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炮粗中有细地转了个弯,可是非同小可!他要是兜着底把马之悦说出来,我们这位支部书记就会毫不费事地把全部的真实情况弄到手,那么,东山坞眼下正在酝酿的矛盾斗争,立刻就会起一个根本性的变化,以后一连串的问题,也要随着这个变化而变化了。可惜他偏偏就转了个弯子。看来,人是复杂的,心情是微妙的。年轻的支部书记没有想到这一点。
屋里拉风匣的把门虎,探出头来朝他们小声说:“嗨,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去,只见大脚焦二菊风风火火地从大门外边跑进来,到了二门口外边一站,往里瞧瞧,跟萧长春招手:“长春,出来我跟你说句话。”
萧长春冲她点点头,站起来对身旁的马大炮说:“咱们先说到这儿,有工夫再聊。”
马大炮也跟着站起来说:“行啊,你只要给我们谋幸福,聊上三天三夜不合眼全行。”
萧长春心满意足地朝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来对马大炮说:“我还得给你撂下一句话儿,免得你把我的意思闹误会了。听清楚啊:我没有赞成你们的办法,因为你这些理由站不住,也少了点,没有说服我。”
马大炮摊开两只手说:“那,要多少理由才能把你说通了呢?”
萧长春已经走出二门。
马大炮追出来了。
萧长春和焦二菊又出了大门口。
马大炮刚要跟出去,后边女人叫他,就又赶紧折回来。他的满脸放光,恨不能跳一跳。
把门虎提着烧火棍子追出来,小声问他:“你们说了半天,到底说的怎么样啊?”
马大炮故意逗她:“你不是能吗,你猜吧!”
把门虎说:“我听了半天,也没听个眉目;看萧支书那个样子,倒像跟你说的挺投机。”
马大炮拍着大腿说:“嘿,等着分麦子吧,这回得揭开瓦片从房顶往里倒麦子啦!”说罢,转身往外走。
把门虎说:“就熟了,吃了饭再出去不行吗?”
马大炮说:“吃饭啥大紧,我得赶快找找同利二叔。”
弯弯绕刚才在大门外边演了一场闹戏,上了大门,又稍停片刻,一家人就开始吃午饭。正吃到半截腰上,听得有人敲门,把他的脸都吓黄了。
瓦刀脸女人想端桌子,盆子碗筷摆了一满下子,端不了;收拾过吧,一件一件,哪就收拾完了?她一把夺过孩子手里的饭碗,先把一个盛饽饽的篮子塞给孩子说:“快,快,提到后院羊棚里去,盖上点草。”
弯弯绕对女人说:“别慌,越慌越要出事。你慢慢收拾,我去开门,我缠住他,你收拾完了,咳嗽一声就行了。”他说着,就趿拉着鞋,一面答应,一面走,一面想。他估计这会儿干部会开上了,他刚才那出戏,传到萧长春的耳朵里了,一定是派人来找他,当面对词儿。萧长春少年气盛,从打当上干部还没有碰到过什么钉子,一味地向上边讨好献殷勤,这回给他脸上抹了黑,当然要生气。这可好极了,弯弯绕就是让你生生气,看你怎么办!
弯弯绕叨叨念念地走到大门里,老远停住,定了定神,问:“谁呀?”
马大炮回答一声:“我,快开门呀!”
弯弯绕又问:“谁让你叫我来的?”
马大炮听着挺奇怪:“你这是哪头话,我是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怎么还谁让我来的?”
弯弯绕拉开门栓打开门,先探出脑袋左右看看,见门口外边就是马大炮自己,倒还有几分扫兴,就连个招呼都没打,扭头又往回走。
屋子里的瓦刀脸女人使劲儿咳嗽两声。
弯弯绕冲着窗户说:“快吃饭吧,是连升。”
马大炮一边追着弯弯绕,一边喜气洋洋地说:“大叔,嘿,我来给您报喜,这回您可闹好啦!”
弯弯绕半转过脸,问:“萧长春知道了?”
马大炮说:“全知道啦,看样子能赞成。”
“赞成?赞成什么?”
“咱们那事儿呗!”
“怎么个赞成法?你去听会了?”
“他到我家去找我了。”
于是,马大炮就把刚才萧长春在他家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弯弯绕学说了一遍。他一边说,一边乐,除了评论,还带着一点儿表白,好像自己给沟北的人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前来这里请功。
弯弯绕倒背着两只手,耷拉着脑袋听着,脸上像一块蜡,没有丁点表情,心里边可翻腾的非常厉害。
马大炮把整个过程讲完以后,又用一种分析的口吻说:“依我看,咱们先前全都估计错了,他能赞成。”
弯弯绕看他一眼,没吭声。
马大炮还说:“萧长春不是傻子,他还看不出世道来呀?就是我这个人嘴笨,还没有把他开通好。”
弯弯绕又迈步朝里走。
马大炮追着他说:“要是你当时在跟前就好了,一下子就能把他说通。哪怕也像对马连福那样,等着分下麦子来,我们每家给他个斗儿八升的……”
弯弯绕已经要迈屋门槛儿了,回过头来说:“你说什么,斗儿八升的?”
马大炮说:“你要嫌多,咱们少给他点也行啊。”
弯弯绕转过身,伸长脖子,仰起脸,眯起小眼珠儿。只有他真正动了肝火发了怒的时候,才是这副架势:“什么,少给他点?你他妈给他万两黄金也不行啊!”
马大炮连连说:“行!行!看那样子就行……”
弯弯绕龇牙瞪眼地说:“行个蛋吧!他是个花岗石、死硬派,铁打的肠子铜铸的心,永远也变不了哇!”
“变了,这回像变了。”
“变什么了?我的连升,你让他套了!”
“套了?”
“铁准是让他套了。”
“怎么套了?”
“唉,你真是肉锅里煮元宵,混蛋呀!这不是顶明白吗!他知道你是个缺少定准星的大炮弹,到你那儿套咱们的根底去了,回过头来,用你的话做口供,好整治咱们呀!”
马大炮这下子可傻眼了。
弯弯绕朝前跨了一步:“他跟你问马主任的事儿没有哇?”
马大炮连连点头:“问,问了。”
弯弯绕的脸更黄了:“你怎么说的?”
马大炮舌头卡了簧:“我,我,我没告诉他。”
“是真是假?”
“真,真的。”
弯弯绕不再追问了,也不吭气了。
马大炮愣了片刻,忽地一跺脚:“狗日的,好会使手腕呀,我找他去!”
弯弯绕一把拉住他,说:“算了吧,只要你没透出马主任,事情就好办;要是你没有跟我撒谎,就算没事儿。你说实话,到底撒谎没撒谎?”
马大炮使劲儿拍着胸口窝,起誓发愿地说:“真没撒谎,一句都没有!谁要撒谎天打五雷轰!”
弯弯绕说:“这就不怕。你跟他说的这些话,这会儿早不是什么秘密了。还套什么呀,一会儿我还要当着他的面说说去哪!我还有硬棒的给他留着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