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四节

年轻人也有他们的新闻。一天晚饭时,合子说:“听说殷大士回来了,是殷小龙说的。”

这天,嵋从学校回来,走上陡坡,从上面下来两个人,一个便是殷大士,旁边的人竟是澹台玮。玮玮因功课忙,有一阵没到腊梅林来了。

“孟灵己!”殷大士不等走近就大声喊,“我们刚到腊梅林去了!”她也长大了,野气收敛多了,皮肤、眼睛光彩照人。

“你回来多久了?”嵋问。

“不过十来天。”大士答,“我在重庆上学呢!这学期我回来上学,迟了几天,不过没关系,已经注册了。”

玮玮说:“腊梅林没有人,都不在家。”

“现在回去吧!”嵋举举钥匙。

他们从陡坡升上来,一路谈话。大士说,她上的是青云大学,又得意地说:“我现在是自由人。”后来嵋知道她家里的政策改变了,王钿的主要任务不是照管她了。

到坡顶时,正遇合子和两个同学从另一条路回来,拿着一卷纸,说是要出壁报。回到家里,合子和同学在饭桌上描描画画。

嵋等在房前藤椅上坐了,大士问嵋学校的情况,又不耐心听,打了几次岔。说到她转学,需要留一级。

“留级不好听。”她郑重地说,“不过,澹台玮说没关系。”

玮玮说:“也许对别人有关系,不过对你没关系。许多事对你都没关系。”

“我怕被未来的科学家看不起。”

两人说话,嵋渐渐插不上嘴,走进屋去看合子的壁报。合子正在画报头,那两个同学画版式,写小标题,都很专心。嵋看了一会儿,又走出来。

殷大士说:“你莫要跑开。你们都在昆明,我刚回来,怎么倒像是我和澹台玮熟得多。”

嵋笑道:“我也正奇怪呢。”

大士说:“我们出去玩一次可好?”这星期放两天春假,都有时间。

嵋想一想,说:“我怕被蛇咬。”和大士对望着笑了起来。

大士说:“娃娃家的事莫提了。澹台玮,你说去哪里?远一点才好。”

玮玮问嵋,嵋说不知道。玮玮沉吟说:“我不放春假,正好这个星期六的实验移到星期四晚上,时间足够了,我们去石林。”

嵋拍手道:“真的?这么多年了,我还没有去过石林。”

问合子,他说要参加一次航模表演,不能去。玮玮去庄家通知,无采要和玳拉出门,只有无因高兴地参加。

那时去石林交通很不方便,坐火车先到路南。开车时间在傍晚,无因、玮玮、嵋和大士四人各自背着背包,十分高兴地登上火车。车里有几排两人座位,可以四人对坐,还有一些类似长凳的座位。乘客不很多,四人拣了靠窗的座位,两个女孩靠窗坐了。

铃声响了半天不见开车,有位乘客说,这是等什么人吧。又过了一会儿,车开了。那人又自言自语道:“等的人来了。”

正是春暖花开,一路不知名的各样花朵扑面而来。大片桃花如雪,树顶凝聚着淡淡的红,如同戴着一顶顶小帽。

嵋伏在车窗上看着眼前变幻的景色,心里赞叹,发议论道:“常听说大好河山,以前也没仔细想过。现在想想,用‘大好’两个字形容真是妙极了。杜甫诗云‘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是永远在的,永远好的。可是因为国破,显出的景色就不同了。”

玮玮道:“所以要‘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无因道:“嵋说这些话像个女学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会说这种话了。”

大士说:“孟灵己,还有人给你做记录呢!我巴不得有人给我做记录。”说着向玮玮靠近一点。嵋抬头向无因一笑。

车行多时,天色暗了下来。车上人大都占好位子,有的躺着,有的靠着,逐渐安静下来,只有车声隆隆。嵋觉得那声音好像是从远处来的,不知什么时候,大士已经靠在玮玮肩上睡着了。

“嵋,你也睡吧!”无因低声说,“我到那边去。”

他放好背包,给嵋做枕头,到车厢另一头去了。嵋不便大声叫,只好由他。一歪身,马上睡着了。

睡了不知多久,忽然醒来,见玮玮和大士还是原来的姿势。担心无因没有睡处,便走到车厢那头去看。车厢里人横七竖八,好不容易走到车门,见无因站在门外,夜色沉沉,身影朦胧,想来他一定很累了。

开门一阵寒风,便说:“庄无因,你要受凉的。”

无因没有转身,说:“这是新发明的称呼吗?”

