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道满的爸爸、马翠清未来的公爹韩百安,是个最老实、最胆小、最自私、又最能钻牛角尖的庄稼人。
他六十多岁了,浑身精瘦,那脸像一只老胡桃似的刻满了皱纹;下巴颏上稀稀拉拉地长着几根黄黄的胡子,嘴上一天到晚叼着个没有嘴儿的短杆烟袋,两只稍微朝里边眍的眼睛,总像有什么难疙瘩解不开似的一眨巴一眨巴的,就是过年过节,也难看到他一点笑模样。
他每天像牛一样干活儿,一个小子儿也舍不得花,囤里的粮食满得往外流,还恨不能用线一颗颗穿上吃。一年他才打一瓶子油,做一盆子汤,拿一根筷子在油瓶子里蘸蘸,再往汤盆里涮涮,取个油味就行了。每一次涮筷子,都要带进一点儿汤水,瓶子里油总不见少。他手巧,能干,会算计,他身上那套过庄稼日子的本领,东山坞除了焦振茂就数他了。他平时很少跟别人来往,在东山坞跟他有交情的,只有两个救命恩人。一个是焦振茂,一个是马之悦。二十多年前,他家的刀把地被地主马小辫霸占去了,老伴给活活地逼死了,韩百安走投无路,焦振茂成全了他。眼下,两个老朋友常在一块儿干活计,干起来对手;他们彼此见心,肚子里的话可以拿出来说说,得了工夫,也常常坐在一起诉诉苦衷;赶上哪家做点差样的饭,也要你叫我吃一口,我请你尝尝鲜。他把马之悦当成恩人,是因为两件事:一件事是那年日本鬼子要烧掉东山坞,第一把火就是要从他这个宅子点起,马之悦就是站在他这个院子里跟日本小队长用脑袋保住了东山坞,也保住了他的家产。另一件事是宣传总路线那年,他正要通过别人的手把三布袋麦子放出去,马之悦给他送了暗信,说是要实行统购统销,他就提早藏起来了,没有蚀去老本。
韩百安是东山坞最后一个加入农业社的中农,那时候,连马之悦劝他,他都没有下狠心。他后来所以能够一咬牙归了伙,一方面是大势所趋,人家全都入社了,自己不敢不随着大流走;另一方面是为了儿子。儿子韩道满二十二岁了,从头几年,他就死乞白赖地给儿子说媳妇;按他这个小家业,按他这个家的名声,按儿子的品行,说个媳妇还有什么难的,那不是挑着样的选嘛!没想到,女的那边一听说这边是单干户,你就是掏出万两黄金作彩礼,人家也不干。一个两个,连三并四地碰钉子,韩百安一糊涂,二奇怪,第三遭,经焦振茂一点拨,他明白过来了:世道变了,人的心思也跟着变了,再单干下去,儿子就得打光棍了;儿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知道想媳妇,老子没给他说个来,蹾葫芦摔瓢,总是不出好气,当爸爸的心里过不去呀!命不顾,也得入社。入了社,他没有一天松过心,摸摸什么都是大伙的,动一下也有人管着,这种日子他过不惯哪!盼个眼睛蓝,总算盼着儿子把对象搞上了。他已经盘算好,过了麦收就给他们成亲。成亲的事儿得早做准备,修修房子,缝几床被子;到日子,怎么着也得摆两桌,要不人家小瞧。这一来,开销能小吗?粮食倒是存着一点儿,老存货不敢动,掏净了,他心里更没个牢靠了。麦收的季节已经来到,能分到手多少,哪有个底码呀!就在这个当口,马之悦悄悄告诉他,打算让土地也分红。土地一分红,韩百安就美啦!他家地亩多,加上爷两个的劳动日,差不多能把自己家入社那地里长的麦子全都找回来。
韩百安立刻变得快活起来,他的腿勤了,什么会找到头上就参加;他的耳朵也勤了,到处听风声。实指望伸手拿利了,想不到这么难,还有这么多关口,干部们还为这个吵起来了,差点儿动了手,韩百安可没胆子跟这些人扯帮帮。
韩百安被弯弯绕这群人拉到农业社办公室,探听干部会的消息,一见要打起架来,赶忙不迭地往外溜。他背起放在门口外边的粪箕子,信步来到金泉河边转了几个圈子,两条腿又不由自主地朝村西岗子地走来。
偏西的太阳,毒热毒热的,河水和丛林,都在它的曝晒下放着光芒,散着热气。麦地里,黄灿灿的波浪,起起伏伏。麦黄鸟和小燕子,在那儿上下飞舞。
好庄稼景致,最能迷恋庄稼人的心啊!
