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计马立本一夜失眠,清早想睡个懒觉,又不得安静。先是寨子那边的大公鸡喔喔地啼叫,接着是破风匣呱达呱达地怪响;随后,他的爸爸六指马斋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他的小个子妈妈一句连一句地唠叨,他的小兄弟一阵高一阵低地哭喊,真气死一台戏。
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里边暗暗地咒骂了一句:妈的,都死绝了倒干净!他扯着被子,盖上了脑袋,又开始不出声地数着数儿,一、二、三、四……忽忽悠悠地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着。他心里边还在后悔,后悔昨天晚上自己说的话办的事儿。头一宗不该把心里想的话全都掏给焦淑红:城市正在大鸣大放不假,是不是像马之悦说的那样,因为上边犯了错误要纠偏呢?说这种话,会不会影响自己入团的事儿呢?第二宗,后来不该又立即跑去给马之悦报信,像个小偷似的爬墙跳院子,多不像话!跟马之悦一起办的既然是好事情,为什么又一天到晚总是把攥着心呀?土地分红这件事儿,是不是给群众办好事呀?老是这样跟着马之悦跑,到底儿有没有前途哇?
马立本给自己起了个外号叫“常后悔”,他的日记本子上边就写着不少的后悔事儿。
土地改革第二年,他正念初中,那会儿,马之悦对他说:建国初期,到处都需要人,早参加工作比晚参加工作吃香,应当抓住时机进步。他觉得这话很对,又因为家里的日子垮了,他要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就退了学,到一个山沟里当小学教师。教师的薪金低,不能满足需要;一天到晚哄一群孩子,熬到白头,顶多能当个校长,顶什么用!他后悔不该退学了,就要求退职。当时区里人好心劝他,给他讲人民教师的光荣,他不听,不让走,就偷着跑了。他跑到保定附近一个小县城里投考了银行,当上会计员。当会计员工作累,前途也不大,他又后悔不该离开教师的岗位。他要求调动工作。银行的领导帮助他认识金融工作对恢复国民经济、建设社会主义的重要,他听不进去,工作疲沓,追求享受。没干一年,因为贪污和乱搞男女关系,被开除了,自然又挺后悔。他回到家里,衣裳换了,头发剃了,七天没出院门。
有一天,马之悦亲自到家里找他,说:“大侄子,你这是怎么的了?”
马立本哭了:“大叔,没脸见人了。”
马之悦说:“唉,这算什么!年轻人,没经过事,少锻炼呀。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呢?跌倒了,再爬起来,过去错了,咱们从头来嘛!你要瞧得起你大叔,就出来跟我搞工作吧。”
马立本不敢相信地望着马之悦,苦笑着说:“大叔,您别逗我了。”
马之悦说:“怎么是逗你呢?大叔的肚量你是知道的,还容不了你呀?我这个人最爱惜人才,将来,咱们东山坞全靠你们年轻有为的人建设哪!再说,我跟你爸爸又是老交情,不提携着你,我提携着谁呀。你瞧瞧,办了农业社,我又是支书,又是主任,没个帮手不行啊!你有文化,又见过世面,将来一定有前途。先出来当几年会计,你看行不行啊?”
马立本见是真的,他又高兴,又胆怯,说:“您想拉拔我,就怕群众不赞成。”
马之悦说:“唉,你真是娃娃的见识。大叔在东山坞支这个摊子是一天的了?吐口唾沫一个钉,说什么不算数?”
马立本低着头说:“您的威望我知道,就是,就是我这个人的名声……”
马之悦早就把这个年轻人的心看透了,不过是故意转个弯子。他哈哈大笑一通,说:“你说的是那件事儿呀?快放宽心吧。那个县银行的信跟材料转到村里,到手我就烧了。离咱村这么远,我不说,你不讲,别人谁知道你的底细?只要你从今以后听我的话,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咱们把它压在舌头根子下边,算是没有这宗事儿。得,从今天起,你就提起精神,重打锣鼓另开张!”
