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连福翻着白眼说:“瞧,你又绕开了,我真瞧不起你这一点儿。到底是什么事呀?”
弯弯绕说:“真是大马虎,哭了半天,还不知道是谁死了!我们说的是分麦子的事儿!”
马连福说:“分麦子的事儿不是早就说清楚了,你们怎么还一个劲儿地穷嘀咕!”
马大炮说:“支书回来了,支书回来了!告诉你好几遍了,你耳朵塞鸡毛了!”
马连福说:“支书回来了怎么着!”
马大炮说:“刚才沟南边焦庆媳妇说萧长春和韩百仲找马主任吵架去了,他不让土地分麦子。”
弯弯绕加了一句:“早起我就听说了,没敢全告诉你。萧长春想让社员少分点儿,多卖点余粮,换一个旗子挂在办公室,他再到劳模会上吃顿八碟八碗猪头肉,油油嘴,回来好跟我们说光溜话。”
马连福翻着眼皮子:“放他的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呀?东山坞的人都死绝了!”
马大炮说:“这可就看你跟马主任的骨头多硬了。”
弯弯绕说:“队长,我们可是一个锅里抡勺子的人呀!咱们得相互照管着点儿。还是那句话,我们有甜的吃,你也吃不着苦的,虽说你的地土少点,我们多分了麦子,咬烙饼,能看着你啃棒子饼子呀!”
马连福说:“爷们儿,甭说这个,我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也不是为了贪图你们送给我一点白面吃。你们快锄地去,等着瞧好吧!”他说完,就朝前走了。
弯弯绕紧追几步,跑到马连福前边,又皱眉咧嘴地说:“队长,我家可是早断顿了,不信你就瞧瞧去。我家工分少,地不分麦子,到不了大秋就得饿死啦。”
马连福说:“你饿死,我们就撑死了?说不绕,就别绕。怎么说的,怎么办,土地不分红,拼了命也不行!”
马大炮说:“别在这儿逞英雄,会上装死狗!”
弯弯绕说:“大炮你别瞎说了。咱们队长是老革命,他敢作敢当;要不是看他能替咱们说话,咱们还不选他当队长哪。连福,我们等你信了。”
马连福怏怏不快地往回走。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容易发怒,也容易高兴,二两烧酒,几句好话,就可以把他支使的晕头转向。小时候他要过饭,扛过活,也曾是一个很能劳动又很厚道的小伙子。一九四六年国民党反动派进攻解放区,他被抓了丁,两年之后,当了解放战士。一九五二年他就要求转业了。回到家,马之悦给他开欢迎会,当着众人称他是“功臣”“老革命”;没房子住,第二年马之悦就操持着给他盖了房。没媳妇,第三年马之悦就千方百计地给他娶上了。有了困难,不论缺粮缺钱,只要一开口,马之悦就派人给他送上门。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老婆孩子,马连福想过舒服日子了。马之悦拉他当干部,他也觉着挺不错。在马连福的身上,常常有两个“魂儿”调换着值班。一个荣誉的魂儿值班了,他觉得自己真的就是“功臣”“老革命”,高傲自大,在人前摆资格,跟谁都敢顶;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小瞧他。另一个过舒服日子的“魂儿”值班了,他就觉着自己入社不自由,当干部吃了亏,退退缩缩,总想离开农村,到外边找个挣钱多,出力少,又能把老婆孩子接出去一起住的工作。有时候,两个“魂儿”又是一齐出马。刚才他听了马大炮和弯弯绕几句煽风点火的话,第一个“魂儿”又值班了。
麦子一黄梢,沟北有人嘀咕吃了亏,要退社,马连福光是发火、着急,没咒念。马之悦趁机会扶一把,让他给社员谋一点“幸福”;又找了几个“积极分子”一商量,“土地分红”的办法就正式提出来了。马连福开头不赞成,因为他地亩少;后来,马之悦想出一个主意,说是等到土地分红实现了,沟北每一户给马连福添个斗儿八升的,加在一起,就是六七石,三口人两年坐着吃也吃不完哪。马连福觉着,搞好这件事儿,又露脸,又得利,正在积极筹办,想不到萧长春回来插一杠子来反对。真怪,为什么别人干点什么事儿,姓萧的都反对呢?这不明明是往马连福的脸上抹灰吗?往后还怎么跟社员讲话,这个队长当的简直不值个狗屁钱了!别看萧长春是支部书记,马连福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一;每逢萧长春跑到沟北一队检查工作,问这个问那个,他心里边就有一股子说不出道理的不舒坦。去年马连福差一点当上工人,差一点儿找到能过舒服日子的工作,让萧长春一脚给踢开了;今年春天马连福要求入党,萧长春不光没答应,还要马连福交代在顽军里那一段历史,还要交代跟沟北富户的关系……从此马连福跟他记了仇疙瘩。他正要找个茬儿碰碰萧长春,总没得机会。这一回,马连福说什么也不能由着他的性子办事儿,得给他一点颜色瞧瞧,让他知道知道,他想欺负马连福还不够资格!
