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之看着碧初,碧初说:“他最不放心的是爹。我们想,爹也应该离开北平,不然太不安全。”
“我就不必讲安全了,饭袋而已,平安储存了,意义也不大。”老人微笑地说。
“舅父应该考虑离开北平,仰人鼻息的生活,恐难忍受。”弗之试着说。
老人忽然想起来,说:“以前亮祖不止说过一次,请我到昆明住一阵,赏腊梅花。总想着要去的,一年年拖下来。现在要逃难——其实到云南办学校也不错。”
“是啊,大姐那儿正好住。”绛初搭讪着说。
“路远迢迢,不知哪里更近。”老人仍微笑说,看看两个女儿,“只要你们两个还在家,就先凑合着。弗之的意思嘛,我知道了。”
“爹说,不知哪里更近,这话是什么意思?”碧初在房里替弗之收拾行装,在好几件衣服上设计暗袋,交给赵妈去缝,心里想着老人的话。
弗之似乎有点明白,他想想,只说:“我担心你的担子太重。老人有老人的想法,只好看开些。做儿女的,尽心便是。”
碧初盈盈欲涕,弗之知她并不全为老人。因说:“此去长沙一切都得看战事情况,才好定夺接你。估计不会太久。”
这时刘凤才在帘外说:“卫少爷和凌老爷来了。”
弗之、碧初甚为惊喜,弗之走以前,正要见这两个人。
他们迎出来,见凌家翁婿已进月洞门。京尧一下子拉住弗之的手,卫葑叫了一声五叔,各人神色都有些凄然。到房中见了碧初坐定后,互述近日情况。京尧一家一直在德国医院,前日方出。
“出来看见满街日本旗,真觉得是换了个天下,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京尧感叹,“蘅芬和雪妍都很好,只是记挂卫葑。卫葑前天刚回家,这样大的事变,几天不在家中,倒叫家人悬念。”京尧说着责怪地看了卫葑一眼。
卫葑只作不见,对弗之说:“庄先生的实验到底做完了,得到难得的数据。这点庶可安慰。”
说起孟、庄即将离京,弗之问京尧有何打算,京尧沉吟地说:“国家有难,像我这样无用之人也思报效,且我世居北平,倒是想往南边看看。只是蘅芬想着若是离开我们那个窝,不知要受怎样折磨,能活几天。”
碧初说:“生活里没有受不了的事,只要习惯了,便好。”
“就是怕习惯不了。”卫葑略带嘲讽地说。
京尧又看看他,对弗之说:“据缪老看,什么地方都没有北平安全。这样的文化名城,任何人不敢轻易破坏。任何人在这城里,都可以托庇,受到遮护,如鼠在器旁。何况我们不是鼠,并不做有碍他们的事,我还是教我的书。老实说,我也觉得要改变我的一套生活习惯,很痛苦。”
“日本人会让你这样逍遥?”
弗之和京尧是多年老朋友了,深知他的生活习惯并不复杂,不过是悠闲二字。这悠闲的情调和北平城很相配。长长的小胡同,悠悠的鸽哨声,二十四番花信风伴着挂得高高的鸟笼子,仿佛到处都渗出这样一种气氛,把久住的人都熏得透透的。这些人又熏染着北平城,形成一个看不见的网,很难钻出去。
“你以为就能平安无事等着吗?”
“我等着,我是要等着我们的军队打回来。”京尧真切地说。
弗之站起身,走到京尧面前说:“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或者和卫葑一起走。下学期明仑聘你任教,开什么课都随你。你今年四十六岁,以后的日子就用来等着吗?”
卫葑也说:“我一直和爸爸说,还是应该离开北平。岳母和雪妍先留着,五婶也并不随着一起走。”
碧初说:“我会照顾蘅芬她们,以后和她们一起走。”
“她不会走的。”京尧轻声说,然后笑笑,“我也给拴住了。”他用力向沙发深处靠,好像要把身体缩小,减少人们的注意。
“我有时觉得和你很熟,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说出缘由。有时又觉得你完全是个陌生人,猜不透,简直猜不透。”弗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有什么好猜的。”京尧又笑笑,“全在面上摆着:懦怯,颓唐,贪图安逸……其实,走,对于我这个人很必要。”
说到走,京尧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光。他是聪明人,多少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需要走,需要变动。也许这变动能把他从多年的陷阱中救出来?总要挣扎一番吧?但他不自觉地向后靠,坐得更舒服些。
“从根本上变动一下,换个土壤,生活会大不同的。和五叔、庄先生一起走吧!要走,越快越好。”卫葑恳切地说。他几乎想说如果嫌太仓促,他愿意陪岳父一起走,可是他管住自己没有说。
“回去再商量,”京尧细眼睛里的亮光黯淡下来,“再商量。”他长长地叹气。
随后又说了些孩子们的情况。碧初陪他们往正院看过吕老人,又要往前院看绛初。卫葑让京尧先去,自己又往西院来,见弗之背着手在廊上站着。
“五叔!”卫葑向前紧走两步,“五叔!我说过最近要离开北平,不过不是往长沙,想来您也猜着了。”卫葑说,“也许以后我还会回学校,我喜欢学校生活。”
“雪妍怎么办?”