第二天,马之悦把个不听话的会计韩小乐调到大庙里搞副业,马立本就走马上任了。
当时的马立本多么感激马之悦这个老革命干部呀!他把马之悦的每一句话都当圣旨来念。他下定决心要从头来,要给自己开一条新的生活道路。他小心谨慎,又加上他的确很聪明,把个账目搞得一清如水;天天结,月月总,一时一刻不拖延。马之悦到会计室来了,他就小心地把账本子捧给马之悦,让领导检查。
马之悦笑笑说:“你是科班出身,一个农业社这点小账目还有搞不清楚的!不用查了。”
有人来支款,马立本也按着规定办事儿;领的款多了,他就对人家说:“你让马支书开个条子签个字儿,我再付款。”
回头马之悦就对他说:“咱们爷俩是君子之交,谁还信不住谁。这种事情,赶上我没空的时候,你就办了,过后跟我说一声就行了。”
马立本想买一把新算盘用,请示领导。
马之悦说:“买吧,顺便再买块玻璃板,省得桌子上麻麻渣渣的不好写字儿。”
马立本想在办公室安个耳机子。
马之悦说:“选个好点的。农业社嘛,不能缸里点灯外边黑。我就不待见小里小气的。”
一来二去,马立本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那剃去的分头又留起来,烟袋锅扔了,叼上了烟卷儿。钱从手上过,手指头缝就掉下一点儿,日久天长,捞着了甜头,越来越胆子大,后来,花插着就动起大家伙。马之悦对他不闻不问,反而越发地信任他,他也就越发地放手干了。
有一天,马之悦忽然变了脸,按着马立本,要他就地剜坑,马上把所有的账目都拉出清单来。
这一下子马立本可傻眼了,浑身打抖,手指头连笔都拿不住。他又只好假装镇静,低着脑袋算账,一笔账,一头汗,吭吭哧哧,那股子聪明麻利劲儿全都吓没了。
马之悦坐在一旁,绷着脸,皱着眉,一气不吭。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哼了一声,从腰里掏出一个小账本子,往桌子上一摔,说:“你算这个吧!”
马立本两手发颤地拿过来一看,一五一十,一卯一星都不差,上边写着,马立本整整贪污了五百五十元。超过五百元就是大贪污犯,不杀头也得坐牢。马立本的魂儿都吓飞了,扑通一声跪在地,哭着说:“大叔大叔,您救救我吧,我这一辈子也不敢了……”
马之悦一伸手把他拉起来,哈哈大笑了一阵,说:“唉,真至于吓成这个样子,大叔故意教训教训你呀!”
马立本站不敢站,跪不敢跪,像个傻子似的看着马之悦,嘴唇干抖,说不上话来。
马之悦说:“立本,你怎么不接受教训呀?年轻轻的,放着光明正大的路不走,为吃点花点搞这种事,不是故意断送自己的前途吗?古语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在旧社会行,新社会就吃不开。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做过发家创业的梦,什么全不顾,一个心眼往钱里边钻。怎么样呢,到头来,碰得头破血流,两手攥着空拳头。我还是个我。经一事,长一智,后来我把这条道认清楚了;在革命阵营里锻炼了这么多年,我才慢慢地觉悟了。人生在世,不能光为金钱二字。这东西沾不得;只要你总是想它,沾不上是祸,沾上了也是祸。还是先离它远着点好。要我看哪,最要紧的,是趁着自己年轻力壮,多给东山坞的群众办点露脸的事情。人家一见你的面,敬着,人家一听你的话,从着;出了东山坞,一提名,人家全知道——这个荣誉,金银财宝是比不上的。为什么放着这条路不走呢!旧社会你想干一番事业,要担惊受怕,如今这是多坦然;只要你想干,你就干吧,共产党给你撑着腰,东山坞的老百姓给你当后盾,你还怕什么呀!……”
马立本像读了启蒙课本的第一篇,两只眼睛都给马之悦说直了;他觉着,那些话,是从一个老干部的心里涌出来的;一字一句,都像甘露落在土上,星点儿不漏,全都吃进肚子里去了。
马之悦最后又给他指出一个具体的方向:“立本,照你这一肚子文化,照你这份聪明劲儿,又年轻力壮,甭说别的,只要熬上个党员,什么事儿都好办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光当支书,主任这个差事由你来,那该多好。立本哪,从今天起你就听我的,保险有你好路走。”
…………
从那以后,马立本处处都追求“进步”。可惜得很,他总是“进步”不到正地方,也“进步”不到节骨眼上,还是断不了吃后悔药。就拿去年东山坞遭受灾害以后的事儿来说吧,那是个多好的立功机会呀!马之悦跑了,韩百仲病了,他要是像萧长春那样,趁这个空子把大权揽过来,领着大伙儿干一场,脸露了,前途有了,马立本也不会是今天这个马立本了。今年麦秋丰收,顺着形势搞个土地分红,在群众里也建立一下威信,这是“进步”的机会,偏偏遇上萧长春这么一个“破坏党”,看样子,又是一服后悔药。唉,后悔呀,后悔!
马立本怀着复杂而又混乱的心情,慢慢地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参加了入党仪式大会,焦淑红亲自给他戴上一朵光荣花;刚要跟她握手,窗棂的敲击声,把他惊醒了。同时,外边有个轻悄悄的声音传进来了:
“马会计,还没起来呀?”
