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节

过了几天,凌京尧在小起居室里喝茶,一杯又一杯。他经常喝红茶,加一点牛奶和蜂蜜。茶是普通的祁门红茶,蜂蜜是凌家西山老佃户送来的自养自割的蜜,看上去滑腻透明,有些像猪油。这蜂蜜来自老尚书的关系,和岳家绝无关连。京尧本不喜甜食,却总要在茶里放一点蜜,那似乎是独立的象征。他前几年和梨园界来往密切,随着几位瘾君子,染过芙蓉癖,倒是及时戒掉了。这时他端着茶杯在幻想中漂浮,心中感到十分苦涩,很想抽上一口。阿胜来收拾房间,他就逃似的到阳台上坐。地锦和牵牛花从玲珑的格子上爬过来,成为一个滋润的绿帐。这绿帐能挡住八月的骄阳,却挡不住时代的暴风雨和心中的波涛。

楼下的听差来报,缪老爷来了,太太说请小姐也去见见。京尧只管坐着,没有下楼之意。一会儿,听差又来传太太的话,问老爷是不是还没有起来。京尧皱眉盯着听差看,听差还以为自己脸上出了什么毛病。又过了一会儿,京尧才下楼去。

凌、岳家客厅很大。当中摆着一套红木家具,雕镂极工。西头是维多利亚式沙发。一架三角钢琴,亮锃锃摆在当地,很少人弹。客人来都在东头,东头陈设随季节而变,现时是全套藤椅竹榻,件件都是艺术品。艺术品上坐着缪东惠,他身着莹白纱褂,面色和衣色差不多,那风度气概,也像是件艺术品。蘅芬和雪妍坐在她们常坐的两个椭圆靠背藤椅上。蘅芬是全神贯注,雪妍是心不在焉。

“听说国军撤退时,曾想把故宫付之一炬,是美国领事劝阻了。想想真有些后怕。”缪东惠对京尧微笑点头,继续说他的话,“北平生活秩序恢复得很快,现在几乎不觉得有什么影响。日本人办事还是有点办法。”他见京尧慢吞吞坐在对面椅上,便起身移坐到京尧旁边,带着推心置腹的神气说:“不管生活怎样,我们在这儿总是亡国之人,在人矮檐之下。想走,是一个中国人的正当愿望。可是我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走,有两不可;不走,有三大利。”

京尧转脸看着他虽已进入老年仍很清秀的脸,心想:倒要听听高见!

“我们这样的人一个特点是养尊处优惯了,且不说以后要怎样好的生活,起码总得活下去吧?现在不说别人,单说你。你想投奔南京,自然出自一腔爱国热情,可是留下的人,北平几十万老百姓就不爱国吗?孟弗之他们走是因为明仑搬迁。你的益仁没有搬迁,还要在北平办下去,九月份就要开学,办下去也不容易,你该在这儿尽一份力,而不是逃之夭夭。这是一。听说孟弗之答应聘你。孟弗之的政治倾向你总该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当上明仑校长?他左倾!”东惠见京尧等三人都为之一震,微笑着停了一下,让他们平静下来,“这点大家都知道,虽然他的色彩不大鲜明。你靠他,很危险,不要说生活不能保证,未必没有性命之忧啊。此其二。三大利中最主要一点我已经说过多次,任何地方没有北平安全。这样的文化古都应该属于全人类。”

“可是人家要把我们从人类中消灭。”京尧机械地说。

“那是宣传。”缪东惠居高临下地一笑,“他们必须团结我们,才能站住脚。”

典型的汉奸论调!京尧暗想。但他觉得缪七舅的话里也有真实的道理,只是他来不及仔细想。

缪东惠又说:“昨天新市长来电话了,说想让我还挂副市长的名。那是伪职,我不干。他说名可以虚,希望我协助做点事。现在北平需要安定繁荣,想让我们帮助演一场戏。”

“现在演戏太早了吧?”京尧冷笑说,“习惯新处境,也得给点时间。”

“眼看天就凉了。先筹备着,也不是说演就演。”蘅芬小心地看看舅父又看看丈夫。

“后庭花又添几种,把俺胡撮弄,对寒风雪海冰山,苦陪觞咏。”东惠吟罢,微叹一声,停了停又说,“这样活跃一下,对北平人有好处。”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京尧对演戏很不以为然,随即想起《桃花扇》的词句,甚觉悲凉。他用手击节,慢慢吟着“不信这舆图换稿”,渐渐自己奇怪起来。他有一种馋的感觉,像想吃好食物一样想看戏,京戏昆曲话剧什么都好。只要看一看舞台,看一看大幕,看一看大幕徐徐打开,他就能沉浸在儿童的纯真的喜悦里。已经快五十天没有看戏了,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既已经舆图换稿,何苦要唱后庭花?”雪妍细声说。

“吐不尽鹃血满胸,吐不尽鹃血满胸。”缪东惠没有注意雪妍,仍低吟着,轻轻一拍藤椅扶手。“这样一办,也许能救几条性命。”他放低了声音,“日军进城驻守后,捕人多矣,据说都是共产党。还要大张旗鼓地抓呢。”

凌家三人,都不觉得自己和共产党有什么关系,但还是有不同程度的反感。

“凭什么抓人!”雪妍自语。

蘅芬猛省地说:“街道上让烧书呢,查出有一点反日嫌疑的,全家有罪。七舅,我们也得烧吧?”