“还不知道,她不能跟着我。她受不了。大概只好暂且分开,生离总强如死别。”卫葑勉强一笑。
弗之无话可说。卫葑不用人叮嘱,他有比任何个人更强大的后盾。
这时,玮玮等三个孩子跑进来,大家欢呼:“葑哥来了!”卫葑把小娃一下子举得高高的,然后放在肩上。嵋拉着他的衬衫,玮玮笑着站在一旁。
“我要出远门,有公事,今天和你们告别。”卫葑再把小娃举一举,放下地,对他们三人郑重地说。
“打日本鬼子去吗?”玮玮问。
卫葑愣了一下笑道:“不一定拿枪才是打日本鬼子,每个人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打日本鬼子。譬如你们还该好好念书。”玮玮眨眨眼睛不说话。
“峨呢?”卫葑问。
弗之忙命嵋去小西屋叫峨出来,其实他们在院中说话,峨早应听见。小西屋隐在一树马缨花后,湘帘低垂,静静的毫无声息。
嵋一会儿出来说:“姐姐说现在不想见人。”没有一句告别的话,嵋也不会添。卫葑知她怪僻,也就罢了。
“你和爹爹去一个地方吗?”嵋仰头问。
“现在不是,也许以后我们会在一起。”卫葑想的是也许他会去长沙,也许弗之会到他所在的地方,那当然在很久以后。
“最好在一起,”小娃仰头说,“我想爹爹的时候就可以顺便想你,免得另外想。”这几句有些可笑的孩子话使得气氛更严肃起来,都没有再说话。
一时玮玮陪卫葑去前院。弗之和孩子们送到月洞门前,卫葑深深一鞠躬,疾转身穿过院子,转进夹道。
玮玮一面走,恋恋不舍地说:“葑哥多久才能回来?”
“姐姐做什么呢?”弗之问。
“不做什么,靠在床上发呆。”嵋答。两个孩子随弗之进屋。
“我们和爹爹一起走,好不好?”小娃拉着爹爹的衣襟说,“我夜里做梦,梦见玮玮哥的地图竖在那儿,怎么也不倒。”大家默然。小娃又说:“爹爹不在家,很可怕。”
“怕什么?好孩子。”弗之俯身抚着小娃的头,慈和地问。
小娃黑如点漆的眼睛大张着,里面写着答案:“就是怕你不在家。”
弗之自知问得多余,把两个孩子一手一个揽在身边,慢慢解释他一人先去的道理,安顿好了,娘会带他们随后就来。
次日一天对香粟斜街三号来说,时间消逝特别快,尤其在西小院里,时间一点不肯停留。言语留不住,针线缝不住,开箱关箱锁不住。到了傍晚,一切都准备妥帖,碧初把每一张钞票都用手揉软,分放在暗袋中。行李不过一箱和一个网篮,一本书也不带。晚饭后,行李都放在客厅门前。
弗之特别叮嘱峨道:“你是最大的孩子,要帮助娘照顾好家,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嵋和小娃在家不出门,你可得去上学。有抗日的心很好,千万不要参加活动。你还太年轻,念好书,国家有许多事等着你做。”
“我去送爹爹。”峨忽然说,“我和娘去送爹爹。”
“现在还能大摇大摆在车站送别吗?我们都是丧家之犬!”弗之苦笑道,“娘也不去送。”他看着碧初。
碧初原低着头,这时抬头说:“我在远处看你进车站,好不好?”
“不必。”弗之说,“无论送到哪里,终须一别。”
对于不知归期的人来说,那别离是何等的艰难啊!
又一天清晨。只有吕贵堂拿了行李送弗之往车站。碧初跟着两辆人力车走到胡同口,弗之一再挥手要她回去。她站住了,眼睁睁看着两辆车跑起来,那大张着嘴的地安门把弗之吞了进去,车子越来越小,高耸的景山在晴朗的天空下越来越高了。
峨等姊弟起床后,见碧初在房中默坐。孩子们围上来时,她摆摆手,随即起身照常收拾有些凌乱的房间,平静地说:“爹爹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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