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马立本本来有一肚子不快没处消,这回碰到茬上了,就挺不高兴地说:“真是富农思想,连使点水都心疼啊!”

爸爸冲着窗子骂开了:“你他妈拉个巴子的不是富农思想,自己的肩膀子连个扁担都不挨,一天到晚扑激水!纯粹是剥削人!”

马立本气愤地说:“我早晚跟你们彻底决裂!”

爸爸说:“早该了!你们当干部的全黑了心,专门剥削人,还喊消灭封建!消灭了半天,人家祖传八代的好土地你们给穷人分西瓜,一个小子儿不给,还得笑着说乐意。留下那么屁股眼一点儿,还不死心,硬要人家归伙聚堆,长出麦子你们还要霸占!不是这个样子,我两所新宅子盖上了,三套车拴上了,五个长工使上了,仓房的粮食大囤满小囤流。老子一伸腿,谁的?你的!决裂,你早该决裂了!要我看哪,说不定谁应该跟谁决裂哪!小子,别他妈的血迷心窍了!”

小个子女人赶忙舀了瓢子水,隔着寨子倒进儿子手上的红铜洗脸盆里;就势朝儿子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还嘴,免得又吵起来。她回来之后,又从缸里舀了瓢子凉水添到锅里,见男人还在不干不净地骂,就隔着门帘子小声说:“他爸爸,别吵了,该说的,说两句就得了,别没轻没重的,立本不是小孩子了。”

六指马斋说:“就冲他不是孩子了,我才要骂他!不论什么人,一忘了本,就不值钱了!”

马立本一边往发热的脸上撩水,一边冲着发黄的窗户纸说:“我怎么忘了本啦?真是岂有此理,你说这种话,纯粹是立场问题!”

六指马斋说:“屁,立场,你是谁生的,谁养的?谁的骨头,谁的肉哇?你觉着当上个酸会计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别给我丢人了!井里的蛤蟆,你见过多大的天呀!要不是赶上这年月,你这个爸爸不供你上大学念洋书哇?你不是北京城里一呆,坐的软凳子,吃的是洋饭!顶不济,在咱这个庄稼院里,你也是个少东家,一呼百应,用得着你一天到晚坐在办公室里劳神熬眼,让人家圆就圆、扁就扁的呀!要不是赶上这年月,我能看着你二十好几的人打光棍呀!我在你这个岁数,出门都抱着你兄弟领着你的手了!我给你说俩娶仨,挑着样的选,可门挤,还用得着你嬉皮笑脸地追一个臭庄稼丫头哇!”

马立本忘了拧手巾,水珠儿从他那苍白的脸上往下滴答,两只耳朵伸着听。

小个子女人又嘟嘟囔囔地说:“世道变了,万事不由人呀,也不能光按着老理儿办事情。什么立,什么场的,我不懂,反正行一步,走一步,得机灵着点儿,得左右前后全都照看点儿,得顺着大流奔腾。”

六指马斋说:“什么世道潮流?我看哪,眼下全是逆天行事,没一宗是正当的,兔子尾巴,长不了。坏事干到顶,也就算到头了。不信我这话不行。你看看‘二十四史’,再看‘三国’、‘中华民国大事记’,朝朝代代,变化无端;不要说别的,就说我吧,先是花制钱,后来花大铜子儿、银大头,这个票子,那个币,变了多少,这就是准儿。从今往后就不变啦?没那宗事儿。瞧着吧,说不定是谁的天下哪!”

马立本擦着脸,呆呆地听着,不知不觉地让这些话给粘住了。这些书他没读过,这些钱他也没花过,他倒想起了这几天在耳机子里听到的事儿。

小个子女人还在一边敲鼓边似的唠叨:“变化是变化,也别钻进脑袋不顾屁股。瞧人家马主任,那心劲,真叫行啊!鬼子在这儿,人家吃香,改成共产党了,人家不照样是东山坞的大拿呀!我看哪,再换个三朝五代,人家也倒不了架。”

六指马斋倒挺赞赏老伴这句话:“要不我就说了,你得好好跟马主任拜拜师。别看眼下好像不大得意,其实呢,人家那才叫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要跟萧长春这帮子人瞎哄哄,成不了大气候。他有什么本事?先那会儿,他给我打小半活,我都不要他,不就是穿了几年‘二尺半’呀,他经过什么阵势,动真的,差远啦!唉,马主任就是老了,挑水的回头——过景(井)了!”

