儿子的胳膊:“满头,满头,你还让我怎么着,要我好看呀?你要让我给你跪地下磕头呀!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韩道满见爸爸吓成这个样子,这样惊慌失措,就跺脚搓手地喊:“您这是干什么,您这是干什么呀!”
这个年轻的庄稼人,在这个保守的中农小院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受到的训练和教养跟马翠清是根本不同的;如果旧社会再延长十年,那么,韩道满会是这个小院子忠实的继承人,他一定会是今天的韩百安。可是新的生活在冲击着他,伙伴们新的精神影响着他,爱情的力量鼓动着他,使他那渴望进步的欲望越来越加强烈。可惜,他迈上新道路的日子还太短,就像一个病魔久久缠身,刚刚治好,还没有完全健康起来的人一样,对待一切斗争,他是软弱的,无力的……
韩道满呆呆地望着自己的爸爸,他恨爸爸,更恨自己,他想痛哭一场。
韩百安先哭了,又是鼻涕又是泪,像个娘们似的。
儿子的心软了,看着爸爸那副可怜的样子,父子的感情把他战胜了。他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我不管您了,您爱怎么就怎么吧!”
韩百安两眼紧紧地盯着儿子的脸,猜测着儿子的话是真心实意,还是欺骗他,又一迭声地叮咛:“你答应我,答应我,对谁也别说,对马翠清也别说。”
韩道满全身发软地蹲在地下,两手抱着脑袋,灰心丧气地嘟囔着:“唉,我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怎么办呢?”
韩百安朝儿子跟前凑凑,仍然在可怜地哀求:“你说一句话,你不到外边说。”
韩道满说:“我不管您的事就行了。咱们谁也别管谁了。还让我说什么?”
韩百安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站在儿子跟前说好话:“说了一遭儿,我有谁?除了你,我还为谁?我是想,分了麦子,把房子修修,给你成了家。这样,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你去世的妈。”说到这儿,他又伤心地掉下几颗老泪,“那时候,我什么也不管了,全由着你,行吧?你想想,我哪一点不是为你好?不是为你,为你娶上个人,我能入社?我那刀把地能归大伙?”
在韩家父子起了冲突的同一时间内,苗圃里也发生了一件跟这儿有些关联的事儿。
太阳都偏西了,人们还不见韩道满来上工,有的人就说起不好听的话了。这是焦克礼起的头。
这个快活、直爽的小伙子,对老实巴交的韩道满一直是瞧不起的,当初焦淑红动员韩道满参加搞苗圃,他就反对过;后来发现马翠清跟韩道满搞开了恋爱,更是断不了从中起一点破坏作用。在他看来,韩道满这个人跟他爸爸韩百安根本没什么区别,根本没法“救药”了;马翠清跟这样一个人是水火不容的,根本不能成两口子,简直是鲜花插在粪堆上了;就是成了,早晚也得吹台!这会儿赶上韩道满没上工,少不了要借题发挥,说上几句风凉话儿。
“翠清,快去帮帮忙吧。”
马翠清正两手忙乱地松土,没听出这不怀好意的语气,就头也没抬地问一句:“帮什么忙呀?”
焦克礼两只眼睛一挤:“嗨,你那对象正在家里浇大蒜哪,嘿,浇得一头长十瓣儿。”
“滚!”
“你滚吧,滚到杏树下边,帮你那对象数数长了几颗杏,能卖几分钱,能买几瓶子酱油几瓶子醋……”
一向厉害出名、嘴巴不饶人的马翠清,这会儿舌头短了。她抓把泥朝焦克礼摔去,因为焦克礼躲闪得快,没被砸着。马翠清急得咬牙瞪眼,又对旁边的新媳妇说:“你不管他呀?臭该死的焦克礼!”
焦克礼故作认真地说:“嗨,你真是主观主义不看对象说话,她干吗管我?我又听爸爸话,叫我落后我就落后,又会浇蒜,又会数杏……”
马翠清跳起来要朝焦克礼扑去。
新媳妇笑着拉住她说:“翠清,别理他,他哪有一句正经的话。来,咱俩换换畦,你离开他就好了。”
从打到了苗圃,焦淑红就没大说话儿,皱着眉毛闭着嘴,闷着头干活儿。干部会上马连福和萧长春加给她的气火和烦恼,这会儿不光没消除,心里那颗疙瘩反而越结越死了。见焦克礼和马翠清两个人斗嘴,怕他们逗急了,就说:“快干活,别扯闲篇了。早点干完早收工,我还有事儿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