缪东惠忙说:“当然了,我那儿也在清理。不见得来查我们,可也得准备。”他忽然不安起来,“你们清理吧。京尧想想那场戏,你懂行,准能办得不差。”

临走时他邀凌家下周去吃饭。还问卫葑在家不在,邀他也去。

蘅芬抢着说:“他出门去了,要不然就来见舅公了。舅公家里一定要去的。”

缪东惠满意地走了。凌家人看他上了车,连蘅芬也透了一口气。

京尧给打发到书房。他的书房很大,四排讲究的玻璃书柜,装满了书,这些书排列整齐,但实际上并无秩序。他买书很随便,看却懒得。他很喜欢梅里美的小说,一套装帧精美的全集,倒是都看了,而且下决心要翻译。一篇《伊尔的美神》译了两年,还未竣稿。此时要他来理这些书,选出哪些该毁去,真比大力神赫克利斯清理马厩的任务还艰巨。他很想躲在角落里细细吟咏《桃花扇》,但不知这书在何处。随手打开一个书柜,拿起一本《泰绮思》,便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这本看过不知多少遍的书,这时不知为什么,竟看不懂。

忽然一阵低语声。他抬起头,见雪妍和卫葑双双站在面前。

“我想应该来帮帮爸爸。”卫葑亲切地说,“外文书是不是先不用理?最要紧的是事变前后的报纸杂志。”

雪妍已经在乱堆着的报刊旁翻着。她是卫葑的应声虫,凡是丈夫说的她都乐意做,而且有一种完满的幸福感,似乎她和丈夫合为一体了。

京尧只笑笑,放回《泰绮思》,顺手又拿起一本《微妙声》,那是一本佛学刊物。“这个当然无问题了。”他向卫葑举一举,又换了一本莫里哀,怅然看着。他译过诗体喜剧《冒失鬼》,从头到尾,可是没有上演过。因为是外文书,忙又放下,再拿起的是一本《东方》杂志,随便翻着,表示他同意卫葑的意见。

卫葑觉得很沉重。雪妍那发光的脸儿使他的心发痛,京尧那无所谓的神情使他很不安。这些和时代不调和的东西意味着更大的灾难。

“为人道为正义为自由为和平而牺牲,在所不惜!”雪妍朗朗地大声念,“这是北大全体教授的坚决抗日的公开信。还有学生团体致南京电:应即停止交涉,动员全国力量,驱逐在华所有日军,保我疆域,光复河山。华北青年敬候差遣!还有呢,”她兴奋地念下去,“几位知名教授致蒋委员长电:危机一发,不能坐以待毙!有五叔签名。”她给卫葑一个微笑,“这是社评:时局已到最后关头,现在是我们准备牺牲的时候了!”

“我记得,这都是二十八日的报。”卫葑说,“二十九日撤军。”

“这几位先生不知走了没有?”京尧忽然抬头问。

“应该都走了。会有什么危险吗?”

“刚刚缪公说要大捕共产党,其实是要镇压一下抗日力量。我看不一定是共产党才抗日。”

“当然。”卫葑平静地说,“有什么具体计划吗?”

“他不见得知道,知道也不会说。”京尧又低头看书。

“他说的是好像这几天内要往西山行动。”雪妍轻声说。

卫葑好像没有听见,仍在搬动书籍。这时蘅芬来视察,神色不悦,说是厨房禀报,今天市场上鱼虾俱无,全部拿去劳军了。

“人家打你,你还得慰劳人家。这就是亡国奴的逻辑!”京尧把《东方》杂志一扔,大声说。

“妈妈来,好极了。”卫葑说,“这些报刊都让听差烧了得了。雪妍都成了小泥人了。”雪妍娇嫩的脸儿上透出些细细的汗珠,愈显红白,离小泥人还差得远。“我得上楼去一下。”他看了雪妍一眼,两人离开了书房。

在楼梯上,卫葑轻声说:“我得去看看庄师母。”

“你不是说这几天不出门吗?”

