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节

一

中国军队撤离北平后,炮火停了。香粟斜街三号宅院里似乎又恢复了事变前的秩序,但这只在表面上。忽然不用担心炮火,人们心里都空落落的难受。吕老太爷最初几天仍认真地要报纸看,他不相信已成为历史的事实。他照常坐在书桌前,用放大镜仔细在字里行间寻找我军反攻的消息。

八月九日这天,报纸很晚才来。他忍不住对莲秀说,撤退也许是宋哲元施展的妙计。打开报纸看时,赫然两行大字:“日军昨由永定朝阳广安三路入城”。还登载了日军司令告市民书,写着“亲爱的父老们,本司令现在入城来维护治安”,最后是“请放心吧”。那就是说,侵略者命令被侵略者放心地听他宰割!

从这天起,老人不再看报,每到读报时间就在椅上呆坐。绛初说,莲秀还是应该代老太爷看报,知己知彼,了解些外头的事为好。绛初自己却不看。

八月中,澹台勉受命离开北平到武汉商讨南边的电业。他走后,绛初用全力安排这座宅院中的生活,她不知道正常的生活能过多久,但是总要尽力维持。玮玮等三个孩子头几天都蔫蔫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渐渐生活正常,绛初又来督促功课,也安排了玩耍的时间。孩子们开始琢磨怎样玩。

后楼中躲避炮火的邻居,早已回家。荒凉多年而热闹几天的后院,重归寂静。玮玮却发现了小夹道的锁可以用铁丝捅开,随时可到后院而不必麻烦刘凤才。

这天午睡起来,他照例飞一般跑到西小院,见嵋和小娃也刚起来,小娃正因为什么对赵妈发脾气。“就不,就不,就不!”还用力蹬着两条小腿。赵妈知道他平素最讲道理,现在这样,孩子实在也是不顺心啊。她一点不恼,仍笑嘻嘻地劝他喝下冰糖桂花绿豆羹。

嵋懒懒地坐在窗下,拿着一本书,秀美的头略侧着,全神贯注在书上。玮玮觉得,这简直是嵋的永恒的形象。

“咱们上后园子玩玩。”玮玮带几分神秘地说。

小娃转移了注意:“你能开门吗?”

玮玮说:“当然有办法!”

赵妈向嵋笑道:“关了后园子才几天,又新鲜得很了。”

正说着,峨从小厢房过来,问小娃嚷嚷什么。大家都不说话。

玮玮搭讪道:“他想三姨妈。”

“这几天城门开了,娘和爹爹就回来。”峨拉着小娃的手,倒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后园里毕竟经过一番整理,甬路从杂草丛生的地面分明地弯过去,路旁不知何时挖了一个坑,里面有不少纸灰。他们弯到楼后,在那条干涸的小溪边玩。那里已由吕贵堂收拾过了,两边的蓬蒿已除去,显出弧形的“岸”。玮玮铲土,堆成各种形状:方的是楼,长的是飞机制造厂,圆的是碉堡。嵋和小娃帮着搬鹅卵石,小手不断倒换着把石子堆在土丘边,然后受命装日本人。玮玮装中国军队,一阵机关枪把一以当千的日本兵打得落花流水。

“躺下!躺下!你们都死了!”玮玮得意地大叫。

两个孩子不愿躺在地上,愣愣地站着。

“我要发一个战报!”玮玮大声说,“公公看了一定高兴。歼灭敌军两千人!”

“我们来写战报吧。”嵋机灵地拉着小娃的手跳过小沟,跑到楼台下,这样他们就可以不用躺在大太阳下的泥地上了。“这儿有纸笔。”她敏捷地从抽屉中找出纸笔,坐下来写。又抽出几张纸给小娃:“你也来。”

玮玮便不深究装死问题,一同来起草战报。经过三方讨论,拟出战报如下:“香粟集团军总司令澹台玮率将孟灵己孟合己击毙入侵日寇两千人。”

嵋又说:“玮玮哥也代表一千人。”遂将笔轻轻一提改为三千。

小娃高兴地看着小姐姐有偌大本事,大声喊:“打赢了!打赢了!”

三人正玩着,有人走上台阶。原来是绛初和玹子,刘凤才挑了一大挑书报杂志跟在后面。

“你们孩子们在这里!”玹子说,“妈妈,告诉他们吗?”

绛初看见玮玮满头的汗,心浮气躁的样子,有些责怪,绷着脸不说话。

玹子遂又说:“玮玮你这样大了还玩打仗,小娃玩玩还差不多!”

