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节

果不出弗之所料,休战的第三天,日军违约向宛平县大举进攻。战事持续,到七月十三日中午,在永定门外发生激战,北平南城一带听得很清楚。一阵阵枪炮声,让人不时激灵灵打个冷战,虽然天气还是热得闷人。北城听不见枪声,但炮声隆隆,不时传来。人们也惊惶,也兴奋。街谈巷议,是咱们的队伍打到哪里了,好像我们拥有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报纸空前畅销,尚未普及的收音机更成了稀罕物儿,凡有的就常开着听新闻。

香粟斜街三号大门内和整个北平城一样,气氛非常。吕老太爷这天诵经已毕,着急地等报纸,催问过多次。有时他弄不清到底是炮声还是雷声,快到中午忽问是不是要下雨。赵莲秀高声解释那是愈来愈紧的炮声。遇到任何情况绝不隐瞒,这是她在老太爷身边多年受的训练。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自言自语,一面在宽敞的客厅里踱步。客厅是旧式方砖墁地,只在一组主要的座椅间铺了块旧地毯。他总是沿着房间当中一行方砖走,从不踩错行。赵莲秀就坐在靠窗处一张格外旧的高背椅上。椅背上的花呢破了,用颜色近似的碎布缀补得很谐调,却仍看出旧来。她以为坐这样的椅子才合自己身份。平常她手里总拿着活计,有时缝有时织,因为没有什么实际用途,常常是缝好织好又拆了重做。这时因为心里乱,一个绣花绷子放在椅旁几上,半天没有动。

“这么说,是越打离城越近了?”老人踱过来时,转脸向莲秀说。

“听她二姐说,得商量商量往哪儿避一避呢。”莲秀声音依旧很高,这是习惯,但声音有些怯怯的。这是因为几次时局紧张时,亲朋中有的往南方,有的往天津租界,老太爷都反对。

“避什么?”老人站在客厅中间,停住了。

“爹起来了。”绛初掀帘子进来,随着她是一阵炮响。“时局不好呢。大炮打过来,不知落在哪儿,德国医院有房间,好些朋友上那儿去避着。子勤的意思让伺候爹去住两天呢。”

老人仍站着,好像不大懂。绛初又说:“爹和孩子们一起,他们准得高兴得了不得。”

“孩子们是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老人沉吟地说,“去德国医院——”

“缪府一家,凌先生一家,还有好几家亲戚都去。子勤他们公司几个副经理的家眷也要去,可还没有房间。咱们的房间已订下了。”绛初忙说。

“孩子未尝不可以去。”老人说,“你安排吧,我是不去的。你三妹什么时候进城?”

“今早上电话又不通。现在打起来,谅必进不了城了。嵋和小娃都在玮玮屋里写大字。”绛初停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那就吩咐开午饭,爹吃点什么就去吧。”

“我不去!”老人说了就继续踱步,意思是不要再打扰他。

“爹不去,我们怎么放心?把爹撇在家,也不成个道理。”

“你们只管去。”老人一面走一面温和地说,“我今年七十六岁,能亲眼看见中国兵抵抗外侮,死也瞑目。只莲秀陪着就行了。”

“那里什么都方便,爹不过就是上车下车——”

老人仍一面走一面摆一摆手,示意不要说了。

绛初知道劝也无用,只好说:“那只好随爹的意思。”转身要走。

莲秀忙走过来,轻声问:“她二姐,要不然请老太爷往后面楼下住两天?”