韩百安眯缝着两只小眼睛,四外里瞧着;一只大手,沿路抚着麦穗头,沉甸甸的大穗子,在他手下歪倒,立刻又直愣愣地跳了起来。他心里的郁闷和痛苦,顿时消散了。他走着,闻着,每走一步都像喝下一盅高粱烧酒。他醉了。
他又朝前走了一截儿,猛抬头一看,不知不觉的转到他的刀把地里来了。
这片土地最平整,最肥厚,那麦子长得一起楼,呼拥呼拥的没人的肩头。靠地边上的那一条条,是韩百安去年春天入社的刀把地。地里有他的祖坟,旁边有一个使垫脚土用的坑子,坑边上长着两棵歪脖子柳树。这树入社那会儿就说定了,还归韩百安所有。他原来想把它们养得再粗壮一点儿,将来给自己破一副寿材板。现在的日子这样不稳定,也就无心料理的那么远了。再说,过了麦收儿子就要结亲,应当设法凑点材料先把房子收拾收拾。原来那房子缺两架贴山柁,用这两棵树补上,那是顶合用的。安排是这样安排了,谁知道将来还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呢?这年月,一会儿云,一会儿风,变化无常,简直把他闹得晕头转向。
他顺着地边的一道小土坎子走着。土坎上长满了杂草。苦麻子、齐齐芽、车轱辘转,开着黄的、紫的花。不知哪家淘气的孩子,把石头子儿扔到地里来了。他弯腰拣起来,使劲儿扔到旁边的土坑子里。他低头一看,又是一块,就又拣起扔出去。现在他才留神看到,地里有好多的石头子儿。他索性把粪箕子里的几颗牲口粪蛋扣在地边上,拿着粪箕子拣。一块,又一块,一会儿就拣了满满的一粪箕子。多肥的土呀!要是把石头子儿都拣净,那就更肥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块地,就像对不起他死去的老伴一样。地在他手里的时候,明明知道多使粪能够多打粮食,可惜没有那么多的粪给它吃;明明知道挖一眼井,能够保护住收成,可惜他试了好几年,咬了几次牙,也没有打成;明明知道把石头子儿拣出去,能够使它更肥厚,可惜他一个人,扯着一个孩子,顾了家,顾不了外,顾了买,顾不了卖,顾了地,顾不了场,哪还有工夫打扮它!就像跟老伴一块儿过了十七年日子,明明是喜欢她,可惜没有让她过上一天欢乐、舒坦的日子。
对不起这块地,对不起死去的老伴。十五年前,马小辫硬要霸占他的刀把地。这是他一家人的命根子,他拼了命也不肯画十字。马小辫的心好狠毒呀!韩百安种了庄稼,苗儿刚出土,马小辫就指使他的车把式在地里走大车;庄稼刚拔节儿,马小辫又让他的羊倌赶着牛群、羊群满地蹚。韩百安惹不起他,就在地里搭个小棚子。白天让小儿子看着,夜里爷俩守着。庄稼眼看着保住了,就要到嘴边上了,一场大祸从天降。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五晚上,云遮月,天色灰蒙蒙的。爷俩钻进小草窝铺里刚刚要睡觉,闯进来一伙子棍团,一句话不说,先把韩百安上了绑,拉着就走,还带上了吓得嚎嚎哭的孩子。黑夜里,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被拉到什么地方,又给关进一个小黑屋子里。直到第二天过堂,他才知道那地方是柳镇的棍团大队部。他的罪状是私通八路。压杠子,灌凉水,受的那个罪就没法子说了。家里的老伴急得不得了,粮食粜了,牲口卖了,托人情,拜保人,最后没办法,只好把刀把地写给马小辫。等到韩百安带着孩子回来,老伴看他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一口气堵在心窝,就病倒了。哪里还有钱治病!眼睁睁看着她断了气。死的埋不了,活的养不了,韩百安一急,也病倒了。爷俩没法儿活下去,买了一包毒药想寻死,多亏了热心肠的焦振茂跑来了。焦振茂一瞧那饭不是颜色,一闻那饭不是滋味儿,连碗带饭全给扔了。他说:“百安,不能寻短见,为了孩子,咱们得活下去,世道不会总这样,早晚要变的。”焦振茂还给他开心,给他安葬死的,给他治好病,又带他到北口外做木匠活,打短工,才算度过命来。可是刀把地跟老伴一样,再也回不来了。
