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艳阳天 浩然 第2页,共2页

韩百仲一天到晚拉洋车,累死累活顾不上两个人的饭碗,第二年又添了孩子,日子更难过。“屋漏又遭连夜雨”,韩百仲一天出车,碰上“炸市”,奔跑不迭,把一条腿摔折了,躺在炕上不能出去挣钱。两天揭不开锅,耿直的韩百仲对焦二菊说:“你别跟我受罪了,把几件子衣服当了,凑几个盘缠,带着孩子回老家去混口饱饭吃吧。”焦二菊一句话没说,抱着丈夫的衣服、帽子、鞋袜就走了。她早起走的,过午没回来,晚上没回来,把个孩子饿得哇哇哭,把个韩百仲急得团团转。快半夜,焦二菊回来了。韩百仲说:“我当你自己跑了。”焦二菊说:“上不了天,入不了地,穷人往哪跑哇?我给你挣钱去了。”她说着,一把票子摔在炕上了。原来,焦二菊穿上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装拉洋车去了。焦二菊就靠着她那两只坚实的大脚,养活了一家人,还给男人治好了伤。

一九四五年他们回到家乡,韩百仲一回来就当上了民兵,第二年入了党,又当了村公安员,他这三间小土屋成了民兵队部和交通站。焦二菊依仗着女人家少有的优越性,替丈夫站岗、放哨、找人、送信,周围十几个村,她全跑过。有一回,两个伤员转到东山坞。那会儿国民党反动派大举进攻解放区,村里的男人早就藏到山里去了,听说顽军到了三里远的大湾,连小孩子毛都跑光了,到哪找人去呀!急得韩百仲满院子转。焦二菊不慌不忙地从屋子里走出来说:“别急,咱俩送同志进山。”韩百仲说:“抬走一个,把一个扔给顽军呀!”焦二菊说:“嗨,咱们一人背一个呀!”在爬山越岭的时候,焦二菊不喘不歇,一直跑在丈夫的前边。焦二菊用她两只勇敢的大脚,保护了革命的同志。

韩百仲在东山坞沟南办起第一个农业社,是一个有名儿的“穷社”。地薄、人多、资金少,干部们要想着法儿给社员增加收入。春季里正是抗旱抢种的时候,县供销社给农业社找一个挣钱的路子:搞短途运输,把供销社的货物运到山村里去。沟北马之悦那个富社车多、马壮,鞭子一摇,票子到手了。这个穷社呢,几头毛驴走路打晃,还得靠它们架耠子种地,社干部干着急,没办法。焦二菊挺身而出:“没牲口、没车,咱们有人,男的不够,有女的,用肩膀子挑,挑不动,抬!”于是,她招呼了一群妇女,背的背,抬的抬,追着沟北的大车跑,大车跑一趟,她们跑两趟;沟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们一天不丢。到结尾一拢账,她们挣的工钱大大地超过了沟北。亏了焦二菊两只勤劳的大脚呀!

…………

焦二菊的大脚很出名,这是她的荣誉。萧长春从心眼里敬佩她,头几年就主张选她当妇女主任。马之悦说,一门两个干部不合适。焦二菊说:当干部不当干部一样办事儿,不如不挂牌子干得痛快,离点弦走点板,惹不出大事来。因此,她是东山坞妇联组织里不是主任的主任。

焦二菊一阵旋风似的刮出去以后,萧长春又蹲在炕沿上卷了一支烟,一边抽着,想着这一阵工夫听到的反映和呼声。从焦二菊这番话里更加证明,马之悦跟闹土地分红那件事情确实是有关联的。那么,现在摆到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对待这种局势;明天一早,是先找闹事的那几家富裕中农再证实一下呢,还是先找马之悦谈;是等他们提出这个问题再反驳呢,还是主动地揭盖子……到底怎么办有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门口外边,有人吵嚷起来了。

首先传进来的是韩百仲的高嗓门:“翠清,去叫淑红、克礼他们去,马上开干部会。”

接着是焦二菊的声音:“人家克礼带着人看麦子去了,把他叫回来,麦子还看不看呀?”

