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福的日子也不是顺溜溜的。这会儿,他仍然在道沟里,在道沟里那棵槐树下,在树下边的石碾盘上坐着。萧长春跟他分手走去,他就压根儿没动窝。他坐在碾盘上,心里翻腾,酒裹着饭,饭裹着酒,不住地往上冲,真难受呀!难受得他,咔哧、咔哧地挠碾盘子。他怎么忍也忍不住,哇哇地吐了两阵子,好受些了,又像是腾云驾雾,一头倒在碾盘上,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毒毒的太阳晒着他,像热锅一样的碾盘子爆着他;满头淌汗珠子,把碾盘流湿了一片。
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子从这儿路过,围着碾子,瞧开新鲜了:
“嗨,快来看,这儿躺着个死人。”
“瞎说,那不是马连福嘛?”
“哎呀,他怎么把饭盆子扣在这儿了。”
“吐的。”
“真难闻,准是喝醉了。”
“快叫醒他吧。”
“不管他,谁让他骂萧支书!”
孩子们又尖厉又放肆的声音,好像把马连福惊醒了,又好像是没醒,他只是影影绰绰地听到有人在嘲笑自己。他想坐起来,骂他们几句,把他们赶跑,可是干使劲儿,胳膊大腿全都像不是自己身上长着的了,怎么也抬不动。他把鼻子眼儿张得大大的,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吐了口气,就又睡过去了,打起呼噜,跟打雷一样响。
他做了个梦,一个顶怕人顶怕人的噩梦。两只张着血盆大嘴的饿狼朝他扑过来了;他好像站在一个独木桥上,桥板很窄,两只狼一头一个,把他堵在当中间了,退不行,进也不行,跳下去又怕淹死,可把他吓坏了。他叫喊救命,又叫不出来……
正在马连福做梦的时候,哑巴从南边的坎子上急匆匆地走下来,他背着萧长春的孩子小石头,甩着两只大长腿,走过马连福的身边。一直往北坎奔,快到上坎的时候,一回头,瞧见了碾盘子上边的马连福,哇啦哇啦地叫了几声,半蹲下身,放下背上的小石头,比画着告诉小石头别怕,等着别动,就咬牙切齿地转回来了。
马连福还在做梦,梦到是跳还是不跳。
不知道谁推了他一把,他就一咬牙,一合眼,一收腿,跳下桥来——扑通一声,他一头跌到碾盘子底下,跌醒了,睁眼一看,跟前站着个哑巴。他便跳起来,喷着唾沫星子骂道:“混账,你干吗把我推下来?”
哑巴两手叉腰,挺着胸膛,作出一副要拼的姿势,嘴里边“啊吗吗,啊吗吗”地叫个不休。
小石头站在老远的地方,瞪着两只小眼睛朝这边看。
马连福根本不知道啥馅,一边打手势,一边奇怪地问:“我碍着你什么啦?”
哑巴也横眉棱眼地跟马连福乱比画,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骂萧长春。
马连福更奇怪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哑巴也护着萧长春。可是他知道哑巴很牛性,也很厉害,跟他纠缠,只会吃亏,没什么好处,就拍打着身上的土,准备走。
哑巴跳到他前边,挡着路,不让他走;跟他比划,让他到萧长春那儿赔情道歉。
马连福不理他,硬是要走。
哑巴火了,一伸手抽下了碾棍,像一支步枪似的端起来了,两只眼睛逼视着马连福,好像说:“我看你敢动一动!”
那棍子是枣木的,足有三尺长,胳膊那么粗,被千百个人磨擦过,已经光滑明亮得如同镀了金子。这家伙要是撂到脑袋上,不开花也得两半儿。哑巴是少个心眼的人,挨一下子不是白挨吗!
马连福不吃眼前亏,开腿就跑。
哑巴哇哇叫着追上来了,一把抓住了马连福的胳膊。
该着马连福走点运气,韩百仲下地干活从这儿路过,看见了,就慌忙跑过来,给马连福解围。他比比划划,劝哑巴放了马连福,等到会上大伙儿批评马连福;还跟他比划,马连福不是坏人,都是弯弯绕这群家伙把他拉下水的,以后马连福一定改过,不要跟马连福记仇……
哑巴信服韩百仲,土改的时候,是韩百仲给他分的土地;农业合作化的时候,也是韩百仲动员他入社的;还有一层关系,哑巴跟马翠清很好,韩百仲是马翠清的干爸爸。这会儿哑巴碍着面子,思想没全通,也不再揪扯马连福,一松手,顺势一搡,把马连福闹个趔趄,瞪瞪眼睛,耸耸鼻子,走了。
韩百仲朝马连福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斜了一眼,说:“连福,这会儿醒过酒来了?”
马连福习惯地把两只手朝衣裳兜里一插,摇晃着脑瓜子说:“我根本就没醉。”
“没醉过,你自己说的话,全记得啦?”
“当然。”
“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我又不是两岁的孩子。”
“全是从你心里边说出来的啦?”
“当然。”
“农业社怎么搞糟啦?”
没回答。
“把谁饿死了?”
没回答。
“萧长春对你有什么仇恨哪?”
没回答。
“一个人总得说老实话吧?这个问题你都答不上来,就证明你会上说的话全是别人教你的!”
“没有!”
“没有?你喝谁家的酒啦?”
“马主任,怎么着?”
“他跟你说什么啦?”
“什么全说了,怎么着?”
“没开会的时候,你在办公室跟马凤兰嘀咕什么了?”
马连福猛地一抬头,张开嘴巴,说不出一个字儿。
韩百仲也一愣。刚才焦二菊告诉他,开会以前看到马连福在办公室跟马凤兰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事儿,当时他还没有往心里去,这会儿顺口一问,像是问到地方了,就又追了一句:“说呀,都说了什么,有人看到了,你还不说呀?”
马连福插在兜里的手,触到那一叠人民币上,像是烫了手,立刻又威风起来了。他使劲儿一挺脖子,说:“你是法官,还是审判?我是反革命,还是特务?我说的全是公道话,你没资格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