“我早就想着了。你先劝劝,我还有事料理。”

绛初说着走出门。

外面已近正午,因为廊前搭着卷棚,院子里已经按规矩洒了两次水,压了些酷热。绛初到自己屋里,先吩咐刘妈打点衣物,又按铃叫了听差刘凤才来,交代收拾后楼。

“后楼避避流弹倒可以,街上几家邻居刚刚来问能不能遮蔽他们几天。”刘凤才小心地说。

“全是心理作用。”绛初不耐烦地说,“收拾好了再说。”

这时电话响了,是岳蘅芬打来。先说她和雪妍已经在德国医院,一家一个房间,打仗的时候也就可以了。问澹台家什么时候去,又说秦校长眷属也在那里。问碧初进城没有,接着才问有无卫葑的消息。

“卫葑不在家吗?”绛初倒有些诧异。

“第二天就出城去了,说是有要紧事。”凌太太抱怨地说,“这已经快一个星期了,前几天有电话来,说今天进城,看来也来不了。”

绛初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略一定神,往玹子屋里来。玹子住前院西首小跨院,三间小北房,两明一暗。院子没有正经的门,只从廊上的门进去,大家就称之为廊门院。房子全像绛初上房那样装修过,棕色地板绿色纱窗,中西合璧的布置。最突出的是满屋摆满了洋囡囡,实际也不全是娃娃,还有各种各样的玩偶,几乎世界各地区的都有。有的碧眼金发花边帽短纱裙,有的云髻高耸长裙曳地,还有穿着花格制服头戴高帽的苏格兰士兵。玹子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送子娘娘,刘妈听了说:“我们小姐说话也太那个了。”绛初说自己年轻时就够惊人了,现在玹子更胜一筹。为夫为父的子勤就说这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句话他是常说的。

这时玹子正在里间挑衣服,五颜六色各样纱绸衣服堆满一床,她身上正穿着一件水红巴利绸连衫裙,上身嵌了两条白缎带,好像背带的样子。她站在穿衣镜前,左顾右盼,点着脚滑了几个舞步,裙子飘飘然撒了开来。

“你没听见炮响?怎么全像没事人似的,还有这份闲心!不怕日本打进来!”绛初嗔怪地说。虽说嗔怪,看见女儿的娇痴模样,沉重的心情稍觉轻松。

“我们不是上德国医院吗?我们不用怕日本人。”玹子把“我们”说得重,似乎他们这样的人什么也不用怕。“今天下午六国饭店有舞会,保罗来带我去,”她随便看看案头小钟,小钟上有个小人儿拿着槌子,按钟点敲响一面小锣,“三点半来。我从西交民巷往医院去找你们,不回家了。别忘了带着她。”

玹子的眼光落在靠在床头的一个大娃娃上,这娃娃一身白缎童衣裙,突出的额头,大大的蓝眼睛,它名叫秀兰,是照当时好莱坞红童星秀兰·邓波儿的名字起的。

保罗的请帖是前十天送来的,那时候还没有打仗。绛初望着玹子说:“舞会可能取消了。”

“才不会呢。”玹子习惯地把头一扬,稍稍侧着头说:“美国人,才不怕小日本呢!”

绛初也很相信美国的力量,想了一下,觉得在六国饭店总是安全的,遂起身要走。这时听见刘凤才在门口咳了一声:“美国领事馆麦先生来了,是不是请在外客厅?”

“请进来。”玹子抢在绛初面前吩咐。保罗有一次说过要看看她的众多玩偶,而她身上衣服正好见见客,以免埋没。下午还不知选定哪一件。

绛初不以为然。且不走开,到外间坐定。一面说,这是通知舞会取消了。

玹子说:“他是来confirm一下,催请。准的!”一时院子里皮鞋响。

刘凤才打起帘子,一位身材高而匀称的美国青年出现在门口,他流利地讲着汉语:“这是澹台夫人?我看出来您和小姐很像。我的意思是说,小姐很像您。”

“欢迎你来舍下。随便坐。”绛初站起来。

玹子从里间出来了,颜色娇艳的衣服配着冰雪般的肌肤,真使人像花朵一般。

麦保罗目光闪亮,上去躬身握手。仍向绛初有礼貌地说:“卢沟桥的炮声,使你们受惊了吧?”

“这些年时局从来没有稳定过,炮也响过不止一次了。这次不知能打多久。”

寒暄几句后,保罗仍没有提舞会的事。玹子忍不住问:“今天的舞会怎样?没有影响吧?”