土地改革,插牌子分地,韩百安跑到刀把地掉泪,不敢说话。焦振茂明白他的心,跟贫农团主任韩百仲讲了情,刀把地终于又回到他的手里。他把全部的心血都交这块土地了。他打着好算盘,要把他那全身本领,他那一辈子都没有机会施展的技术掏出来,要靠着共产党打出来的太平天下,把这家业给子孙后代守住。他不敢有太大的野心,只要靠着他的刀把地过个丰衣足食、安安定定的太平日子就心满意足了。能添置些东西,能发展发展更好;儿子大了,是帮手了,这个算盘完全能做到。谁想,从天上又冒出个农业社。他顶着,顶着,刀把地还是交出来了。他的计算,也跟着打碎。
韩百安忧忧闷闷地想着心事,慢慢腾腾地拣着石头子儿。他拣着,拣着,像拣着他的忧愁,把它们抖搂出去,又像拣着爱情,把它们积攒起来。
南方吹来微微的小风,风带着燥热,往他身上扑来。麦浪又欢乐地起伏,小鸟在尽情地飞舞。一把剪刀似的小燕子,擦着他的头顶掠过去。
麦地那一边的路上,有两个行人走过来,一高一矮,每个人胳肢窝都挟着一卷子布袋;一边走路一边说话儿,最后停在坑边的两棵柳树底下了。
“这个地方风凉啊,歇歇吧。”
“大概是快到了。”
一个坐着,一个站立,抽着烟。
站着的高个子叫了一声:“嗬,老王,你瞧这麦子多好,今年又是个大丰收!”
坐着的矮个子应和着:“对了。咱们这趟买卖算是来着了,保管空不回去。”
高个子说:“有老范的面子,什么年景也不会让咱们白跑,你放心好了。这麦地不知是谁家的。”
矮个子说:“哎,这年头还有谁家的,跑遍中国一个样儿,土地全是大家伙的!”
这句话好像一根针似的猛刺在韩百安心头上。他赶紧蹲下身,胸膛一热,泪水忍不住地涌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高个子发现了韩百安,说:“你瞧,那边地里有个人,问问路吧。”
矮个子立刻就朝这边喊:“喂,老乡,前边这个村子是东山坞吗?”
韩百安揉了揉眼睛,“嗯”了一声,依旧弯着腰拣石头。
矮个子又问一句:“马之悦住在这个村吗?”
韩百安抬起头来,朝两个生人打量一眼,又“嗯”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扔掉了烟头,用脚踩灭,从地下拾起口袋,顺着路,朝村子方向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韩百安才直起身,心里边嘀咕,这两个人看着好面熟呵!他忽然想起来了,他们是城里一家小杂货铺的。去年夏天,有一次韩百安跟马立本、弯弯绕出车拉东西,在那个小杂货铺落过脚。人家对他们几个人招待得挺热乎,上顿下顿都有肉,晚上还请到戏馆子看戏,烟卷儿由着性抽,花钱像流水似的。韩百安过去扰过人家,人家这会儿到自己的村了,到自己的家门口了,要不要打个招呼呢?算了吧,他们这种大手丫子的城里人,庄稼地的小门小户是应酬不起的;再又说,他那会儿招待自己,全是冲马之悦的面子,要不然,人家认识韩百安是老几!去他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烦的事情够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