马立本没有动,眼也没睁。
窗户外边站着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小伙。细高的个,一脸的老实气。他叫韩道满,是沟北老庄稼把式韩百安的独生子。这会儿他受了他爸爸的差遣,来找会计支钱的。在会计室扑了空,就找到这里来了。他已经在窗根前站了两袋烟的工夫,过一阵敲敲窗户,过一阵敲敲窗户,轻手轻脚,本意是叫人,又好像怕把人家惊醒,脸上露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寨子那边烧火的马立本妈瞧见他了,觉着他怪可怜的,就探身子说:“道满大侄子,你是找立本呀?他在屋哪,大点声叫吧。”
韩道满说:“不慌的,等等吧。”他说着,转了个弯儿,就又敲窗子,“马会计,还没起来呀?”
马立本很烦躁,一撩被子,不高兴地问:“什么事呀?”
韩道满一见把人叫醒了,就赶忙靠近窗户说:“我爸爸让我支俩钱,托人到集上捎点零碎东西。”
马立本说:“你们自己没钱啦?”
韩道满说:“有是有,我爸爸说先从社里支着花。”
马立本冷笑一声:“瞧瞧,自己有钱掖着,朝社里借,社里有压票子机器呀!”
韩道满说:“我也不想借,他一个劲儿说。”
马立本说:“嘿嘿,你还是入团积极分子,这点集体主义思想都没有哇?”
韩道满连忙说:“不支就算了,我就是讨你这句话,回家我就能交代了。”
没借到钱,他好像比借到手还高兴,就擦着寨子根,走出院子,回家了。
马立本翻了个身,又一糊涂,嗵嗵嗵,屋门被谁敲得震山响,真叫气人!他就欠着头吆喝:“嗨,谁这么讨厌呀?别搅乱人家睡觉行不行啊?”
外边人搭腔了:“我。太阳晒屁股还趴着,你才真讨厌哪!你不赶快起来,我把门板子给你敲碎它!”
马立本听出是焦克礼,声音就柔和了:“得了,得了,老弟,修修好,让我再睡一会儿。你有什么事呀?”
焦克礼朝门板上踢了一脚:“嗨,官不大,僚不小,躺在被窝里办公啊!”
“昨天忙得一夜没睡。”
“去你的蛋吧,什么事情忙成这个样子呀?”
“唉,我的事交给你,一天你也干不了,不信就试试。”
“别叫苦啦,快开开门,我有急事儿。”
马立本心里明白,不起来,这个主儿是打发不走的,只好坐起来披上衣服,慢慢腾腾地找袜子。
外边的焦克礼等得不耐烦,就使劲摇晃门,里边的马立本越喊别摇晃,他越摇晃得厉害,顶着门的棍子到底被他摇倒了,屋门哗啦打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壮实青年,跳到屋里,一把揭开了裹在马立本大腿上的被子。
这个团支部的组织委员,是原来党支部书记焦田的儿子,性子直爽,敢说敢干,总带着一股子威风凛凛的气势,马立本从外表到内心全怕他。他紧忙蹬上裤子,一边揉着发胀的眼泡子,心里一边想:唉,我要是个党支部书记,你决不敢这样子对待我。他嘴巴却带着笑模样问:“什么事儿,这回该说了吧?”
焦克礼说:“我们今儿个要浇苗圃,闸板放在哪了?”
马立本说:“就这么丁点小事儿,隔窗户就说不了?你的官僚架子还小哇?”
焦克礼说:“其实,不用你我也能找着,为的是要整整你。到底放在哪啦?”
马立本告诉他在大庙的空大殿里,他便笑嘻嘻地走了。这个小伙子刚结婚不久,走路都踩鼓点儿,比他大几岁的马立本还打着光棍,总不免有点眼热。
马立本的觉头给混过去了,也无心再睡,穿上衣服,胡乱地把被子一卷。他抬眼看看这个空荡荡的小屋子,到处乱七八糟,柜上放着的那几本旧书,什么《啼笑因缘》《三剑侠》啦,也落满了灰尘。他拖拉着破鞋,弯腰从柜底下掏出一个圆不圆、扁不扁的红铜盆子,想打水洗脸。
他住的是东厢房,他爸爸住在西厢房,两层厢房一个院,门对着门,窗对着窗,当中间倒夹上了秫秸寨子,分成两半儿,非常难看。这是他当上会计那年夹的,为的是跟他那个富农的爸爸划清界限。他爸爸对别人说儿子跟他把界限划清了,他妈在背后说,界限不界限,倒添了麻烦,饭菜要从寨子上传递,连打盆洗脸水也得由天上走。
“妈,来盆水!”
小个子的妈妈赶紧拿过瓢子要在锅里舀。
屋里的爸爸在被窝里发话了:“锅里的水不是等着熬粥吗?等等汆子里的水热了再使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