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韩百仲压了压心里的火说:“连福,你把你吃几碗饭都忘了。支书大肚量,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别把人看成是软弱无能。要由着我,连福,我不整出你屎来就不姓韩。你这会儿迷着,回去趴在被窝里想想,你是个什么人,像不像个队长,像不像个复员军人,你别把狼羔子当亲人看……”

马连福没把话听完,就扔下韩百仲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想,韩百仲说的这些话,好像谁跟自己讲过,对了,是萧长春。韩百仲比萧长春说得更露骨,好像是怕他忘掉,又换个人来跟他重说一遍。韩百仲问他在哪儿喝的酒干什么?又问他在社办公室跟马凤兰嘀咕啥话是什么用意?他们不会知道那件事儿吧?这会儿不知道,往后会不会知道?倘若让别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还是把这钱还给马立本吧……

马连福这么想着,抬头朝社办公室那边看看,又朝自己的家那边瞧瞧。他心里想,马会计准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能干,准能搞得一个针尖的洞也不漏,要是再送回去,不是白给人家找麻烦吗?人家好心好意,为自己担风险,人家图什么了……反正,马连福是干部,是公家的人,一天到晚没少往公事上瞎搭工,就算花公家几个钱,也不算过……反正就这一回,下回,你就是金豆子、银豆子,马连福也不摸一摸了……这一回,家里的日子实在过不去了,要不是老婆孩子,马连福能干这种事情呀!回去跟老婆说一下,让她往后过日子,手指头攥紧着点儿,别大张开,顺着手缝往下流;自己呢,多花点力气,把自留地种好点,打多打少,吃着顺手;秋后没事儿,捣腾个小买卖,挣多挣少,花着方便。往后,要好好过日子了。

发家过日子的魂儿,又占据了马连福的胸怀。

他一面想着,一面走着,猛然间,从路边树棵子里穿出一根枣木棍子,横在路上,他没留神,正好绊住,绊了他一个大趔趄,一晃,闹了个屁股墩。

“哈,哈,哈!”

树丛里蹿出哑巴。他冲着马连福拍着手,放怀大笑一阵,转身背起小石头就跑。哑巴非常得意,他替支书报仇了,出气了;他迈的是一种胜利者的脚步,消失在大沟的尽头。

马连福站起来,拍打着土,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刚要朝前走,只听坎子上边有人说话了:

“怎么样,摔跟头了吧?”

马连福抬头一看,又愣住了。

他家门口外边的石头上噌地站起一个人,正皱眉立目地看着他。

马连福连忙打招呼:“爸爸,吃饭没有?”

马老四说:“还吃饭哪,气都把我气饱了。”

马连福说:“屋去吧。”

马老四说:“有话这儿说多方便。”

老人家带着从萧长春那儿得到的热情和鼓励,前来帮助儿子。儿子没在家,他不肯跟那个不正经的女人呆着,就到门口等候。

他把儿子等来了,朝这边走来的马连福就是马老四亲生的儿子呀!

三十三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年三十晚上,内院的东家、东家奶奶们,正在“爆竹连声除旧岁”的欢笑声里过年,马老四的妻子,把最后一道菜盛到盘子里,再也忍不住痛苦了。她一手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一挪一擦地回到他们住的场房屋里。马老四迎着她,先是被她那没血色的脸吓了一跳,接着又转为惊喜。他急急忙忙地把妻子扶上炕,又跑出去请来老娘婆;紧接着,卷席、铺草、烧热水,就要迎接他们的第一个孩儿落生了。穷人生孩子也是喜事呀!马老四高兴得简直不知道怎么好了。这当儿,马小辫派管家突然来到场房外边敲窗户。他说:“老四,你怎么不长眼哪?什么时候生孩子呀?大除夕,冲了老东家的财气,你担得起吗?赶快找个窝生去!”马老四迎到院子里,作揖求情;追到二门,还是再三地求情,好话说得上千万,咣当一声,二门上了栓。

他们只好“找窝”了。大雪泡天,又是这样地紧急,到哪儿去呢?马老四和老娘婆搀扶着昏迷的女人,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黑暗的场房,走出了张灯结彩的大门,走在风雪交加的街道上,不知朝哪儿投奔;看看天,一片昏暗,瞅瞅地,一片漆黑,叫天不应,叫地不语呀!他们只好顺着道沟走,朝着鬼神居住的破庙里走。半坍的山门,那里可以避风躲雪,可以迎接他们的第一个儿子降生了。他们好不容易才挪到地方,进了山门找了个墙角,刚刚坐定,看庙的老和尚闯进来。他端着蜡烛一照,就拼命地大喊大叫:“你们这些俗人,疯了,这是我佛净地,跑这里干这种事儿,没长眼哪,走开,走开,不快走,我要告官啦!”马老四给老和尚作揖求情,好话说的上车啦,老和尚闭着眼,合着手,念着“阿弥陀佛”回到禅房去了。

他们只好走了,往哪走呢?顺着沟走,到村西那个小菜园里的小窝铺去。他们艰难地走着。这一天夜里黑极啦,像个大锅扣着,伸手不见指;风卷着雪,雪裹着风,吼吼地哭叫。他们蹚着雪挪动着,走到大沟里那个石头碾子旁边,女人再也走不了啦。马老四脱下身上的破棉袄,两手撑开,顶在女人头上挡住飘落着的冰雪……

马老四的儿子,就诞生在雪地里了。

在荒郊野地外,半坍的小窝铺里过满月。过了满月,孩子就不会闹抽风病,就不会轻易地死去,两口子的心落实了。马老四一夜起十次,十次端着昏暗的小油灯照儿子,看儿子,亲儿子,这是他的骨肉,他的香烟儿,他的希望,他的靠山。他在心里边对儿子宣誓:再苦再难,也要把儿子拉扯大,也要给儿子置买一块站脚的土地,不让第三代人再没个地方落生。

马老四为自己的誓言奋斗,他的腰累弯了,腿累圈了,累了个痨病腔,二十多年的辛苦,他创下什么家业呢?一把眼泪,两手厚茧。做梦也没想到哇,他的第三代落生在这座青砖灰瓦的大房里了!这是因为来了共产党啊!共产党给了穷人土地,给了穷人房屋,给了穷人后代出生的权利!

