嵋向里屋望了一眼,说:“昨天有几位先生来和爹爹谈得很晚,好像就是议论搬家的事。”
玮玮说:“同学们都不愿意再搬,总是藏,总是躲,再搬搬到哪儿去呀?”
他们都想不出该搬到哪儿去,互相望着。
“听,”玮玮说。远处传来一种沉重的声音,是脚步声,接着响起了军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脚步声和歌声越来越近。碧初和玹子走进屋来说,过队伍了。
大家肃然听着。脚步声,隆隆的军车声,加上粗哑的、参差不齐的歌声,显得很悲凉。
碧初推开里屋门,见弗之已放下笔,端坐在藤椅上。她用目光询问:“怎么样,是不是又要逃难?”
弗之低声回答:“我们已经无处可逃。”
这天夜里,又是沉重的脚步声。许多人从梦中惊醒。弗之和碧初披衣坐起,倾听着脚步声自远而近,又由近而远。十轮大卡车载着辎重,压得青石板路面在喘息。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北平沦陷时撤军的脚步声。这是不同的脚步声,这是开赴前线。
“一、二、三——四!”声音不整齐,而且嘶哑,仿佛黑夜也是坎坷不平的。但是开赴前线的脚步不能停。
夏去秋来。开学的那天,梁明时在一个长桌前主持学生注册报到,见嵋来了很高兴,说:“数学系可没有枣泥馅的点心。”
嵋轻声说:“梁先生会给的。”梁明时不觉大笑。
几个高年级同学在帮忙,指指点点,说:“这是孟先生的小女儿,演过《青鸟》的。”嵋只作没听见。注册后嵋和李之薇一起到女生宿舍安排了床位,她们是大学生了。她们对学校很熟悉,不需要参观,做的第一件事是一人写了一张启事,自荐教家馆。嵋教数学、英文,之薇教语文。
嵋写着说:“我想写上教太极拳,你说好不好。”
之薇把落在胸前的辫子拿到背后,答道:“若是教跳舞,可能更有号召力。”
嵋垂下眼睛,故意做出考虑的样子,然后抬起眼睛,浓密的睫毛略向上弯,满眼装着调皮和笑意。她忽然站起,轻盈地跳了两步华尔兹,又向之薇伸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之薇诧异道:“还挺像,真学过?”
嵋笑道:“我是无师自通。”之薇也笑。
她们是这样快乐,青春能融化艰难困苦,从中提炼出力量。中午的阳光照在宿舍大门口石灰剥落的墙上,墙上贴着各种纸条,高高低低乱无章法。她们把自己的启事贴上去,贴好了,还站着看,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几个同学匆匆走过,说是去看俘虏。
嵋追着问:“什么俘虏?”
那同学看她一眼,说:“新同学?当然是日本俘虏。就在中学过去不远。”嵋、薇便跟着走。
大家高兴地谈论,一个说:“我们能打小胜仗,就能打大胜仗。”
一个说:“这些俘虏里有一个是反战的,要是多有几个就好了。他们不赞成战争,是被迫打仗。”
走到离中学不远的一个旧仓库前,门前停了一辆车,两个兵押着几个人正在上车。
这些日本俘虏看上去和中国人差不多,一个个垂着头听安排,很畏缩的样子。太阳把一排树木的影子照在车上,显出斑斑点点的阴影。
有同学低声说:“这些人也是替日本法西斯卖命。”
另一个说:“不知道他们明白不明白。”
之薇喃喃道:“鬼子也有这样一天。”
嵋却感到一阵悲哀,他们也是父亲、兄弟、丈夫、儿子,如果不打仗,不都是一样的人吗?可是现在烧、杀、抢、掠无所不为,成为鬼子,成为恶魔,害了我们多少人!
