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在人们头顶呼啸。
这是世界战场上大起大落的日子,盟军在太平洋上的进攻顺利,占领了许多岛屿。日本船只损失严重,几乎守不住太平洋上的阵地,乃企图为贯通中国南北、联络南洋交通线和摧毁美国空军基地,用主力部队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先后发动了多次战役。
中国军队在各个战场上都进行了抵抗,但均告失败,兵力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争向川滇一带逃难。日寇甚至不放过满载难民的火车,以逃难的人群为目标,肆行轰炸。人们只能疏散开来,一步一步地走向较为安全的地方。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这样的地方越来越少了。桂林、柳州失陷之后,贵州省的独山也一度失陷。盘踞在滇西的日寇,从来就是心腹大患。这时人们更感到腹背受敌的威胁。
昆明的课堂从来没有平静过,“还政于民,废除一党专政”的民主呼声越来越高,各学校的社团活动更加频繁有力。为了适当的隐蔽,卫葑得到通知,紧速离开昆明。
春去夏来,昆明花事依旧繁忙,人事多有变化。卫葑走了。他没有来得及到龙江边向雪妍告别,也没有看望玹子,只到腊梅林说明他已向系里请了一年假,已请玹子做阿难的保护人。他知道五婶免不了操心,可也没有办法。弗之说:“既然已经确定了目标,就去吧!”
玹子没有能像在北平颐和园那样送卫葑离开,甚至不知道他确切是在哪一天离开的。他不见了,就像雪妍一样。何曼无疑会知道他的消息,但她不会说的。自从保护人明确了以后,何曼很少到蹉跎巷来了。
玹子在碧初、玳拉的帮助下,率领青环和羊,和逐渐长大的阿难形成了非常亲爱的关系。教他叫玹姑,可他只会叫妈妈。
玹子总觉得有些尴尬,对着那可爱的小脸说:“你会改过来的,是不是?”回答是一声“妈妈——”
对她这份承担也颇有议论,大都认为是高尚行为,也免不了有人发挥想象力,做些编造。玹子并不在意,她是要怎样便怎样的。
嵋和李之薇都高中毕业了,参加了明仑大学的入学考试。
嵋选择了数学系。弗之和碧初认为她更适合上文科,但也没有干涉。“做好一个数学教员也就可以了。”弗之说。
之薇选择的是社会学系。“若是之芹在,一定念生物。”这是李涟的话。
发榜的这一天,之薇来约嵋一起去看榜。
之薇说:“我想你一定能考上,我可不一定。”
嵋笑道:“我猜咱们俩都能考上。”
两人出了豁口,走到学校门边,见榜已贴出。工整的毛笔字写着一个个名字,看榜的人还不太多。
嵋一眼便看见李之薇三个字,是社会学系的头一名。“你考上了!”嵋指着。
之薇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马上又去找嵋的名字,如果朋友没有考上,快乐也不圆满。
“我也考上了!”又是嵋先发现,孟灵己在几个名字中间。
她们笑着,拉着手伸直了手臂转了两个圈,就像小时候做游戏,唱着“伦敦大桥塌倒了”,把小朋友套在四条手臂中间。她们永远不会再做那样的游戏了。
看榜的人陆续多起来,有的考上,有的没考上。榜上有名的人很高兴,落榜的人也不很沮丧。路是多种多样的。
她们走回家去。人家院墙上不知名的花朵在晨风中摇动,好像在点头微笑。
“准是考上了。”有人招呼,原来是晏不来老师。晏不来双眉深锁,头发照旧乱蓬蓬的,好像刚起床,而又没有睡好。“看你们喜洋洋的,我猜得对不对?可是不知道还能上几天学。”两人有些吃惊,询问地望着晏老师。“战事越来越紧了——不跟你们说这些,快回家报告你们的好消息吧!”