“要不是打日本人,我才不玩这个。”玮玮说。

绛初乃道:“你十二三的人了,领着弟妹在大太阳底下折腾什么!如今北平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巡警通知说让把有一点犯禁的书报都烧了,过几天说不定要搜查。你们都懂事了,烧了什么,不能说,也不用跟公公说,他要生气。”

这时刘凤才已经在楼前路旁坑里点起火,把一堆书报抖搂开放进火坑。玮玮才明白这坑的用途,呆呆地看着火苗蹿起来,吞食着周围毫无抵抗力的纸张。其中有不少是历史书,凡有日本字样的都拿了来。还有《三民主义》《孙中山讲演集》等。烧着烧着,刘凤才拿起一大张纸投入火中。

这纸好熟悉!玮玮跳过去一把抢出来,果然是他画的地图,外国军队侵略图。

“怎么烧我的地图!”玮玮生气地抱住这张纸。

“是我拿来的。我是要和你商量的。”绛初尽量放轻了声音说,“凡有一点可能惹事的书都烧,何况你这明写着侵略的地图。好孩子,以后打走日本人,咱们再画。”绛初伸手拿那张图。

玮玮退后一步不给,说:“日本人为什么要管我们家的事?”

玹子冷笑道:“这就因为我们是亡国奴!”

“亡国奴?凭什么说我是亡国奴!”

嵋和小娃站在玮玮旁边,嵋拉拉他,轻声说:“因为北平让日本人占了呀。”

正闹着,弗之夫妇从柳树下走出来。小娃忙跑过去拉住碧初的手把脸藏在她身后,碧初的一件家常墨绿绸衫马上湿了一片。嵋也泪莹莹地靠过来。

弗之走过去拿过玮玮手中的地图,说:“你爸爸不在家,靠你照顾妈妈姐姐,该帮着料理,不该生事。北平都保不住,怎能保住一张地图!烧了这张图,以后收复真正的土地。”又从待烧书报中拣出一面青天白日旗,“这也是要烧的了。”说着把旗覆在图上,郑重地放在火中,肃立静默。

众人不觉都肃立,默然看着火舌缓慢地吞噬着旗和图。图的纸边卷起来,黑色的纸灰竖立着,火舌过去许久才落下。旗当中的白日烧着了,火苗在燃烧的太阳下也是白的,几乎看不见。刘凤才用木棒捅一捅,那白日渐渐化为灰烬,火苗在青天上爬行。

“不肖!不肖子孙!”弗之痛心地克制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眼泪从玮玮好看的眼睛中夺眶而出。他让泪水肆意流着,并不去擦。他是在极正规的教育下长大的,深爱家庭、社会和自己的祖国。祖国在他心目中是至高无上的,而他却不得不目视这样的焚烧,不得不参加这样的对亲爱的古老的北平城的祭奠,不得不忍受对他自己和祖国尊严的践踏!

绛初揽过玮玮来,抚着他的手,眼看着旗和图俱都烧尽,对弗之夫妇说:“已告诉峨整理西小院的书了,好在你们城里书不多——学校里怎么样?”他们急于谈话,都到楼中站着。

“二姐,弗之就要走了。”碧初温和地说,“还要和爹商量。”

“这有什么好商量的!”绛初说,“学校的人都得走。留着真变亡国奴!你们还算好,还有个商量。子勤说走就走,哪里有什么商量!”

“学校已经迁往长沙了。我后天动身,先到天津。”弗之温和地说,“子勤兄走得急,处在战时,真不得已。他们公司安顿妥当,必然要接家眷。”

“我们也先不走,弗之一个人行动总方便些。”碧初轻声说。

绛初不语。一会儿才问:“东西都搬进城了?”

“搬了一部分。柴发利跟着照顾,慢慢收拾吧。”

“小狮子呢?”小娃问。

碧初弯身看着小娃慢慢说:“正要上车,它从口袋里挣出来,跑回屋去,找了半天也找不着。”

“它丢了?”小娃眼睛里盛着泪。

碧初安慰道:“还有李妈在,李妈会喂它。”

小娃和嵋互相看了一眼,互相鼓励忍住眼泪。他们懂得,在这样的时刻,一只猫实在微不足道。

“子勤兄和弗之离开,是天经地义的事。”碧初仍向绛初说,“咱们走也只在迟早。最要商量的是爹。”

“爹?爹七十多岁了,还能拿他怎么着?”绛初说。

“我们想,舅父必须离开北平。他虽年迈,多年不参加政治活动,但他早年参加革命和后来与蒋的不合作,是许多人都知道的。难保日本人不想利用他的名声。”弗之说了,又加道:“子勤兄也曾说过,说北平若有失,舅父最为忧心。”

“话是如此,”绛初知道弗之的话有理,“行动起来,种种不便,恐难预料。”

绛初的话也有理。三人等烧完了书,命把后园锁了,孩子们不准随便来。估计老人午睡已起,便往正院上房来。

吕老人听到弗之要走,嘉许地说:“好。走是当然的。一个接一个越快越好。”

“这几天津浦路正通,以后恐又有变化。我和庄卣辰一起到天津,卣辰留在天津,我在那儿结伴往济南转车。”

“好。这里三女和二女可以彼此照应。”老人点头,忽然咳起来。

莲秀上前捶背,递痰盒,漱口,一系列动作熟练敏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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