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节

忽然一阵脚步声,黑暗中几个人拖着一件长东西走到对面船舷,轻声喊一二三,把这个东西抡起,抛下船去。落水声被轮船前进的声音淹没了。

“在这里干什么?”几个人用手电照着船头,只见玮玮在那里,背后是一片黑暗。无因忙走过去和玮玮一起。“你们是那外国人家的孩子?请回房间去。”说话人带广东口音,因他们和外国人有关,后面的话客气多了。

两个少年站住不动。那些人下舱去了,有人说了一句:“死人有什么好看!”

那是一具尸体了。无因的悲哀加重了。海底有什么?海底有尸体。看来海也是无力的,它无法拒绝强加于它的东西。轮船大声驶过,犁破了海面。难道它乐意吗?海是什么?海是容纳一切的。尸体是什么?尸体是失去了生命的。而生命又是什么?

玮玮同情那葬身鱼腹的人。那人是谁?世界上再没有他了,他的家人再也找不到他了,会伤心的。

真可怕。他说出来:“死,很可怕。”

“确实很可怕,彻底消灭了,连空气都不是。”无因说。海会不会彻底消灭?他用力看着海和夜,仍是黑沉沉一片。

“我想,勇敢的人应该死在战场上。”玮玮说。

“可是不打仗也会死人,没有日本人的话,中国人也会死。”无因说。

“总不至于这样草率轻贱。”玮玮恨恨。

是的,死不能草率轻贱,生更不能!生命是什么?生命是尊贵的,高尚的,无可替代的。无因想到这些形容的字眼,却没有得到一个完全与之相等的名词。

次日早饭桌上有人悄声说,昨夜统舱死了人,扔到海里了。这人是偷上船的,没有同伴,无人查问。可不能让香港方面知道,不然以为是传染病,全船消毒,麻烦大了。无因和玮玮交换眼光,都找话和嵋说,不想让她听见。

到上海时,这支小队伍中又掀起一阵感情的波涛。在上海只停几小时,不准下船。港口船只云集,岸上高楼矗立,船上、岸上到处是太阳旗,还有别的国旗。碧初等随众旅客在甲板上,忽然有人说:“快看!”只见在上海南面,蓝天下飘着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看得清楚。那是四行孤军被囚在闵行以后,每天要升起的旗,是沦陷区唯一的升起的中国国旗。它是再没有皇帝统治的自由中国的象征,中华民国国旗!

“八百壮士!”玮玮轻喊一声。八百壮士死守四行的精神,和每个中国人的心是相通的。碧初的眼睛潮湿了,玳拉抚着她的手臂。她们率领的小队伍自然肃立,向远方的旗行注目礼。

正在这时,上来了一小队日本兵。

众人不约而同垂下了目光。碧初、玳拉和士珍悄悄把峨与之芹拉到身后。大家很紧张,没有人看那些兵,也不敢再看那面勇敢的旗帜。

日本兵靴声噔噔地列队走到船尾去了。一个军官在玳拉面前停住,看看她,也走过去了。峨轻嘘一口气,她记得架在头上的刺刀,心里很恨,又因有这经验,自觉有点了不起。这些情绪纠缠着,成为最简单的一种情绪,就是讨厌之芹,讨厌她忽然拉住自己的手,手心黏黏的全是汗。峨有洁癖,她瞪一眼靠在身边的之芹,想要抽出手来。

碧初回头,立刻转身扶住之芹:“李大姑娘,你怎么了?”之芹摇摇头。

金士珍也来扶住,说:“就你事儿多!”

玳拉说她大概要晕倒,几个人连扶带抱,让她进房睡下,只见她脸色惨白,直出虚汗。金士珍慌了,不知怎么好。碧、玳二人商量,先让她抿些糖水,又找出多种维他命捣碎灌服了。

过一会儿,她脸色恢复过来,渐渐好了。之芹的脸色渐好,士珍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若是在家,就要发作埋怨,说女儿照应不好自己,怎么帮着照顾弟、妹和家?岂非大大的失职!