战局虽说日紧,战争离她们的生活比轰炸远多了。还能上几天学,她们不去多想。
之薇踢过一个小石子,嵋接着踢了一脚。你一脚,我一脚,过街下坡,直到陡坡下。嵋一脚把石子踢得远远的,之薇想看它落在何处,却寻不见,两人笑个不停。
嵋忽然说:“也许会需要我们去打仗。”
“那就去吧。”之薇不假思索。两人在陡坡上分手,各自回家。
李家离腊梅林不远,是临街的铺面房,前面开着书店,他们住在后面的一个小院中。
之薇一路想,父亲大概又会想起姐姐。母亲呢,母亲的心让神佛占据了。虽然近来教友们的活动少多了,母亲对这个家还是不能全心全意照顾。之薇心里漾过一阵叹息。
她走过书店,推开自家院门,见院中空无一人。她知道父亲在一个暑期学校讲授文史知识,为了那点兼课费。母亲该是上街买菜去了,之荃照例不知去向。之薇想大喊一声“我考上了”,可是没有对象。
一时,金士珍提着一篮菜回来了,兴冲冲地对之薇说:“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考上了。”
之薇见母亲记得自己考学校的事,心里一阵暖热,接过菜篮说:“妈,您说对了。”
母女俩把篮里鲜嫩的青菜堆在地上,还有一小块猪肉。
士珍一面拿碗来装,一面说:“瞧瞧,你妈还不是那样失魂落魄吧。我可把最后的一点钱都花了。物价涨得太快,这些钱,从前够买半只猪了。”
之薇应道:“好像爸爸说,他兼课的学校今天要发薪,这菜够吃两天了。”
金士珍道:“你爸爸兼课很辛苦。这年头谁要听什么文史知识,有几个钟点就不错。”说着命之薇打米煮饭:“早点煮上,多好吃。”
之薇依言,拿着竹浅子去打米,预备拣虫,谁知米桶里已经没有米了。她把桶翻过来,也没有一粒米出现。
“妈,没米了!”之薇喊了一声。
金士珍两手一拍:“可不是没米了,这几天尽吃的米线。天还早呢,现在去买。”她用手一摸口袋,又把两手一拍:“我一个钱也没有了,等你爸爸回来再说。”
两人本来兴致勃勃地收拾菜,这时兴致减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李涟回来了,进门就声明今天学校没有发薪。知道家里没米了,说有这些菜呢,够好的了。
金士珍说:“没有主食,小荃吃不饱的。”
“那就饿一顿。”李涟说。
之薇灵机一动:“我到孟家去借。”说着,拿着一个口袋往外走。
李涟喝住:“考上没有?”
“考上了。”
“孟灵己呢?”
“也考上了。”
李涟点头不语。
嵋看榜回来,澹台姊弟已经在家中,大家几乎把她抬起来。
她走过去抱住母亲的肩,碧初满面笑容,拍拍她。
弗之也从卧室走出,面带微笑,说了一声:“好。”仍回室中继续他的著作。
合子报告:“庄哥哥来过了,他什么也没说,要等你自己宣布。”
嵋到自己房间,见桌上有一个信封,打开看时,是庄无因自制的贺卡,一面写着:为你高兴!另一面贴着几朵野花,有红黄蓝白好几种颜色,很是鲜艳。
嵋看了一会儿,把它收在抽屉里。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别人看见。
无因已经保送入研究院。本来有一个机会去美国留学,他不肯去。庄先生也不勉强。有人说他不重视机会,是因为什么都得来太容易了。嵋却隐约感觉到他留下的原因,也许只是原因之一。
“嵋,你出来看看。”玹子叫道。她带来一件银红色半旧夹袍,要请碧初裁两件小衣服。大家围在门前木案旁,又说又笑。一个说这么剪,一个说那么裁,各自发挥想象力。
之薇走进腊梅林,先听见一阵笑语声,听声音知道澹台姊弟也在这里,便想退回去。
嵋跑过来,拉她过去,大家都向她祝贺。之薇红着脸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跟着嵋到房里,才悄悄说明来意。
嵋望一眼窗外,知之薇不愿声张,便不禀报母亲,自往厨房柜中取米,把之薇的口袋装满。
之薇急忙说:“有一点就行了,我看你们剩得也不多了。”
嵋笑道:“我们不要紧,这么多人呢,什么都能变出来。”
之薇轻声说:“我回到家,一个人也没有。”忙又加了一句,“难为母亲买了菜来,有了菜又没米了。”
嵋送走之薇,一时衣服也裁完了。碧初和玹子继续讨论缝纫问题。
合拿出自制的航模放在外间方桌上,请玮玮指点。
“小娃将来是要学航空的了。”玮玮赞许地说。
他想起北平住宅中的飞机模型,等到回去时,恐怕连小娃也过了玩模型的年龄了。他对模型发表了一些意见。
嵋说,晏老师说时局很紧。
玮玮道:“工学院有两个同学参加远征军,听说最近牺牲了。一个患疟疾,没有金鸡纳霜,那一带所谓瘴气就是疟疾,非战斗减员很多。另一个中弹后掉在怒江里,说是手里还拿着枪。”玮玮的眼睛一亮,声音有些颤抖:“真是壮烈。这是男儿死所。”
嵋抬头,望着他,觉得玮玮身上有一种热情,和她是血脉相通的。过了一会儿,才说:“这就是白居易形容的‘闻道云南有泸水,椒花落时瘴烟起。大军徒涉水如汤,未过十人二三死。’”
玮玮说:“听说学校又要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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