“凭什么不看?麦子是咱们社员大伙的血汗浇出来的,我看谁敢动它一个粒儿试试!”

“有话家里说不行吗?大街上吵吵什么呀?”

“街上怎么着,我坐到他家炕上吵去!”

“算了,算了,先听听长春的再说吧。”

萧长春跳下炕,连忙迎出来。

焦二菊和马翠清已经把韩百仲推进院子里。

韩百仲是个矮墩墩的个子,四十五六岁,方脸,淡眉,两只眼睛总是又红又亮,像喝过酒似的;走起路来胸脯子挺得很直,说话的声音很高很重,就是说平常话,也带着几分下命令的口气。

这会儿,他被别人推着一边往里走,一边扭着脖子对马翠清大声嚷:“你这丫头怎么着呀!快点告诉淑红去。”

马翠清是韩百仲的干闺女,她对外人舌尖嘴快,在干爸爸跟前特别的老实。她朝着迎出来的萧长春说:“表兄,我爸爸说今夜里就开会。”

萧长春说:“大舅,您忙什么,还愁没会开呀,咱们商量商量再说。翠清你去吧,告诉克礼他们,该怎么看还是怎么看。”

韩百仲说:“长春你回来的正好。这一回,我得跟他马之悦见个高低上下;村里整不了他,我们俩手拉手上县委,反正是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焦二菊急得不得了。她是个粗中有细的人,在自己家的屋子里她对自己的男人十分厉害,两句话不投就喊就叫,可是到了公开场合,到了大门口外边,她总是给男人留一点“传统性”的面子,常常不知不觉地变得很温顺。另一层,她也清楚丈夫的根底,这十年里边,丈夫跟马之悦两个人到一块儿就吵,吵来吵去没顶大用,反倒找了不少的麻烦;平常日子,只要丈夫办的事儿沾上马之悦的边儿,焦二菊就有点过分小心。这会儿她一面往屋里拉丈夫,一面连说带劝:“有话慢慢说,别叫唤了,叫唤一溜遭也不管用啊!”

韩百仲跳着脚说:“我算越来越把他看透了,他压根儿没有跟咱们穷人一条心过。长春,你是支部书记,不要说我讲怪话,我说呀,上级对他太宽大的没边儿了!他的罪过还小哇!去年是谁给东山坞砸的锅,是他马之悦,没开除他党籍就便宜了!别人把个要躺倒的农业社扶住了,把个麦收拼命拼出来了,他跑回来吃现成的就够不要脸了,还转着腰儿搞邪门歪道的事儿,这,这,这不是骑着人家脖子拉屎吗?我到县委告他去!”他说着,甩开了焦二菊和马翠清就朝外跑。

焦二菊、马翠清两个人就又喊又追。到了大门口把他追上了,怎么拉也拉不回来。

萧长春没有追他,站在院子中间,大声喊道:“支部还没讨论研究,您往哪走?快回到屋子里去!”

这句话立刻生效,韩百仲虽说没有那么痛快地回到屋子里去,也不再挣着走了。

萧长春走过来,扯住韩百仲的手。他感到这只带着厚茧的手上在冒汗,浑身都在颤动。急性的人哪,你怎么不会冷静一下呢?萧长春难道不比你急,不比你激动?别看他还在说,还在道,有时候还开上几句玩笑,他是在用这些控制自己,不让自己暴跳起来,不让自己蛮干呀!

萧长春把韩百仲拉到屋子里,又把他推到炕上,这才坐在他的身边,慢声细语地说:“大舅,说实在的,我一听到这件事儿,比您还要恼火,恼火可顶什么用呢?要是恼火、暴跳能够解决问题,咱们俩一块到大街上吵去,跳去!”

马翠清差点儿笑出声来,赶紧捂住嘴了。

萧长春继续说:“这件事儿,马主任到底参加没参加,我们先得把情况弄清楚,就是跟上级汇报,也不能大概怎么样怎么样,听见风就是雨不行啊!咱们守着的这个摊子是八百口子人的,咱们还得想到几万万人呀!我看哪,咱们先跟马主任碰碰头,听听他的口气,再开个干部会,大家摆摆思想,最后再看看社员的态度,三头都弄准了,怎么办,怎么解决,就能想办法了。你说我这个意见怎么样?”

