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生物系萧澂是教授中最年轻的一位,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白面长身,风神疏朗。他向方壶走来,先给人一种潇洒脱尘之感。生物系学生都很崇拜他,认为他的学问、办事能力甚至于外表都臻上乘,可谓“完人”。
“萧先生,爹爹还没有回来。城门不知开了没有?”峨向前迎了几步,“您请里面坐。”
“听说是一早就开了,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萧澂微笑道,“我这有个东西请你爹爹看。”他在门口有些踌躇,不知是否要等一下。“你怎么没有进城?不去看婚礼?”
“我去听音乐会,昨晚有柳夫人唱歌。”
“郑惠杬吗?”萧先生很有兴趣地问。
“您认识她?”峨直觉地问。
萧先生未答。这时传来汽车声。“来了。”峨高兴地说,她似乎已很久没有见到家里人了。
车到门前,孟樾夫妇相继下车,峨走过去拉住母亲的手。碧初望着她,觉得这一晚女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心头酸热,挽着她到内室去了。孟、萧两人在客厅坐定,萧澂拿出一张类似传单的纸。
“刚有学生送来的。这样就好了。”
纸上油印的字迹不大清楚,弗之却看得明白。那是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而发的通电:“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通电最后呼吁:“武装保卫平津华北!为保卫国土流最后一滴血!全中国人民、政府和军队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的长城,抵抗日寇侵略!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驱逐日寇出中国!”
“这是符合全体中国人的心愿的。”弗之说,他安静地将通电放在一旁。
“我也这样觉得。国共合作共御民族之敌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萧澂睁大黑白分明的眼睛,“我认为你看了会大为高兴,你这个sincereleftist。”
弗之一笑:“正因为我sincere,我是比较客观的。现政府如同家庭之长子,负担着实际责任,考虑问题要全面,且有多方掣肘。在我们这多年积贫积弱的情况下,制定决策是不容易的。共产党如同家庭之幼子,包袱少,常常是目光敏锐的。他们应该这样做。”
“这也是事实,大学中人,看来没有主张议和的。”萧澂说。
“在城里听说卢沟桥已经停战。大概有这样几项办法:双方部队撤回原防;中国方面驻守军换防,由河北保安队驻守。你想日本人会守信约吗?不过是拖延几天时间,哄一哄人罢了。”
弗之说着,站起身踱来踱去,随手翻看红木高几上的信、报,抽出一张油印纸,和萧澂带来的通电完全一样。“这儿也有一份。”他们对望微笑,都猜到是谁安排送来,只是心照不宣。
“卣辰处一定也有。”弗之说。
“我今天下午去南京,到庐山去。全面抗战是不可避免的,还要反对把北平作为文化城的谬论。”萧澂说,“缪东惠的那个提案是四六骈文,听起来倒是音调铿锵。”
“以前有这种幻想还可谅,现在就不可谅了。估计政府不会这样做。前市长的做法还可以说是幻想,现在就是纯粹的投降。”
弗之说起前市长,两人都想起那次告别的场面。前市长袁某人对文化城的设想颇有兴趣,曾大力修缮东、西四牌楼,把木架换为洋灰结构,又修建通往颐和园的路,还出了一本装帧精美的《故都文物略》。可是对日本人不肯全面逢迎,终于卸任,被限期离开北京。他临行时在北京饭店举行告别宴会,邀请了各界名流,弗之和子蔚都参加了。席间袁市长手持空酒杯,到几个主要桌面,把酒杯一举,同外一照,并不说话。菜未上完,市府秘书走过来对他说,时间已到。他默然片刻,说:“这一点时间也不给吗!”随即站起身,向四方拱手,离席去了。当时满场肃静,无一人再举箸。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想起来还很沉重。子蔚道:“谁能想象这是在中国领土上!我走后,局势不知会怎样发展,寓所有系里同人照应,可不必费心。”
弗之颔首道:“如果时局可能,我大概在二十五日左右动身往庐山。”
这时孟峨出现在客厅门口:“爸爸,校长办公室来电话。”
弗之去接电话。她走过来靠着一个高背藤椅站住,向子蔚微笑:“学校是不是要搬家?”
“还不知道。我想这是迟早的事。”
“我还考不考大学呢?”峨一半像问自己。
“当然应该考,唯其国家有难,更要在艰难中培养人才。不然国家谁来支撑?”子蔚一向觉得峨有些古怪,矫情,不像嵋那样天真自然,当然嵋还是个孩子。
峨又问了:“生物系呢?该学生物吗?”她似乎很困惑。
“我当初选定这门学科,是从对哲学的兴趣开始的。人生太奇怪了,生命也太奇怪了。我想学生物有几点好处:它不像数学物理那样,如果天分不够,会学不下去。也不像文科那样,若不到最出色,就似乎很平庸。一般来说,总可以成为专门人才。”
这是说我很平庸,才应该上生物系吗?峨脸红了:“其实我也觉得生命很奇怪。”
弗之进来,对峨一挥手,要她退去,一面对子蔚说:“秦校长从南京来电话,要我代召开一次校务会议,要大家坚守待命。他今天动身到庐山,参加第一期座谈会,迟到了。”
“好。那我下午走了。不知何时再见。”子蔚站起身说。伸手去拿那份传单。
“这个就放在这里一并处理好了。”弗之忙说。心想,子蔚幸无家室之累。不过这话不能说,说出来会有些嘲笑意味。
他看着子蔚骑车走了。峨又出来叫他接庄伯伯的电话,见萧澂已走,怅怅地说:“娘还说让留他吃饭呢。”
弗之说:“咱们商量一下,乘这两天城门还开,你和娘最好进城。你要好好复习功课。”
“那爹爹呢?”
“我留在学校。”弗之回答,拿起高几上的东西,先进书房,才去接电话。
“我在实验室。”卣辰在那边说。
“我刚到方壶,你真快。”
“卫葑不在我这里。”
“有人找他吗?”
“凌太太打电话,说他一早就不见了。”
“登个寻人启事?”
“怎么登?走失爱婿一名?”卣辰幽默地说,“要是看见他,说实验室也等他。现在还能正常工作,做一分钟是一分钟。”
两边都放下电话,去抢那一分钟。
作者“宗璞”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