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初挂了电话,和黄秘书说了几句。黄秘书身材瘦小,一说话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只是唯唯诺诺。绛初知道和他商量不出什么,遂给子勤打电话。子勤匆匆地说既是孩子们要陪老太爷,怕是不好勉强。其实影响大局的是玹子忽然不肯去,绛初不好说。
“要不然就上后楼,那儿还有地窨子。”子勤出主意。
“这还用你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绛初说。
“总得到晚上。”电话里传来有人在问他什么。“我尽量早回来。”
绛初不等他说完,先挂了电话。
又是接连的沉重的炮声,催着绛初立刻往后院走。刘妈问是不是先吃饭,绛初说让黄秘书和孩子们先吃。三个孩子要跟着她上后院。玹子关紧了房门。好在黄秘书不是客人,见帮不上忙,自去了。绛初等人走过夹道到正院,又穿过上房东头平常总关着门的小夹道。现在门开着,刘凤才带人刚收拾过了,还没有来得及换那坏了的电灯泡。夹道里很黑,小娃紧紧抓住嵋的手,玮玮拉着她另一只手臂。
一出夹道小门,虽然是红日高照,却有一种阴冷气象。蒿草和玮玮差不多高,几棵柳树歪歪斜斜,两棵槐树上吊着绿莹莹一弯一曲的槐树虫,在这些植物和动物中间耸立着一座三开间小楼。楼下是一个高台,为砖石建筑,高台上建起小楼,颇为古色古香。油漆俱已剥落,却还可看出飞檐雕甍的模样。一个槐树虫在绛初面前悬着,玮玮立刻勇敢地向前开路。“妈妈,慢点走。”他不时叮嘱,似乎碎石小径上有什么惊险障碍。他们弯过几块乱放的大石,到得楼前,见楼门大开,刘凤才和另一个听差,还有两位南房客人正在擦拭门窗和桌椅。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往楼上跑,绛初忙喝住。
刘凤才过来问:“太太下地窨子看看?那儿最安全,就是太窄逼了。”说着上前带路。
地窨子入口在楼后廊子上,入口处木板已经打开,里面刚刚清扫过。这是冬天为赏雪取暖烧地炕的地方。整个宅院只有这座小楼有此设备,赏雪要是觉得冷,就太煞风景了。绛初往下走了几步,见这小块地方勉强可以放两张床,就吩咐把老太爷帐褥安放在这里,让玮玮和小娃陪着,女眷们在楼下。玮玮等三人早跑到廊下草丛中,那里有一条小渠,原是从什刹海引来活水,现在早已干涸,只有白闪闪的碎石头在沟底。
小娃跑去抓了一把,“好烫!”他叫着把石头扔了。玮玮和嵋高兴地拍手。
绛初又喝道:“这么大太阳,晒着怕不中暑,快上廊子来!”
嵋忙牵了小娃的手走上廊子,玮玮却钻入草丛中不见了。
“看有蛇,别乱钻!”绛初着急地说。
刘妈忙拿起一根竹竿,跟着钻进草丛。
“街坊们来躲两天的事,太太看着怎样?”刘凤才提醒道。
绛初看着这房间很像石洞,前后有几扇窗已经脱榫。心里盘算着在房当中放两架屏风,可以隔出内外。她知道邻居是不能得罪的,尤其在这种时候,可心里总不情愿。
“已经够乱了,还添乱!”她想着,一面吩咐,“把这儿隔开,两个门出入,让他们从后门进来。”
这时孩子们高兴地叫起来,“公公,公公来了!”果见吕老人拄着拐杖,莲秀在旁边搀扶,在烈日下走过来。
“爹怎么来了?还没有收拾好呢。”绛初忙迎下来,“早点过来也好。”
老人慢慢上了台阶,坐在室中,莲秀提着一个平底浅边竹篮,从里面拿出湿手巾递过去,老人没有接,眼光环视周围,“有两年没有来这里了。这里住上十来个人没问题。”
绛初此时还没有吃午饭,有些烦躁,心想老人只知关心别人,也不问自己家里人,便不搭话。
刘凤才赔笑说:“太太已经吩咐,这就抬屏风去。开后门很方便。”