几句话,把个火气冲天的韩百仲说软了。

这个韩百仲在东山坞算是老资格了。解放战争时期的民兵队长、治安员,土地改革时期的贫农团主席,农业合作化以来,也一直是走在前头的人。可是他有个特点,这一点跟马之悦是完全不同的。什么特点呢?他从来不摆资格;上边来的同志也好,本村的同志也好,只要你正确,不论你的资格嫩还是老,职位高还是低,他都能无条件地服从;你不正确的话,资格再老,职位再高,他也不听调。拿马之悦来说吧,资格比萧长春老得多了,韩百仲就从来没有完全服从过马之悦,遇到不合理的事儿,他就要跟马之悦斗一斗;虽然因为他性子直,办法少,这十几年里一块儿共事,斗来斗去斗不过马之悦,可是,在东山坞沟南有个他,沟北有个马同峰,马之悦办事就得提防一点儿,小心一些,不敢明目张胆按自己的心思大干。韩百仲对这个新任支部书记萧长春却不同。去年整风,马之悦被撤了职,马同峰和几个党员有意思让韩百仲当支书,韩百仲说自己工作能力不强,保举萧长春接手。他挨个儿到家里说服同志们,又去请求乡党委批准。他说:“让长春挂帅吧,他年轻,有办法,走社会主义道路坚决,我跟大伙儿在一边使劲儿,服从他领导,保证农业社能办好。”这八九个月来,他真是这样做的。不论大事小事,萧长春怎么指,他就怎么做,一时想不通,也能服从;他们也有争论,越争论越贴心。

这会儿,两个人坐在炕上抽了袋烟,又争论开了。

韩百仲说:“长春,我跟你说,这个马之悦不整整是不行啦!淑红跟我说,有人背后讲你不尊敬马之悦,我看你倒是尊重得过火了!”

萧长春说:“您太急躁,马之悦是犯过错误……”

韩百仲打断他的话说:“依着我,那会儿就不该让他当副主任了,可你跟王书记全支持。怎么样,又出事了吧?”

萧长春说:“一个同志犯了错误,也批评了,也处分了,总得等个时候,给他留个转弯子的后路哇!他又犯毛病,那是他的事儿。无论怎么样,咱们先别想到整他,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问题弄得明明白白。真有这么一回事儿,想不整也不行。”

韩百仲勉强地笑笑说:“好,听你的。还是那句话,反正,以后共事,你对他得留个心眼儿。”

萧长春点着头说:“我也听您的。这件事到底怎么样,是对他一次大考验。”

焦二菊见萧长春把丈夫稳住了,两个人说得入了垅,也就放心了,便说:“长春,这么晚了,你也不用回去了,就睡在这儿吧。我替你舅到麦子地里转转去。”

马翠清说:“我去吧。”

焦二菊说:“你也回家歇着吧,蹦了一天,还不累呀!”

马翠清说:“麦子丰收了,全都忘了累啦!我妈多会儿也等我回去才睡,躺炕上还跟我叨咕半天:麦子收来了,咱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啦!她还盘算着给我买这样、置那样,絮絮叨叨,我都睡了一觉,她还在那儿叨咕。我当她说梦话,一捅她,她醒着,说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心里高兴睡不着。嘻嘻……”

焦二菊笑着说:“快回去听她絮叨吧。”她披上了大羊皮袄,找一条棍子拿上,便出去了。

马翠清也跟着走出来。

这会儿,月亮都歪了。她们刚迈出大门口,就听沟北边传来狗叫声。

旧社会称汉人为蛮,称满人为旗,汉人女子多缠足,满人反之。

旧风俗订婚男女交换生辰八字的红纸帖。

当时的北平十分混乱,各军阀的部下在闹市上相互殴斗,使得市民、行人四下逃跑,俗称炸市。

指国民党反动派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