一个男同学提出让那位反战者讲几句话,押送的兵摇摇手。车开走了,一个人在关仓库门,把树影拉长了,拉断了。同学们散去了,嵋和之薇走回宿舍,一路没有说话。
傍晚,嵋回到家中,在晚饭桌上闲说着一天的见闻。
合子特地给嵋夹了一箸菜,说:“小姐姐是大学生了。”
嵋说:“我还看见了日本俘虏。”接着讲了当时情况。
弗之沉思道:“他们也是人,但是在法西斯政策驱使下已经成为工具,被‘异化’了。我们进行这场保卫国家民族的战争,不仅要消灭反人类的法西斯,也要将‘人’还原为人。”
“将‘人’还原为人”。嵋一生都记得这句话。
秋季始业不久,为了躲避战争,为了有一个更适合教与学的环境,学校奉命,将久已酝酿的迁校计划再一次提出。教育部提出西康作为考虑的地点。
秦巽衡和孟弗之、萧子蔚三人这一天有同样的活动。上午,到青云大学参加昆明市各校领导的联合会议,商谈当前局势,下午要在本校教务会上讨论迁校计划。上午会后大家都觉得很沉重。正走在街上,忽然下起雨来,乃在一个饭馆房檐下站了片刻。雨势愈猛,巽衡说,进去吃点东西吧。饭馆很热闹,杯盘相碰,饭菜飘香,加上跑堂的大声吆喝,和门外冷风疾雨恰成对比。
弗之微笑道:“这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三人要了简单的饭菜,快要吃完,见邻桌人在吃烤鸭,都想起北平的烤鸭和美味的鸭架汤炖白菜。
子蔚道:“我们问一下有没有这个汤,想来不会太贵。”因他们所食简单,跑堂的心怀轻视。这时,把眼一瞪,把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说:“你又不吃烤鸭,哪里来的鸭骨头!用别人吃剩的,你又不答应。”三人无语,相顾一笑。
这时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着蓝布长衫,甚是整洁。走过时突然站住,叫了一声:“这不是老爷吗!”原来是孟家过去的厨师柴发利。
他抢步上前就要跪倒行礼,弗之忙站起扶住,说:“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柴发利又见过秦、萧两先生,说:“我离开澹台老爷好几年了,先在南昌开了个小饭馆。后来转了好几个县,常年地逃难,逃到了昆明,就在这家饭馆做点事。想安顿得好一些再去看老爷太太,免得为我操心。”
那伙计说这几位客人要吃鸭架汤。柴发利说,这有什么。到厨房转了一圈,一会儿便端上一盆飘散着热气与香味的鸭汤。
弗之要柴发利坐了说话,柴发利不敢坐,站着说了些路上情况。他来时还算好的,现在更艰难了。可谁也不愿意当亡国奴,有点力气的都要往后方奔,不料昆明的局势又紧。
他站了一会儿,说,这些年的事,几天也说不完。现在要去谈一件生意,过两天就去请安。问清地址,先别去了。
子蔚道:“柴发利从来就是个能干人。”
弗之微叹道:“他说怕我们为他操心,看来是他为我们操心了。”
一时饭毕,雨已停了。三人走出饭馆,迎面只觉寒风扑面,是秋已深。
一路见一群群人面目黑瘦,拖儿带女,背着大包小包,正是新到的难民。翠湖旁,桥边柳下也有难民或坐或卧。两个小儿大概有病,不停地啼哭。一个母亲低声抚慰,一个母亲照屁股给了几下。被打的小儿大哭,又有别的小儿跟上。几只鸟儿扑拉拉惊飞了。
正走着,雨又下起来。三人到大学办事处时,长衫都湿了大半。有好几位先生到了,正在收伞整衣。这里没有了圆甑的落地长窗和讲究的家具,桌椅都很朴素,若和露宿街头相比已是天上了。
会上讨论了两件大事,秦巽衡简单介绍了当前的形势,说教育部已经派人去西康勘察,那里交通十分不便,谅敌人是打不到的。另因军情紧张,滇西、滇南的战场都需要翻译,教育部决定征调四年级学生到军队服役,重庆有些学校已经这样做了。对这一问题大家意见比较一致,国难当头人人都有责任。一位先生提出学生中思想很复杂,也可能有人拒绝服役。大家都认为到了生死关头,怎能不赴国难。
秦校长说:“如有这种情况,不予毕业。”语气很坚决,大家俱无异议。
有人低声说:“早有人参军了,还有人牺牲了,现在征调还不去吗!”
征调决定了,大家心头都很沉重。战争一天天逼近,他们要送自己的学生奔赴战场,没有退路。
在搬迁的问题上意见不统一。有人说,学生从军是把精华投进去了,还躲什么。也有人说,还是搬一搬好。
弗之说:“我们现在是用两个拳头的对策。一个拳头伸出去,那就是我们的青年人要直接参加这场战争。一个拳头缩回来,就是搬迁躲藏,目的当然是为了培养继续打出去的力量。只是搬迁的得失要仔细衡量。新址安排,旅途劳顿,时间、精力和费用都要付出很多,我担心学校又要大伤元气。而且学校的搬迁对云南人心会不会有影响,这也是需要考虑的。”
庄卣辰说:“现在世界战局已经明朗,盟军反攻加速,再坚持一阵,也许能度过危机。”
钱明经谨慎地说:“孟先生、庄先生的话很有道理,只是万一有变就不好了。搬到平安的地方教学可以较为安心,也可以保存元气。”
也有好几位先生主张搬迁,只是认为西康文化落后,不很合适。
又有人说,现在哪里还能找到合适的地方。若有合适的地方,敌人一时打不到,也不会放过轰炸。
冷风夹着雨滴吹打着玻璃窗,众人都觉一阵寒意。咣当一声,风把门吹开了,把桌上的纸张吹得满地。
梁明时忽然站起来,用健康的右手扶住桌子,大声说:“我们最好找一个地图上都没有的地方,让敌人找不着。”他噙着眼泪。
这话又似实意,又似讽刺,像一柄剑刺在每个人身上。满室无言,静了好一阵,热泪在人们眼中转。
江昉站起来说:“我是不走的了,我与昆明共存亡!”
逃到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们简直没有生存的地方了!”有人几乎是喊出来。
子蔚温和地说:“搬还是留,搬到哪里,需要有全盘考虑,需要和教育部再商量。”
秦巽衡站起身说:“大家的意思我清楚了。我们也许搬走,也许留下,也许会和敌人周旋。前途还不能确定,更加艰苦是必然的。可是我知道,”他环视大家,声音呜咽,一字一字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我们决不投降!”
“我们决不投降!”这句话在刚劲的秋风中滚过树梢,滚过屋顶,滚过天空,有力地撞在每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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