之芹没有起来吃晚饭。嵋吃饭中间还去看她,折了一只纸鸟,说:“李姐姐喜欢蝴蝶,我不会折,你就想象这是蝴蝶吧。”说着用手一拉鸟尾巴,鸟翅扇动了一下。嵋格格地笑。

之芹微笑,接过纸鸟,捏捏嵋的小手,轻声说:“快去吃饭。”

嵋跑开了,一会儿又来,拿了一小碟苹果片。之芹坐起来,略吃几片,觉得好受多了。

这时金士珍已吃完饭,用餐厅的小毛巾擦着嘴走进来,大惊小怪地说:“孟妹妹心眼儿真好,这么招呼之芹。之芹真不争气,上路本来就艰难,还生病!也太娇气了!”

“李姐姐就是有点儿晕船,一会儿就好。”嵋辩解地说。士珍撇撇嘴,大有嫌她多管闲事之意。嵋对之芹笑笑,自去吃饭。餐厅里人大都散了,桌上全是用过的盘碗杯箸,又脏又乱。

碧初温和地说:“饭都凉了,吃馒头吧。”舀了一勺刚添上来的热汤给她。

嵋慢慢把馒头泡在汤里,忽然抬头问:“为什么有些人是那样的?”

“世界不是方壶,你慢慢就知道。”碧初温柔地鼓励地微笑。

玮玮已带小娃到甲板上转了一圈,走来坐在嵋旁边,说:“无因提议,明天一早,起来看日出。”

“小娃跟着我吧,怕起不来。”碧初说。

嵋低头慢慢搅弄着泡软的馒头,一滴眼泪落在碗里。

次日清早,无因兄妹和玮、嵋一起,到甲板上来。无因引他们到右舷,说:“这是东边。”

夜色正在淡去,显出海上一层薄雾,像一层纱帘。渐渐地,这纱帘也消失了,大海清楚地显露出来,没有遮掩,也很平静。但是再没有遮掩也觉得有看不清楚的地方,再平静也觉得有一种汹涌的力量,只因为它是大海,太大了,太深奥了。这几个小人儿怀着崇敬的心情,凭栏远望。

“也许我将来要研究海洋。”玮玮轻声说。

“你不是要飞吗?”无采说,“我来研究海洋。你的飞机在海上飞的时候,我就大声叫你。”

无因问:“嵋,你呢?”

嵋望着远方说:“我要研究人,研究为什么人和人那么不一样。”

“我们先研究天下为什么有日本鬼子这种东西,先把他们打出去!”玮玮也望着远方。

天尽头处出现一片通红,从天上直映到海里。海上是一条笔直的灿烂的路,跳动着五彩霞光。天边的红在变化,粉红、浅红、朱红、绯红、大红、红得透亮红得发白的红,好像一个极大的熔炉,正要倾出它的成果。红色中心的边缘处透出浅紫、深紫以及难以形容的各种颜色,慢慢洇开来,染在天边海上。孩子们兴奋极了,两个男孩伸长头颈,两个女孩踮起脚尖,强烈的光照得他们睁不开眼睛,不得不时时转脸看着别处。

“出来了!太阳出来了!”玮玮兴奋地大叫。嵋赶快睁眼,看见天边从诸般绚烂中正涌出一个通红的球。这球往上一跳,像有人拍了它一下,紧接着又一跳,离开海面挂在天边,静静地望着深沉的大海。

耀眼的朝霞仍在变幻着绮丽的色彩,变成一片粉红。奋勇前进的船和船上的人都沐浴在粉红色的光辉里。

孩子们透一口气,发现碧、玳、峨等人就在旁边。小娃站在凳子上,此时跑过来拉住嵋的手。两个母亲向他们微笑。姐姐本来感染了大自然的生动神色,看见他们,就把脸一绷,扭过头去。

玳拉对碧初说:“我想起拜伦的诗剧中有一段描写太阳落山,说太阳是物质的神,最主要的星,极上权威的主宰。太阳的气魄真了不得。”

“whichmak’stourearthendurableandtemperestthehuesandheartsofallwhowalkwithinthyrays!”无因自然地念道。

“sireoftheseasons!monarchoftheclimes!”玮玮也接上一句。

玳拉惊异地望着玮玮:“你连曼弗莱德都念过了?”

“玹子念过,我跟着看看,只记得这两句,并不懂。”玮玮答。

无因忽然问嵋:“你猜我正想着什么?”

“太阳会不会死。”嵋抬起鲜艳的小脸儿,快活地答道。

无因感谢地一笑。朝阳渐渐灼热,在甲板上投出凌乱的人影。人们移动着,影子也在变幻。

“下午就到香港了。”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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