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儿了。”碧初心乱如麻,强压着悲痛,“我们走!只是若说放心,怎么能够!”
我们走!这是碧初的决定。她决定后即往玳拉处商量。其时庄先生已结束天津工作,早到昆明了。她们来往几次,商定取海道前往,先到天津乘船,行期定在六月初。
因为正院太空,老太爷计划搬到前院里小院,即玹子住的廊门院,吕贵堂父女搬到南房,不用的东西都堆在西小院。碧初主张乘几个用人还在,就开始搬,不然几个人住几十间房,阳气压不住。于是开始搬动,满院一片杂乱景象。不要的东西就给刘凤才、赵妈和上房要裁的厨子。还有些走了的南房客人回来要东西。
碧初自己带着赵妈收拾上路的箱笼,心神不定,不知此一去何时回来,老太爷能否等到团聚。再想,这样严重的民族存亡关头,哪里还能求得亲人们都在一起!比起多少人在战火中家破人亡,还算有个盼头。再想到即将见到弗之,心里又感到舒帖。这样一时悲一时喜,收拾了好几天。这天想起要给大姐素初带点衣料,原有几块织锦缎花色不好,还需添置些日常用物,要到东安市场一趟。嵋和小娃生长在明仑校园,很少进城,更少上街,到东安市场数得出次数,都要跟去。因邀玮玮同去。玮玮说,很快要离开了,去看看吧。
几天来一直阴雨,淅淅沥沥,到处湿漉漉,搬家具,收拾东西很不方便。赵妈忙里偷闲,做了一个小布人,红袄绿裤,怀抱扫帚挂在门上。每逢连雨她都要做这种小人,叫做“扫阴天儿的”。大家出来进去都拨弄一下,叫它摇晃着好扫去阴霾。
碧初笑说:“你这样忙,还做这个。”
赵妈说:“小妹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再做一个,往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做了。”
嵋看了一眼,说:“谢谢你,赵妈。”心里并不在意,只想着要去东安市场,要坐大船,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地方长满了腊梅花,爹爹拿着一本书,坐在腊梅花下。
“扫阴天儿的”工作不努力,去市场那天仍飘着细雨。景山上云雾很重,像戴了顶大帽子,天空阴暗。碧初牵着小娃在前,嵋抓住玮玮的衣袖跟在后边。市场的道路很窄,路面是砖铺的,很多地方凸凹不平,还有积水,好像是古老乡村的街道。可是两边店铺灯光明亮,照着橱窗里各种漂亮的可爱的东西,有一种温暖从容的气氛。一个店里有这么多好看的五颜六色的绸缎,一个店里有这么多耀眼争光的珠宝首饰,又一个店里摆满硬木家具和瓷器。叫人不由得想慢慢走一走,细细看一看。小娃来时提出要吃栗子粉,告诉他春天没有,他把条件改为冰激凌。一间旧书店橱窗里印刷精美的英文画书吸引了嵋,她把鼻子按在玻璃上向里张望,那是《阿丽思漫游奇境记》。她读过这本书的译文,却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画。玮玮看着,评论说,那三月兔的表情真奇怪。
碧初在前面走,又回来找他们。书店里出来一位穿长袍的伙计,请他们进去坐坐。
“没有时间了。”碧初皱眉说。
伙计满面春风准确而麻利地拿出那本画书送到嵋眼前,话是对碧初说的:“这是有名的公司出版的。您瞧才卖多少钱?五毛钱!”五毛钱当时够买小半袋面粉,也不便宜。
嵋对价钱毫无概念,抬头看着母亲:“娘,贵的话就不买。”这时小娃也踮脚伸头在看,指着三月兔的滑稽模样,笑出声来。
“我说您哪,一本书几个孩子看,还不值?”伙计说。碧初笑笑,买下了。
“娘,再挑一本,带给慧姐姐。”嵋仰着脸儿请求。
“那就挑两本吧,还有颖书呢。”碧初说。
颖书是慧书的异母兄,这些关系,嵋许久以后才明白。当时又买了一本《阿丽思漫游奇境记》给慧书。玮玮挑了一本《金银岛》给颖书。由嵋郑重捧着,宛如得胜的将军。
他们又到一家熟识的绸缎店,戴瓜皮小帽的掌柜高兴地说:“孟太太,可老没见了。”又抱歉地说,现在不比往常,跑外的伙计少了,不然来个电话就行,怎能让孟太太自己来!问清要求,好几个伙计把各种花色的绸缎打开,铺平在柜台上。有的搭在自己身上,还搭在嵋身上比试,让碧初挑。掌柜也帮着发表意见。
在黯淡的灯下,各色铺展开来的绸缎发出幽雅的彩色光辉,满店堂喜气洋洋。他们沉浸在古老北平买和卖的友好艺术气氛中,几乎忘记北平已不属于他们。
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一句听不懂的日本话,全店堂的人都愣住了。掌柜的身先士卒,忙上前躬身接待。来人是两个日本军官,还有一个显然是勤务兵。
“您来了!您坐这儿。”掌柜的敏捷地用袖子掸掸太师椅。
日本人傲然四顾,络腮胡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嵋连忙躲在碧初身后。碧初一把拖住了玮玮,把钱包给他,让他付钱,一面迅速地指定了两种缎料。那勤务兵凑上来看碧初买的什么,碧初目不斜视,自管拉了嵋和小娃往另一边柜台看料子。等玮玮付好钱,示意他先走,自己殿后。出店门后,大家不约而同快步走了一段,快到市场门口,才放慢脚步吐一口气。