嵋走出去,两人靠在栏杆上,都不说话。

火车渐渐进入丘陵地带,忽高忽低,车身摇摆,两面的山如怪兽一般扑来,转眼又退到身后去了。

无因问:“你在想什么?”

嵋望着扑来又闪去的山,说:“我什么也没想。”一面山闪过去了,又是一面山。

“你呢,你想什么?”嵋抬头,也抬起眼帘,一双灵动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转。

无因不答,过了半晌,说:“我想——”忽然车身剧烈地摇摆,发出很大的声音,车停住了。

“什么事?什么事?”车厢里的人跑出来,谁也不知道什么事。有人跳下车去,前后跑了几步,也看不出什么事。过了好一阵,才有车警过来,让大家不要乱走。

无因引嵋回到座位上,见玮玮和大士坐着说话。说刚要出去找他们,人太多,就只好坐着等。

“还是坐着等好。”无因说,于是俱都坐下。玮玮说有些饿了,便把预备次日用的早点拿出来,四份三明治,是大士准备的,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们并不为停车发愁,反而觉得有趣。

又过了约一个小时,还不见动静。有些乘客说,这车不会走了,还是自己走吧,下车去了。又过了些时,才知道前面的桥有问题,几个小时是修不好的。

“我们到阳宗海去!”大士兴致勃勃。

“走去吗?”玮玮问。

“到前面村子看看,也许有的人家有马。”

“我喜欢骑马!不过,我不会。”嵋有几分遗憾。

玮玮说:“不要紧的,我们都是骑手,大概最好的是无因。”

大士说:“谁说的!我看最好的是你。”

她认为澹台玮样样都是第一,那认真的神气,引得大家都笑了。

这时,远天已露晨光,车上人已走了大半。四人下了车,不知东南西北,打听得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路,需要越过一座小山。有几个村民模样的乘客向山上走,一路咒骂,意思是收交通款不修桥,钱都装腰包了。有人劝他们少说话,“隔墙有耳”。他们看看无因等人,看出他们不是常来这一带的。几个人放低声音,快步走远了。

路很难走,几乎是没有路。天越来越亮,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红光中。太阳从另一座山背后露出半个脸,他们身上都染上了红色。这不只是太阳光,而是脚下土地的扩展。那红色的土地,也正从黑夜里显露出来。

“多好看!”嵋喊了一声。从红土地钻出了大大小小的石头,石头的缝隙里又钻出了许多野花,全都有一层淡淡的光。

大士拉着玮玮的手跳起来,说:“我常出来游玩,可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天和地。”

嵋这时发现自己一直是让无因拉着走的,无怪乎很轻松。

下了山,丘陵把天空切出了花边,挡住了视线。嵋觉得自己的心是这样宽阔,眼前的景色都不能装满。她含笑看着无因,无因也含笑看着她。他们共有一个念头,飞起来,飞得高高的,看一看更远更远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盛开的木香花簇拥在门前屋后。炊烟刚起,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几个拖鼻涕的孩子跑出来看。

一个妇女一手拿着木梳,一手挽着头发从木香花后走出来。嵋想起了龙尾村,想起赵二一家,觉得眼前的人很亲切。他们说要骑马。那妇人家就有马,又到别家张罗,仍是一路梳头。这里的马没有鞍鞯,只铺一条旧毯子。他们选了三匹,选不出第四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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