马老四伤心哪!伤心哪!儿子偏偏忘了党,忘了根本……

老人家从萧家出来,走一路,想一路,准备一路,他那一肚子话,全涌到嗓子眼,要跟儿子说,要跟儿子诉,要把心掏出来给儿子看看。儿子,儿子,你可不能忘了根本哪!你可不能跟农业社散心,你可不能跟萧长春绝情啊!可是,这会儿他见了儿子的面,一看见那张没有生气的脸,一看见那副没有骨头的架势,所有的话全都跑光了,全都变成了怒火,他要暴跳起来,他要上去先给儿子几个嘴巴解解心头气。但当他想到萧长春那些话,那些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他又一次咬紧牙关,把火全压下去了。

马连福怯生生地望着爸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爸爸突然来到,而且专在门口蹲着等他,他已经把来意猜到了九分。不知怎么,这一眨眼之间,一种骨肉的情感,忽地涌到他的心头。

马连福跟他爸爸的情感是深厚的,在他当兵以前,在他复员回来那一二年里,这种情感也是深厚的,他们曾经相依为命地走过旧社会那段艰难的路程,曾经用一样的心思,一样的热情度过互助组那段火热的斗争日子;可是,农业合作化以后,他们的心思不一样了,开始抬杠了;到了去年闹了那场天灾,他们翻脸了——马连福带头逃荒外流的事儿,成了他们决裂、分家的导火线。这半年多,他们不大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不大坐在一起料理家务,不大谈谈知心话儿,亲骨肉很有点像陌路人。马连福还是惦着他的爸爸,自己手头宽裕,做一点差样的东西,也常常给他的爸爸送一些去;爸爸也还是惦着儿子,为他的一喜一怒担心,为他的每一个脚步劳神。不过,理智上再觉得是亲人,也不像从前那样亲了。你看看,马连福就算做点错事吧,受这个说,受那个刺,已经够呛了,你当爸爸的怎么就一点儿也不体贴体贴你的儿子呢?难道说,别人什么都对,你的儿子一点儿对的地方都没有啦?

马连福也伤心哪,伤心哪!爸爸偏偏不心疼儿子了,不爱儿子……

马老四琢磨好久,终于开口了,他说:“连福,这回我不跟你吵,不跟你闹,好好跟你谈谈心,行不行啊?”

马连福皱皱眉头。

马老四说:“你别不耐烦,我要说的话顶少,就几句。我对你只有一个盼望,盼望你别忘了根本,别忘了地主连你出生都不让;别忘了,你出天花,躺在草卧铺里要死,想给你抓服药吃,你爸爸满街磕头,连一文大钱都借不到;你别忘了七岁就给人家放猪,为了吃顿饭,腿摔折了,你都不能歇一天;更不能忘了,谁把你从国民党军队那个火坑里救出来,别忘了共产党免费给你爸爸治病,从棺材里救活了我这条命;别忘了共产党给了你房屋、土地、老婆、孩子;别忘了因为眼下是共产党的领导,咱们才敢在人前抬头走路,才掌起印把子,才端上农业社这只铁饭碗。一句话,没共产党,你小子早当了炮灰,外乡死、野地埋,你爸爸这把骨头也早烂了,你甭想混上个老婆,咱们家就绝了根、断了后哇,我的连福!”

老人家一口气地说下来,声音越说越高昂,越洪亮,老泪也像珠子般地从眼里流落下来。

马连福呆呆地听着,一声不响,他的心胸里也在翻江滚浪……

偏西的太阳,照着安静的街道,照着屋檐屋顶,照着不摇不动的树梢,照着野外茂盛的麦穗儿……

阳光是宇宙间最宝贵的东西,它可以使冰河解冻,可以使荒山变绿,可以使枯树开花,可以使秧苗结实,可以使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生存下来,使它们的生命欢腾;那么,你能不能帮助一个慈父,一个想把自己的风烛残年献给共产主义事业的老人唤醒他唯一的儿子,使他苏醒过来呢?

马老四要跟儿子说的话全说了,党支部书记交给他的事情,他做了;他同时把希望交给了儿子,便怀着希望的心情离开了儿子,回到他的饲养场去了。

马连福两手插在衣兜里,仍然呆呆地站立在灿烂的阳光下。

孙桂英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又惊又喜又多情地喊他几声,他没应;怀里抱着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他几句,也没惊动他。

这当儿,焦振茂老头子急步地走过来了,老远就喊:“喂,连福队长,韩百安到哪儿去了?”

马连福抬起头来看看他,痴呆地不作回答。

焦振茂停在坎子下边,又说:“你没给他别的活儿吧?我们社里的木匠活还没完呀!”

马连福心不在焉地说:“他兴许在家吧。”

焦振茂一边转身往回走,一边说:“我在门口喊了半天,里边没人呀!”

不大工夫,在官井那边,响起焦振茂呼唤韩百安的声音。

马连福默默地朝院子里走,在窗子前边抄起锄头,又往外转。

孙桂英抱着孩子在屁股后边追着他,很心疼地问:“嗨,你不吃饭了?”

“不饿。”

“空肚子干活怎么行啊?”

“不要紧。”

“哼,你倒积极!”

真的,积极,马连福的另一个魂儿又换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