嵋忽然觉得周围景物全都变了,那迷人的光彩没有了,她只想大哭一场。谁也不提吃冰激凌,谁也不想再慢慢走走,细细看看。
出市场门时,遇见几个服饰讲究的男女和几个日本人一起,说笑着走进来,趾高气扬,从眼角里打量着碧初等人。碧初一阵恶心,一手牵着小娃,另一手紧拉着玮玮,几乎逃一样回到家。峨看见那缎料说难看,谁也没有说话。
登程的日子越来越近。碧初本来考虑带赵妈走,因她已过五十,自己担心能否活着回来,决定不去。她最舍不得嵋,嵋也为她不去哭过,但很快就又高兴起来。
旅行的兴奋散布在孩子们中间,几个人商量着整理东西。除了小娃外,每个孩子都有一个“私房”箱子。峨和玮都是正式箱子,装自己的衣物,嵋的则是一个象征性的小箱,装自己心爱之物。箱中放了一个小圆砚台,一个铜墨盒,上刻着“自强不息”,是小学奖品。两根仿铜木镇尺,雕工细致,上写着“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是吕老人所赐。还有一个很漂亮的针线匣,绿绒底,满绣十字花图案,是弗之从欧洲带回的。再有些花花绿绿的玻璃球、缎带、丝帕之类。剩的地方有限,只能带一个玩偶,得在秀兰、丽丽和“小可怜”中选一个。她首先淘汰了丽丽,但对秀兰和“小可怜”则不能决定,不是因为秀兰更美,而是因它是玹子姐的,她不应负人之托,中途抛弃。玮玮却说尽可扔下,也许玹子还希望它和别的玩偶一起,在北平等她回来。嵋便把秀兰放在自己床上睡一晚,对它说了许多亲热话,以示告别。
玮玮最不放心的是亨利。吕老太爷素不喜猫狗之类,小狮子不显眼,留给莲秀,亨利则不能留。刘凤才愿意养它,希望得些生活费。碧初原想送人,玮玮以为刘凤才养着好,等于替他养,狗还是他的。于是说好每月到莲秀处拿两块钱,由刘凤才养。亨利看见这一阵满院乱放着家具,很是不安,常常从院子里忽然冲到玮玮身边,把头放在他膝上。玮玮便抚着它,安慰几句。吃饭时它蹲在玮玮身边,抬头望着,张了大嘴喘气,谁也不说它没有规矩。
走的一天终于来了。
一早,吕老人先传过话,孩子们不用去见他。他准备等碧初一走,立即搬到前小院。这些天一直看着人收拾,精神似还好。因为上车时间过早,头天晚上,碧初带了峨,到上房来见老人。上房原就空荡荡,这时几乎全空了,只有老人和莲秀每日坐的椅子还放在老位置。进门正面横放了一张花梨木矮榻,是张夫人在时日常坐卧的,原放在东里间,吕老人偶尔在上打坐。这榻现在擦拭干净,一端的雕花扶栏上嵌着螺钿,闪闪发光。
“爹,怎么把这榻摆出来了?要搬前头去?”碧初温和地问,坐在莲秀递过来的小杌上。峨靠着矮榻的栏头站了。
“你走你的,就不要管了。”吕老人不耐烦,但立刻换了温和的语气,说:“怎么样?都准备好了?”碧初点头。
莲秀说:“太爷要在这边看经,布置几把桌椅,有时过来坐坐。”
“那也好,这里清静些。”碧初估计老人留恋这房间,不再多问。
老人曾说玹子明快有余,沉稳不足,要谨慎小心为是。这时看看峨,觉得对她很不了解,很难评论,想了想说:“到了云南,转学谅不困难,弟妹还小,你要多帮助家里。自己有什么事,多和父母商量。”
峨答应“是”,没有别的话。
碧初拿一个古铜色锦面匣子,打开给莲秀看。内有两只金镯、四只金戒指,还有一些首饰,一个存折,上有五百元,留给老人度日。
碧初说:“爹不要我们奉养,我知道。原来也确不需要。现在是非常时期,谁也不知道时局怎样发展,将来的生活怎样,今天一别,又何时能见面。留一点东西,也让女儿稍稍安心。”
“虽是生离,犹如——”老人吞住不说,示意莲秀收下。这些东西,对莲秀是有用的。
他看着女儿显然清瘦下来的面容,略显红肿的眼睛,又慢慢说道:“我的朋友,只要知道你们都好,就是我最大的乐事。贤内助不是好当的,你要当心一点自己。”见碧初不语,便说:“游击队是可信的。我没有别的话了,彼此保重吧。”
碧初把盒子交过,仍坐在杌子上。莲秀过来,拉着她的手。她发觉莲秀的手已经变得粗糙,却从未听她说过有什么艰难。老人今后的生活,便靠莲秀了。碧初抚着那满是硬皮的手,心里充满信赖和感激。
“婶儿!”她站起来叫了一声,蓦地向莲秀跪下,“婶儿!你替我们姊妹尽孝心,拜托了。”说着要叩头。
莲秀大惊,早也跪下,扶住碧初,两人都忍不住热泪盈眶。
“娘你起来!”峨走过来扶起碧初,不满地说。她觉得娘这一跪简直有失体统。
“走吧,走吧!”老人平静地说。然后闭目垂头,表示不愿说话。
碧初走到门口才忽然想起,问:“婶儿有什么要带的?给老家写信了吗?”
莲秀摇头,勉强笑道:“小家小户的,老家没有人了。见了大姐,问好就是了。”说着从椅上拿起一个大红书包,绣满各色花朵,“这是件吉物,给嵋带着。”说是件吉物的意思,只有莲秀自己理解。她每晚烧香时都把它供在香炉边,以为它是浸透了各种神佛关注的。
碧初携峨出了房门。夏夜是温暖的,芬芳的,但她们觉得北平的一切,连同这无所不容的夜,都已和她们隔得相当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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