马连福一步迈进自己家的大门,眉头皱得更紧了。院子里边旮旮旯旯都是乱七八糟的。猪还没有喂,两只小克朗用嘴巴拱着猪圈门子,吱吱闹。鸡也没有撒,在窝里扑拉着翅膀,咕咕叫。他故意放重脚步,踩的地皮踏踏响,没有听到屋里边有回声;他又大声咳嗽一下,也没人搭茬。他走进堂屋,更没法儿看,柴火连着灶膛,灶膛连着柴火,没个地方插脚。揭开锅盖看看,筷子碗泡了半锅。这叫什么过日子人家,家里家外都没有马连福随心的时候!他满肚子的怒火顶了脑门子,通通通地朝里走,呼啦一把撩起门帘子,那股子气势,进门就得给媳妇两个大嘴巴子!
屋炕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妇女,怀里抱着一个吃奶的孩子,脸上像阴了的天。她叫孙桂英,跟马之悦沾点拐弯亲戚,是马凤兰表侄女的干妹子,森林镇的娘家,做闺女的时候曾经是个风流一时的人物。村里人说:好汉没好妻,癞汉娶花枝,麻子脸的马连福,屋里藏着一个美人儿。她细高个子,长瓜子脸,细皮嫩肉,弯弯的眉毛,两只单眼皮,稍微有一点儿斜睨的眼睛总是活泼地转动着;不笑不说话,一笑,腮帮子上立刻出现两个小小的酒窝;特别在她不高兴的时候,那弯眉一皱,小嘴一噘,越发惹人喜欢。
马连福进屋来,朝孙桂英扫了一眼,就像放了气的猪尿泡,一下子就软了。
孙桂英是马连福的绳子套。套着马连福,拴着马连福,孙桂英怎么拉,马连福就得怎么走。马连福爱她,更怕她。几句话不对劲儿,她哭哭闹闹还不算,动嘴就离婚;孙桂英把离婚当成出气那么容易,马连福可不敢捅这个马蜂窝。马连福在外边风风火火,回到家忍气吞声,连说句话都得看着孙桂英的眼色。孙桂英摸准了马连福的脉窝,越不喜欢哪出,她越要唱哪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总让马连福拿她当宝贝。她说,这才是真正的夫妻恩爱。
马连福在地下站了会儿,把衣兜里蚕豆角一把一把地掏出来,扔在柜上;又在炕上地下看了看,大气没出,就转身到外边抱柴火。他把柴火放在堂屋地下,回到屋,这才开口:“喂,做饭吃吧。”
孙桂英噌地一扭身子,调过脸去了。
马连福强笑一下,又出去扒灰扫地,涮锅洗碗。他把锅头灶脑,里里外外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了,再一次折回屋,低声下气地说:“天不早了,做饭去吧。”
孙桂英又一转身子,把脸调到那边去了。
马连福焦躁不安地在屋地下兜了个圈子,扒着门帘子朝外看看,日头影已经进屋了,就又凑到孙桂英跟前说:“我抱孩子,你做饭,一会儿还有事情哪!”
孙桂英气囔囔地说:“你没长着手!”
马连福笑了一声,骂道:“你他妈的真会拿性人!”赶紧在地下一盆子脏水里洗洗手,到外屋灶里点了火,随后探进脑袋问:“喂,米在哪儿哪?”
孙桂英猛地一甩头发一抬头,吼地喊了一声:“噢,你也知道做饭得用米呀!”
马连福嬉皮笑脸地说:“面也行。”
孙桂英喊道:“屌毛都没有!东家子摘,西家子借,求爷爷,告奶奶,把东山坞整个街都让我给拜遍了!你在外边浪够了,进门端碗就吃,敢情是舒坦!”