老人往后墙看去,那后门是钉死了的,门外就是什刹海了。心知不让走正门穿过几层院子是绛初的主意,轻轻叹道:“邻居们怎么方便怎么走吧。谁知道能走几天!”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想上楼看看,绛初拦道:“刚刚玮玮他们要上我就没让上,这楼梯年久失修,爹走更不方便了。”
老人温和地看着她说:“你也够累了。我到这里,就是安全地带了。”又对围在身边的孩子说:“赵婆婆说你们都没吃饭,随大人吃饭去吧。”
绛初又前后察看了一番,领着孩子们去了。
老人让莲秀扶着,缓步登楼,刘凤才要先上去扫,他也不听。刘凤才也跟着上来,开窗户,擦椅子。窗子一开,一阵风过,确比下面凉快。
老人凭窗而立,见什刹海如在院中,半湖荷花开得正盛,笑对莲秀说:“想不到咱们让大炮撵着来赏荷花了。”
莲秀说:“这里风大,站一会儿还是下去吧。”
湖上没有一点风,荷花荷叶纹丝不动。左边一带长堤,搭着凉棚,棚下原有各种吃食玩物摊子,今天可稀稀落落。右边湖外房屋栉比,还有耸立在蓝天下的鼓楼。虽然炮声隆隆,这里还是很安静。对一个城市来说,是太安静了。
老人轻敲窗台,自语道:“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莲秀不敢接话。老人转脸对她说:“这时候,人人都该效命沙场,而老朽无用。你我登临于此,不知还有几回!”
莲秀赔笑道:“什么时候想上来,不就上来了。眼下楼上不安全,还是下楼为好。”
老人不答,反坐在一张旧椅上,望着半湖荷花出神。
荷花在骄阳下有些发蔫,但那颜色对一双昏花老眼已足够鲜艳了。渐渐地,鼓楼后面的钟楼也浮出了轮廓,两楼参照,线条十分和谐。
“要是这些建筑一旦毁于兵火,何以对祖先!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就不能御敌于国门之外!”老人想着,脑海中出现了划北平为文化城的建议。那意思就是说,强盗来抢劫时,主人说,不要抢了,这东西你也不要,我也不要,算是共同所有,还不行吗?难道强盗会满足于此?这是天真,还是愚蠢,还是怯懦?我吕清非生于天地之间,国难临头竟没有一点用处!
“怎么?上楼了?应该下地窨子呀!”楼下传来绛初的声音,声音很大。
刘凤才又格登登上楼来,赔笑说:“太太请老太爷下去呢。”像是证明下去的必要,接连几声重炮震得窗格子嘎嘎响。
老人起身下楼,绛初迎着,神色很不高兴。那潜台词是,我够烦够乱了,还添乱!她板着脸说:“庄太太打电话来,说他们在东交民巷一位外国朋友家。问三妹她们在哪儿,说让嵋和小娃去住几天。爹说怎么样?”
“我看弗之未必愿意,庄家虽是通家之好,可连庄家也是住在别人家呢。”
绛初沉吟了一下,说:“那就看看局势再说。”
这时楼下已用屏风隔开,屏风那边,不少人轻轻走动说话,是邻居们往这里来了,他们生怕打扰了主人。
“预备点茶水点心什么的,哪能全都随身带来。”老人说。
“爹下地窨子躺一会儿吧,别操心了。中午还没休息,看累着。”绛初说。
老人点点头说:“按说跑反我也算是有经验了。”遂下到地窨子,躺下休息。莲秀把纱帐放好,退了出去。
地窨子里很阴凉,四壁砖墙,涂抹着些许青苔。老人觉得这地方有些像监狱。
“三女在学校里不知怎样?我至少不要再给二女添麻烦。”老人想。渐渐有些睡意,迷糊中仿佛在少年时躲土匪。
那时土匪在河南安徽交界处称为杆子。百姓因为没有生活出路,拉杆的数百年就没有断过。吕老人在他家这一房是独子,每有匪来,父母都先把他藏在一个偏院的夹壁中。有几次因为土匪人多,家中主要人物都转移到寨外小山上,只留下护院家丁。有一次他们又来到山上,山中林木清幽,像个好玩的去处。清非觉得有趣,乘家里人忙着收拾坐卧处,跳上一块大石往山下望。忽见浓烟滚滚,不少人喊起来:“起火了!起火了!尚书府起火了!”因吕家在嘉庆到同治年间出了四位尚书,后来虽家道不甚兴旺,当地百姓仍称为尚书府。当时四周人有跑的有喊的,十分慌乱。远处浓烟中蹿出白中泛红的火苗,一蹿丈把高,看得很清楚。清非愣在那里,吕家人早在一迭连声找他,有人抱他下来,送到母亲身边。不多时有护院家丁来报,说土匪攻进寨墙,把吕氏祠堂烧了。