马立本对着镜子整理衣服。镜子里映出他那总会引起自豪的小白脸。听到爸爸这句话,他忽然一震,心想,萧长春不行,马之悦老了,自己呢?能文能武,年轻力壮;最缺少的是时机和心力了。

…………

寨子那边,风匣声停了,唠叨声止了,骂人的也住了;这边的马立本也梳洗打扮完了,一脑袋瓜的困倦之意,也消散了。整个破落的小院子里出现了暂时的安静。

这一清早,表面看是一番家庭内部的小口角,实际上对马立本这样一个青年,是一场深刻的“阶级”教育,一场前途教育。尽管这些话都是信口而出,杂乱无章,似乎是“毫无目的”,马立本一时片刻还理不出一个头绪,但是,他昨夜的懊丧的情绪完全没了。往后,在他说来,再不会有这种懊丧了。用他的话说,他的“立场”坚定了——他不能再这样犹犹豫豫的了,他要好好地学习马主任的样子,一心一意地跟着马主任走!

也就在这个时候,马主任的老婆马凤兰,从她大伯马小辫的茅屋草舍里出来,带着“老参谋”批示后的通知,来找马立本。

这个四十岁刚出头的女人,早就开始发胖了。本来就不大好看的脸上,两个大胖腮帮子往下嘟噜着,细眉毛,三角眼,嘴唇儿薄得像张窗户纸儿;头发用一个铁丝卡子卡着,家雀子尾巴似的搭在脖子后边;浑身的肥肉,越肥越爱做瘦衣服,瘦裤腿绷得紧紧的,随时都有崩裂开的可能。这女人整个看去像一只柏木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情人眼里出西施,马之悦说,他爱的就是这身膘。

她移动着两只肉滚滚的脚,走进马立本家的院子。

六指马斋也从屋里出来了。他昨天晚上跟瘸子老五喝了点酒,醉成烂泥,睡一觉才醒过来。脸色蜡黄蜡黄的,两只眼泡肿得像一对铃铛。刚才骂儿子那些话,多少带着点酒意,要不然,他这个时候不会轻易招惹儿子。他估计,儿子要跟他发火吵闹的,没想到,马立本连个大气都没出,心里不免有几分高兴。是呀,不管怎么着,骨肉总是亲的。他一边扣着破白褂子的纽扣,一边用六根指头的手擦眼上的眵目糊,大声地咳嗽着,吆喝小儿子给猪圈上垫脚。他见马凤兰进来,带有几分哭相地笑笑:“他婶子,起得早哇!”

马凤兰说:“你起的也不晚。人家都说你这几年变懒了,我看你比我家那个勤快得多,我不把饭碗端到桌子上去,他都不起来。”

马斋说:“我是闲着没事儿,他是忙人。”

马凤兰瞧见他那肿起来的眼泡子,说:“你又喝酒啦?”

马斋说:“心里边高兴,喝了一点儿。”

马凤兰说:“别高兴了,高兴太早了不好。”

马斋眨巴着肉眼泡子问:“这是怎么个话?”

马凤兰说:“萧长春回来了。”

一听萧长春这三个字儿,马斋也顾不上再打听别的了,赶紧回屋里吃饭,准备马上出去找点活做。在东山坞,除了韩百仲,马斋最怕萧长春,这个人整起地主富农心可狠哪!

这工夫,马立本也从寨子那边绕过来了。

马凤兰说:“立本,你瞧瞧,亲父子,搞这么一道墙隔开干什么呀!”

马立本想说“划清界限”,不知怎么,现在他连这句空话也没有勇气出口了。

小个子女人在一旁说:“这是什么线,什么场。唉,什么世道,六亲不认,连亲骨肉都想拆散!”

马凤兰说:“总这样啦?什么也得有个头儿。”她对站在一边剜指甲的马立本说:“快走吧,马主任在家里等着你哪!”

马立本乖乖地跟着胖女人,朝马之悦家走来。

小胡同里,数马之悦这个门口大。原来是走大车的门,两扇门并一起足有炕那么大,黑漆剥落了,四个红方块里的大字儿还挺清楚,刻的是“神荼郁垒”。

一进大门,就见两个垒着基石的厢房地基,如今一边空着,一边是冷灶棚子;没有二道墙,进了大门就直通到了北房。北房一连五间,全是明桩厢,小挑檐,宽窗格子,上边可以大扇支起来,又宽敞,又豁亮。

大黄狗也看出主人不高兴,它没有满屋子走,也没有满院子转,老老实实地卧在春凳下边,摇着尾巴,悠悠地转着蓝眼珠,盯着炕上。

炕上坐着一个五十二三岁的瘦个子人;身子虽瘦,骨架很大,显得很剽悍,那张有几颗俏麻子的脸,总是白净净的,黑眉亮眼鼓鼻梁。可以看出,他年轻的时候,是个满风流的男子。可是近两年,他那张脸上总像有一种要下雨的阴云,渐渐地变化着,越来越灰暗,两只很精明的眼睛布满了红丝,眼皮子也时常忧愁地眨巴不停,使人感到他有许多苦恼,说不出来。现在他坐在炕上,手端饭碗无心吃,不住往窗外边瞧,——他就是马之悦。

马凤兰跟马立本一起走进来。马立本问马之悦:“大叔,找我有事儿?”