“一会儿就回来。”他从卧室取了那件银灰纱衫,搭在手中,在雪妍鬓边亲了一下,走出房门。到楼梯边忍不住又折回来,见雪妍仍站在当地。雪妍立刻扑到他怀中哭了。

“我一会儿就回来。”卫葑说,“别哭,别哭。”

他走出屋子,从花园里走过,仰头见雪妍在阳台上看着他,泪痕中勉强显出笑容。“葑!葑!”她很少这样大声嚷嚷。

葑摇摇手,示意她进房去,随即大踏步走了。

卫葑走出东总布胡同,见几辆人力车停在街上。车夫们蹲在很窄的阴凉处无精打采地用手巾擦汗,他才想到已近正午。街角的小杂货铺还未开门,他是街上唯一的行人,火辣辣的阳光和车夫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您上哪儿?”“西边不去。”有的车夫已看出他是西郊学校中人了。

目的地是东四钱粮胡同,乘电车快,但电车行驶还不正常。他决定坐人力车,只让车拉到东四。车从南小街过去,一路只有几个警察在街上走。九城十二门三千六百条胡同都毫无抵抗地暴晒在阳光中。浅蓝布车篷下的一点阴凉使得卫葑非常不安。车夫吃力地跑,汗水从古铜色的赤背上流下来。

“您是明仑大学的?”车夫慢下来,找话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原来专拉西边城外的座儿。”

卫葑恨不得一步跨到老沈住处,同时又对拉车人满怀歉意。他主张废除人力车,但他也常坐,因为没有更合适的交通工具。

“这几天座儿不多吧?”他问,“够吃吗?”

“一天奔一天的嚼谷儿。”车夫把车放平了,“肚子能大能小,就是苦了孩子们——这不过刚开个头儿罢了。”

车快到东四牌楼,正有一辆电车摇摇晃晃驶过,车轮碰着铁轨,发出异乎寻常的响声。“要是从东单坐电车就快多了。”卫葑想,招呼车夫把车放在路边。卫葑掏出几张毛票塞过去,转身就走。

“谢您哪!”车夫大声说。

卫葑摆摆手,大步走去。他想跑步,但克制住了,走得比平时还慢。街上铺面大都开着,顾客寥寥可数。“不知老沈在不在。”他思忖,暗自希望老沈已经离开。他们对于逮捕早有准备,但没有料到来得这样快。忽然一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他回头,看见一队荷枪的日本兵正穿过东四牌楼,向北前进。这是午间巡逻。这些前些年修缮过的牌楼彩绘辉煌,现在从这辉煌里,正在慢慢吐出一条毒蛇。

卫葑觉得头晕,忙转进一条胡同。不时回头,见刺刀一闪一闪,从胡同口过去了。仔细看周围,知是隆福寺。“无怪乎洋车不愿意走大街。”他想。他没有穿小胡同的本事,只好仍退出来,走到钱粮胡同时,大褂后背都湿透了。

老沈的住处是一所普通四合院,像当时所有北平城的住户一样,大门紧闭。卫葑拉那旧拉铃。半晌,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枯皱的脸,这是那位老房东。他认得卫葑,还是用一只眼睛上下打量,然后递出一本书,轻声说:“二十九页。”便关了门。

卫葑紧紧拿着书走开了,看那书,是一本旧《花月痕》。老沈那里大概已受到注意。他只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着,看看街上还是空荡荡,不像有人跟踪,渐渐定下心来。正好路边有一个公厕,便走进去,见没有人,遂翻书来看。二十九页上端空白处,用铅笔写着“速走”两字,是老沈的笔迹。字下画一圆圈,分出三个箭头写着a.b.c.。这些字迹都很淡,却重重地撞进他心里。他迅速地撕下这一页,着细撕碎有字迹的地方,扔在坑里。

他不敢停留,顺着地安门大街往北走。他没有目的,只知道不能回家。走到后门桥信步向西拐,到得什刹海旁。湖面水汽氤氲中透出几枝垂着头的荷叶,堤岸上柳丝也懒洋洋垂着。路上有几个人走动,都是懒洋洋的。他也尽力放慢脚步,想从纷乱的心绪中理出个头绪来。

他有一个任务:通知abc中的任何一人停止近期的一次会议,然后自己立刻离开北平。三个人,一个在南城,两个在西郊。若到南城,可照原来计划乘火车,若到西郊,怎样去法?老沈安全吗?别的同志安全吗?他在学生运动中,是有勇有谋的人物,这时他感到紧张不安。反对政府当局,终究是中国人自己家里的事,斗争再严酷,他没有断过和组织的联系。现在他孤身一人,要对付凶残强大的日本侵略者。雪妍家会受牵连吗?有那缪老儿,总可以过得去。

他决定还是乘火车时,发现已走上什刹海西堤。这里夏日的集市已中断了一个多月,现在又有些吃食玩物摊子,只是稀稀落落。一个耍猴儿的拉着个戴鬼脸的猴儿走圈子,走到一个箱子前,那猴儿自己探爪取出另一个面具换上,再接着走圈子。耍猴人不像平常一样敲锣助兴,只是机械地行动。一个七八岁满脸泥迹的男孩伸着一顶旧帽子要钱。

“你真慷慨!”他听见一句英文,抬头,见一个苗条女郎正把一张钞票扔到帽子里。再看时,是澹台玹,旁边站着她的美国朋友麦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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