祠堂对一个人实在可有可无。和清非更有切身关系的,是在这次骚扰中,土匪抢去十几个地主家的人作人质,其中有他新近下了红定的未婚妻,邻县的一位抚台孙小姐张梦佳。张家立即托人联系,两天后便赎还,可在吕家这边已有物议。只因张家也是大族,当时在政治、经济方面情况都超过吕家,无人敢提出退婚,但说闲话的不少。少年清非却觉得对方更增加了神秘色彩,有时简直把她想象为一位侠女。他没有想到过在他推翻满清政府数十年的革命道路上,梦佳可以算得是启蒙者。
梦佳当时多么年轻!“一袭轻纱惊窈窕,翠鬟香冷花枝绕”,这是新婚后清非赠她的词句。她简直轻得像个肥皂泡,透明的,彩色缤纷的,又总不是实在的。那时候肥皂还是少见的东西。她的声音也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土匪里也有好人,礼数周全得很。”梦佳轻轻在枕边说起那次经历,“也是不得已,人若有出路,谁愿意铤而走险啊!”
那是清非第一次从另一个角度看社会问题。清非在光绪年间中了举,若照当时的人生公式,以后该考进士,做大官,为清朝效命。但在当时进步思想影响下,不少人都已看清政府腐败,民不聊生,要寻找国家民族的出路。
“老太爷睡醒了?”是莲秀平板的声音。紧接着是绛初加重语气的声音:“缪七爷差人送来一封信,写着亲启。”
吕老人从历史中醒过来,意识到中华民族现在正值生死存亡的关头。抗战救亡,就是中华民族的出路。人老了,真奇怪,总是往几十年前退回去。他接过信和莲秀递过来的放大镜,认真地读。看着看着,忽然坐直了身子,哧哧几下把信撕作几片,用力摔在地下。
“爹这是何必!”绛初说,“究竟什么事,也得有个对策。”
莲秀捡起纸片,拼着给绛初看。信的大意是说,若北平成为战场,稀世文物毁于一旦,则吾人纵有数千身命也难抵偿!不见英法联军和八国联军吗!他建议立即劝说停火,请老人签名。
“炮声震耳,忧心如焚,凡所陈闻,皆思有以上报祖宗,下安后代,区区此衷,诸希垂察。”
绛初看到最后几句,心里有些糊涂,只说:“缪家听差的还等着呢。”
“用蓝笺回。”老人平板地说。
蓝笺是老人不回信的通知,纸上有淡蓝色花纹,只印“吕清非拜”四字,接到的人便知不愿联系。老人六十多岁退出政治舞台,用这蓝笺打发过多少麻烦。
“只用蓝笺,不合适。”绛初总想周全些,“附几句话吧?”
“我是要写几句,写给看得懂的人看!”老人笑笑说。
莲秀这时已在一个小几上摆满老太爷经常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那一部《心经》,一部郭象注《庄子》。
蓝笺在一个小提匣里,绛初拿了一张退出,想着自己还得有个附笔解释一下,心里默默措词。到前边写了几句客气话,打发缪家听差去了。
这时玹子开门出来要吃饭,后面跟着玮玮等三人。
“娘吃过没有?”玹子问,笑盈盈地,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饿了。”说着去翻起居室的吃食柜子。
刘妈笑说:“刚刚问大小姐,说是不想吃东西,才收了饭桌。”
“下碗面吧,好不好?”绛初对玹子用商量的口气,向刘妈一点头,就变成命令:“快着点儿!让他们吃完就上后楼去。”
一会儿刘妈端了一碗虾仁面来,面上摆着粉红的虾仁和鲜嫩的绿菜。玹子说好吃,玮玮等原没有好好吃饭,也要吃,于是又要了一碗。三个人分,都觉得格外有味。
他们还以为战争就是这样热闹好玩,像吃虾仁面一样轻轻易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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