马之悦用筷子敲着碗边说:“先盛粥吃。”

马凤兰拿过一只洗干净的碗给马立本盛上。

马立本接过粥碗,坐在地下的春凳上,一面吃,一面望着马之悦,心里边犯嘀咕:“马主任,马主任,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回怎么把萧长春对付住,全靠你了,马立本能不能立个功劳,也全靠你这一手了,你可有什么高招妙方呀!”他见马之悦只是眨巴眼睛不吭声,光顾心跳,饭也忘了吃。

过了会儿,马之悦忽然冷笑一声,问马立本:“我先问问你,你说萧长春这次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马立本蹙着眉毛,想不出,就笑着摇摇头说:“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马之悦说:“要我看哪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还不是很明白的事吗!”

马立本眨巴着眼,又摇头:“我还是没听明白。”

马凤兰插言说:“昨晚上你一走,他就高兴地拍手乐,硬说萧长春回来是好事。怎么会是好事呢!他一来,保管不会赞成你的主意,你又放空炮,说空话,让那些中农户白白高兴一场,瞧你挨骂吧!”

马之悦说:“骂我,还是骂萧长春呀?”他朝炕沿挪了挪,“萧长春回来,要是赞成了咱们的做法,咱们的功劳就让他分了多一半去了,反而不好,当然他不会赞成;不赞成,正好,咱们就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捧他,激他的火,让他跟群众去讲。谁家没有地,谁家怕粮食多?你拿耳朵沾沾去,沟南的沟北的,赞成粮食统购统销的有几个,不愿意土地分红的有几个?萧长春一讲,群众准不听,再找个人带头跟他顶,他是顽固分子死硬派,总认为自己对,准得压服跟他顶的人,这场官司就打起来了。咱们就装作无可奈何,两头不伤。最后当然会压下去。这更好了。咱们就可以说:‘我们是想给你们谋点幸福,老萧不干哪!’等到整风运动传到乡下,闹起大民主,挨整的是谁呀,有功的是谁呀!你们瞧瞧……”

两个人越听越有意思,眉开眼笑,不住地咂嘴叫好。

过了一会儿,马立本试试探探地说:“我有几件事儿想不明白,想问问您,也许是错误的……”

马之悦说:“咱们爷们还有什么不过的话儿,你就随便说嘛!”

马立本说:“土地分红这件事儿,到底儿好不好,到底儿该办不该办呀?”

马之悦笑笑说:“咱们干部搞工作,是为人民服务的,该办不该办,好事还是坏事,得有个尺子;这尺子就是对群众有没有利益,有利益,就该办,就是好事儿。还有一条,你得看清楚,谁是咱们的群众。你分析分析东山坞的实际情况,不就明白了!”

马立本明白了一点儿,又想起昨天晚上焦淑红那套话,便说:“土地分红,有人反对……”

马之悦说:“再好的事情,也有人反对。婚姻法好吧?媳妇要打离婚的人家准反对;义务兵役好吧,不愿意让儿子走的人反对;土地改革好吧,你爸爸就不赞成。你光听这个,什么事情也甭干了。”

马立本点了点头:“那倒是。可是,咱们为什么又要这样偷偷摸摸地干呢?我想不通……”

马之悦又笑了:“同志,这叫智谋、策略。搞工作既要有胆量,又得有智谋。萧长春是个野心家,想独揽大权,他正是你说的那个大鸣大放的靶子呀!不跟他斗争,将来民主运动就难开展,咱们爷们可就算不顾群众利益,算是犯罪了。”

马立本被马之悦这一套说得心里豁亮了,赞叹地说:“昨天把我愁坏了,这步棋再不知怎么走了。您这一说,我全明白了。您这条计真是太妙了,头头是道,条条走得通,不管怎么走,咱们都是对的,对咱们都有利。”

马凤兰用手指头拄着马之悦的秃脑门子说:“挨刀的,你的肠子就是比别人弯弯多。”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外边忽然传来了萧长春的喊声:“老马在家吗?”

大黄狗这下可找到了为主人效劳的机会,噌地从春凳底下蹿起来,扑了出去。

马之悦赶快对马立本说:“你别在这儿陪着了,这儿很简单,我几句话就对付了;你快去找几个中农户,给他们通通信。记着,别直筒筒的,动点智谋。”

马立本点头会意,丢下饭碗,就先躲到西屋里去了。

篱笆的俗称。

一种插在灶里的烧水用具。

指军装,此处泛指当过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