保罗微笑:“我正要请问,你以为你能参加吗?”

“怎么不参加?”玹子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诧异,“什么事也妨碍不了我们的计划。”这跳舞的计划似乎很神圣。

保罗没有说话,只看着玹子,蓝眼睛里那点惊羡赞叹的光辉消失了,只是干干地看着。

绛初微感不悦,提高了声音说:“麦先生是要去的了?我们刚刚还在说,以为这次舞会取消了呢。”

麦保罗转眼对绛初说:“舞会照常举行,我们没有和日本打仗。我来是想解决我心里的一个问题,我坦率地说吧。”他向玹子欠了欠身说,“希望澹台小姐不怪罪。这次卢沟桥事件,对中国是了不起的大事,我以为,中国要觉醒了。我就想,像你这样上等人家的小姐,怎样对待?你兴奋吗?为自己的国家着急担心吗?我想,你至少不会参加今天的舞会。”

“明白麦先生的意思了。”绛初站起身说,“麦先生很忙吧?”

“我以为,你没有兴趣参加,你的内心才符合外表。你如果有兴趣,我三点半还是来接你。”麦保罗不顾一切地把话全说出来,便也站起身。

玹子听了这一番话,先想的是这外国人真可笑!然后不觉满脸通红,超过了身上的水红衣裙。她看了一眼身边案上一个雕花厚玻璃盆,简直想抄起扔在麦保罗头上。但她很快恢复了正常态度,嘴角浮出淡淡的不屑的微笑,缓缓站起,说:“为了维护你心目中的美好形象,我看还是不必了。”

“我想你没有生气吧?”麦保罗有点惶恐,诚恳地说,“我们是朋友,朋友要坦白。”

“每个中国人都是爱国的,不用别人指教。”玹子说,“除了汉奸。”她忽然想到,汉奸的定义不知究竟是什么。

麦保罗默然,约有半分钟,告辞走了。母女两人也默然良久。玹子回到里间,脱了新衣服,只穿着白绸衬裙,把床上的衣服全撸在地下。

“妈妈在这儿吗?”是玮玮的声音,接着人冲进来,抱住愣在那儿的绛初。

绛初看见玹子感觉轻松,看见玮玮,便简直是心花怒放。她带着笑容,抚着玮玮的肩,那头已经摸不着了。“什么事?”

“嵋让我问问,我们不去德国医院成吗?公公不去,我们陪他。”

“你就听嵋的主意!”绛初心里嗔着,面上仍堆着笑,“大家都去,公公说不定晚一天去呢。”

“我才不去!”玹子在里间说,口气斩钉截铁。

“这群小祖宗,你们还要怎么样?我还不够烦,不够乱吗?”绛初放重语气,沉下脸看着里外屋姐弟两个。

这时刘妈掀帘进来说:“公司黄秘书来了,说老爷中午不能回家,让黄秘书帮着料理送您上德国医院。”

“请黄秘书上房坐,就开饭,我就来。”她又看了两姐弟一眼,没有说话。一会儿,刘妈又在帘外说凌太太电话,绛初便到上房去了。

电话里岳蘅芬催绛初快去。“看你们的房间空着,好几家打听想住,京尧给挡住了。”

“凌先生也在医院?”绛初没想到。

“这儿总得有位先生,全是妇孺之辈怎么行。”蘅芬回答。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房间麻烦你们给留着,我们就去。万一不去,我打电话来。”

“怎么万一不来?多少人要一个房间要不到手呢。大人孩子坐上车不就来了?不光是躲不长眼睛的炮弹子儿,万一有流散的乱兵——这都很难说!”

“我这儿政出多门,不像你,一声号令,先生小姐立刻服从。”绛初说。

“哎呀,说起来,我们雪妍还没喝橘子水呢,我去张罗去。”对于蘅芬这样的人,四时从来什么都出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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