马连福手里端着一只空瓢子,心里边嘀咕:昨天还吃烙白面饼,怎么一下子断顿了呢?就问:“别闹着玩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孙桂英说:“我吃饱了撑的跟你闹着玩呀!噢,你不信?好!”她把怀里的孩子往炕上一蹾,大腿一扔跳下地,揭开缸,打开柜,小鞋子,破袜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掏,“你看,你查,我偷着藏着,明着吃,暗着做!”
马连福急忙扔下瓢子,过来拦住她,说:“算了,算了,我不吃了,还不行吗?”
孙桂英两手叉腰,往马连福跟前一站,说:“你不吃了,我们呢?我们找个麻绳扎上脖子呀?给你养大的,下小的,缝新的,补旧的,没事儿跟你挨饿来了?图你家的炕热是怎么着?”下边还有句挺难听的话,她没有说出来。
马连福说:“别闹了,我还要去开会哪!”
孙桂英说:“开会能当饭吃呀?你就当你那个熊队长吧,等明天连老婆也得赔出去!”
马连福说:“忍一忍吧,说话就到麦收了,等一分下麦子来,就……”
孙桂英说:“分个屁,都没有人给你放热的!刚才马凤兰说,你们又不按地分红了,全卖余粮,是真是假?不是你在这个炕头上对人家许的愿呀!按地分,按地分,让大伙把囤都装得满满的!舌头还没有从嘴唇外边收回来,就又擦了?怎么五尺高的大汉子,说话不如老娘们,你这个队长,简直是个王八蛋!你不嫌丢人,我还替你害臊哪!唉,我瞎了眼啦,早知道这样,何苦跟你受这份洋罪来!”
这女人东一榔头,西一棍子,数叨起来没个完。这场怒火,当然是马凤兰刚才在门口外说了几句话给点起来的。她发火的目的性是很不明确的。不信,过后来个人问问她,她准答不上来。她有点好吃懒做,爱打扮,每天吃饱了饭,孩子一夹,东门出来,西门进去,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白,赵家黑,不值钱的话,又多又方便。——队长的媳妇就是这么一个女人。她又特别的爱面子,喜欢别人说她几句好话,把她说乐了,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干一溜遭,不见得会有什么好处,图的是以后再听别人几句好话。她还怕听别人说她的丈夫不好,不管是轻的是重的,是真的是假的,听到一点,就得吵一顿。吵闹一回,不一定有什么结果,不过,吵一吵,总是比冷冷清清的热闹一点儿,马连福多忙多累,也得跟她格外地亲热几天。她用眼角勾了马连福几下子,又接着茬儿骂开了,骂着骂着,不知道哪句话使自己伤了心,两个眼圈儿就红了。
马连福被女人骂的抬不起头来。他满肚子的气不敢发,化成了水,结成了冰。他的周身像是抽了筋,剔了骨,有气无力地坐在炕沿上,苦苦地抽着烟,叹着气。这会儿,他的第二个“魂儿”又值班了。
这个队长可有什么当头!亏不少吃,罪不少受,骂不少挨,家里外边不成样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说句话连个屁地方都不占!唉,没事儿找事儿,搞他妈的农业社有什么用,你不搞,人家老百姓还不知道种地过日子;到时候收粮,到时候要款,国家建设照样搞。要是没有农业社,论技术,论力气,马连福跟谁都能比一比,日子早过得像个日子了,还至于为了吃饭两口子伤和气呀!吹台,这个受气包的队长不当了,麦子爱怎么分就怎么分吧,管它哩!反正马连福也没有多少土地,分不分该老几,没事找这个事干什么呀!
马连福决定立刻找马之悦和萧长春去,让他们开干部会的时候,把他这个队长给“抹”去,从此洗手,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他这样想着,起身就走。
孙桂英一把没有拉住他,手捂着脸,爹一声妈一声地哭了起来。她哭了一阵,没人理,从手指缝瞧瞧,那个人早走了,只好停住哭声收住眼泪。
孩子在炕上哭起来。她一边给孩子擦鼻涕,一边听着外边的动静。她想马连福听到她的哭声,准受不了,一定会马上转回来哄她。左等右等不见回头,又有几分心疼男人。她心里暗想,干了半天活儿,连口东西都没给他吃,别坏了身子。唉,不如让他先吃口东西再吵了。
她抱着孩子,走到门口,东张西望,没有掠到马连福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